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区,白炽灯亮得刺眼。
走廊尽头的打印机偶尔发出几声嗡鸣,除此之外,只剩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压得人胸口发闷。
季淮推开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冷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更像一张薄透的纸。
视线越过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支着身子的人。
裴聿大马金刀的坐在在办公椅上,桌上铺满了案卷,指尖夹着的钢笔没盖笔帽,正轻轻划过卷宗里死者的照片。
眉峰拧成一道锋利的折痕,下颌线绷得很紧,额前随意垂下来的几缕黑发。
市局最年轻的刑侦队长,哪怕只是安安静静看卷宗的模样,都带着一股能洞穿人心的锐利。
季淮轻咳了一声。
几乎是瞬间,那人抬起了头。
乌黑的眸子像浸在寒夜里的深潭,常年跟凶犯周旋磨出来的锐利,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不动声色地收了大半,直直撞进季淮眼里,如古潭生波。
裴聿没多寒暄,扭头把付正叫到跟前:“你带季老师去做尸检。”
付正刚要带人过去,裴聿又叫住季淮:“季老师,待会完了请你吃早饭啊!”
季淮没作回答,这话却被不远处的人听了个正着。
正蹲在给闫戚打下手、记录物证信息的夏冬,耳朵“唰”地一下就竖了起来,手里的笔瞬间停住,两眼放光地抬起头,跟闻到肉味的小狗似的,扯着嗓子就喊:
“裴队!也请我们一起吃呗!我们也熬了一整夜了!”
裴聿拿起桌上空了的口香糖盒子,精准地砸了过去,被夏冬灵活地一弯腰躲开了。
他笑骂一声,语气里全是嫌弃:“滚犊子,你裴哥的饭是那么好吃的?我顶多叫门口刘奶奶给你包两个没肉的大包子,管够。”
夏冬“啊”的长吁一声,慢半拍的李桉也到了,小同志疑惑地望着夏冬:“冬哥,你干嘛呢?”
闻此一言,夏冬活像个没分到糖果的小孩,控诉着裴聿:“小李啊,我苦啊!老大他只请季老师吃早饭,我鞍前马后为他卖苦力到头来连一顿饭都捞不着,啊,臣妾终究是错付了。”语气夸张至极引得众人哄笑不已。
他这副戏精上身的模样,引得旁边整理物证的几个警员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本气氛紧张的办公区,瞬间就松快了不少。
李桉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巴巴地望着裴聿:“老大,你这也太过分了!”
“——嘶,”裴聿一副喂了白眼狼的模样:“嘛呢,胳膊肘往哪拐?昨晚是谁给你们点的星巴克?是谁给你们批的加班补贴?嗯?””
夏冬一个箭步晃到李桉前面去:“正义是不会被资本和星巴克收买的!”
喊得太急,脚下还趔趄了一下,差点摔个屁股墩,引得满室哄笑更盛了。
原本科室严肃紧张的氛围,因这几句插科打诨轻松了不少。
李桉嗔怪道:“太过分了,老大你怎么连菜包子都不舍得给他买。”
夏冬愣在原地,瞬间石化。
小同志这话平地惊雷,炸得满室大笑。
裴聿大笑着拍拍夏冬:“冤枉啊,我有让门口那老奶奶给你蒸俩最大的包子啊。”
夏冬戏感一下就上来了,他以手掩面,状若哭泣:
“当年我的情敌去学了金融,我立志要成为一个藐视金融的男人,去读了警校以为就此可以走上人生巅峰,可现实却是那么的残酷,我没有成为藐视金钱的男人,却拿着一月三千八的工资被金钱藐视,”他踱步来到闫戚面前:“却还要被我的队长虐待,这生活真他妈苦啊!”
闫戚急忙拦着扬言要过来撕烂夏冬嘴巴的裴聿,他真挚的看着裴聿:“师兄,要不你考虑给包子加点肉?”
李桉在一边摇摇头,一脸严肃的补刀:“闫副队,这已经不是加不加肉的问题了。”
夏冬重重地点点头,一脸悲愤:“裴队这是要拿我做包子馅儿了。”
闫戚做了个“停”的手势,笑道:“大家都辛苦了,等会我请大家去桥头那家店吃海鲜煲。”
话音刚落,众人欢呼。
夏冬当场就蹦了起来,一把拉住旁边一直安安静静整理物证、连头都没抬过的蒋沂,就要拉着人翩翩起舞,结果被这位出了名的老实人一把按住了肩膀,面无表情地推了回去:“别闹,物证还没登记完,丢了你负责?”
喧闹中,闫戚感觉手里被人塞了东西,是一张银行卡,他一眼就认出是裴聿的副卡。
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呢。
七年前他刚正式入警不到半年,父母走得早,他跟在夜市摆摊的哥哥相依为命。
那天晚上,哥哥被寻仇的混混堵在巷子里,砍了十几刀,送到医院的时候,血压已经快测不到了。
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跟他说,要立刻开腔手术,要输血,要进ICU,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没钱就意味着没命,记得当时的闫戚刚正式参加工作,四十万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他根本承受不起。
哥哥还等着钱救命,他一个人捧着手机急哭了挨着打电话借钱,要么不接,要么不借……
整个世界都塌了的时候,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当时还不是市局刑侦队长的裴聿打了电话过去。
裴聿在电话那边问,闫戚哽咽说借钱在医院,他哭着说有些含糊,不知道裴聿听清没有,等裴聿挂了电话,他也不抱希望地埋头痛哭起来。
彼时,他和裴聿才刚刚认识,只是恰好分在同一个老刑警手下学习,没想到这个名分上的师兄却愿意对他伸出援手。
裴聿冒雨而来,一把拉起闫戚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说:别哭了,我来了。
那晚,他接过裴聿递来的卡支付了高达四十几万的医疗费,把一脚踏进鬼门关的哥哥救了回来。
后来市局人员调动,前支队长升迁了。
闫戚那