这时节的清晨总是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潮湿的寒气顺着窗户缝钻进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带着江边特有的湿冷。
蒋沂抱着一摞厚厚的档案从民政厅回来的时候,头发上都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把档案摔在了会议桌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惊。
“裴队!出事了!”
裴聿刚从休息室出来,刚送走了黄壹和季淮,正翻看着裴父秘书发过来的加密资料。
听到蒋沂的声音,他立刻走了过去,眉峰微蹙:“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春阳福利院这十年,离院的孤儿里,非正常死亡的,一共9个!”
蒋沂的声音都在抖,他翻开手里的档案,红笔圈出来的名字密密麻麻列了三页纸,“其中6个是自杀,两个意外坠楼,一个猝死,全都是在离院三年内死的,而且全都是无牵无挂,没有直系亲属,死了之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最后都是福利院出面火化的,根本没人深究过他们的死因!”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刚到队里的夏冬和于斯,脸上的倦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9条!
活生生的九条人命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邪教教唆自杀了,这是邪教人员组织的连环谋杀。
裴聿一页页翻看着档案,指尖越来越冷,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档案里的死亡证明,全都是当地派出所开具的,要么写着“排除他杀,自杀身亡”,要么写着“意外死亡”,没有一起立案侦查,全都是草草结案。
而这些死者的死亡时间,全都是在一个叫明珞的义工进入春阳福利院之后,时间线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偏差。
“明珞是什么时候进福利院的?”裴聿抬眼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寒意。
“2013年,”闫戚立刻接话,他刚把舒柯的行踪轨迹整理出来,递到裴聿面前,“明珞是2013年从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就进了春阳福利院做义工,一直到现在,整整十三年。这九个死者,全都是2013年之后离院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这个义工,有问题!
裴聿接过舒柯的轨迹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舒柯近半年的出行记录里,有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和明珞待在一起。不是在福利院,就是和尤瑛在城郊的一处民房里居住,而那处民房的房主是明珞的远房亲戚,常年不在平江市。
“还有,”闫戚补充道,“我们查了舒柯的资金流水,他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匿名的转账,金额不大,三千块,转账的账户,是一个空壳公司,我们正在追查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另外,尤瑛死前一周,邻居们反映曾听到过舒柯与一个名叫明珞的女人交谈,不知情的邻居还以为舒柯有外遇了。”
明珞,又是明珞,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裴聿的指节狠狠攥紧,档案纸被他捏得发皱。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明珞,和技侦根据程茉提供的笔记绘制的邪教画像,完全重合。
她以春阳福利院为温床,从小给院里的孤儿灌输邪教理念,等他们成年离院之后,再一步步把他们变成心甘情愿的祭品,九条人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于斯,你带两个人,去查城郊那处民房,”裴聿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是老规矩,外围布控,不要进去,不要惊动任何人,24小时盯着,看看都有什么人进出。”
“是!”于斯立刻应声,转身就往外走。
“夏冬,你去查那个空壳公司,把背后的实际控制人给我挖出来,我要知道,这个邪教的资金来源,到底是什么。”
“收到!老大!”夏冬抓起外套,跟着于斯跑了出去。
实验室数据已经加急出来了,季淮作为主检法医正一脸严肃的翻看报告。
黄壹崇拜地站在旁边,只见季淮微舒的眉头又锁上了,低声问道:“季老师,有发现异常吗?”
“死者血液中的皮质醇水平异常低。”
“心肌间质可见少量点状出血。
季淮呼吸节奏有些乱了,这可怜的女人,在死前,已经不是正常人的心理状态了。
有人用某种方法,消除了她对死亡的恐惧,让她平静的赴死。
体内还检测出了少量的单乙酰吗啡。
黄壹看完报告,心里一惊,这牵扯可就大了!单乙酰吗啡是□□特征性代谢物,这说明死者死前吸食过毒品,而毒品带来的短暂的欣快感使死者从容赴死。
事关重大,季淮给裴聿打去了电话,电话那边裴聿正和闫戚商量着什么,季淮轻咳一声,讲报告里的异常,言简意赅的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裴聿的声音像裹上了一层冰,让他们对报告内容保密,再三催促他们赶快回会议室。
挂断电话后,裴聿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还在和闫戚商榷,这时候传唤审问舒柯,会不会打草惊蛇,现在看来倒是不得不引蛇出洞了!
黄壹跟着季淮走进会议室时,除了裴聿和季淮端坐着,首座上的周白山眉间依旧蹙着“川”字纹,在裴聿的对面坐着个精神抖擞的青年。
季淮是分局调过来协助的临时人员,所以不清楚这人的身份,只觉得这青年一身正气,黄壹见了却不奇怪,恭恭敬敬跟周局打了个招呼,又扭身叫了句:“贺副队长。”
贺之凡,平江市禁毒支队副队长,副处级。
周白山简单的给贺之凡和季淮简单介绍之后,便单刀直入,直奔主题,将情况简述之后,让黄壹展示样品和报告。
黄壹拿出尸检报告和提取出来的样品,放在圆桌上,将检验室里季淮说得话重复了一遍。
贺之凡拿过样品说道:“□□,是传统的毒品,也是最常见的毒品之一。由吗啡经化学加工制成,也常被称作“白粉”,我们查获的此类毒品纯度不一,从报告上看不出纯度。”
闻言,裴聿看向季淮问到:“季老师,你有办法判断吗?”季淮摇摇头,:“这类毒品进入体内后会快速代谢,所以只能检测出它的代谢物,至于纯度不好判断。”他顿了顿看向贺之凡:“不过通过尸检,大致能判断出:死者在死前48小时内,曾大量摄入,不是单纯的□□,还有医用的镇定药物。”
把案情大致梳理过后,周白山心里已经有数了,他给了最后期限,最多一周,此案告破。
因为涉及到毒品,所以贺之凡会带队参与协助,他的主要任务是调查死者体内的毒品来源。
平江市雾蒙蒙的天,终于被阳光晒透,周白山抿了一口闫戚新换的白毫银针,眉宇间的沉重被冲淡了一些,这么好的阳光,眼前这几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就是这座城市最好的保护伞。
裴聿当即叫人将舒柯控制住,带回局里等候审讯,季淮翻阅了闫戚整理的舒柯相关资料,疑惑道:“舒柯的经历,应当更符合黑旋教义上的献祭品,为何死的却是他女朋友。”
裴聿一哂,“走,去会会那个‘平静的恋人’。”
裴聿一手抓起一旁的外套往肩上一搭,同时长腿一迈就出了会议室,下楼梯时忽然转过身来,额前发丝飞扬,他看向季淮,“季老师,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特别会分析这群人的心里活动,我可以要你陪审吗?”
季淮迎上他的目光,良久点点头,陪审可以但是他要不一样的。
审讯室,冷白的顶灯照在舒柯上脸上,显得他整个人灰蒙蒙的,裴聿按季淮的要求安顿好后,大马金刀的往闫戚与滕芸中间一坐,准备开始审问。
季淮在一侧的单面镜后静静立着,他只是一个观察比较细致的法医,审讯不是他的强项,所以他打算做裴聿的影子,在背后默默关注舒柯。
舒柯穿的十分休闲,身上套一件灰色连帽卫衣,裤子穿的是深色牛仔裤,是在去买菜的路上被于斯一行人带过来的。
他神色闪烁,言辞激动:“警官,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抓我?你们不能抓我?”
“你们应该去抓害死我女朋友的凶手,你们不能抓我?”
一个大男人,在审问还没开始前就先嚎啕大哭了,裴聿一脸黑线,不管他怎么装疯卖傻,一把鼻涕一把泪往桌上抹。淡淡一句:“舒柯,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搞外遇了?”
只一句就把鼻涕眼泪糊一脸的舒柯怔在原地。
裴聿不按套路出牌,他要深一脚浅一脚,把话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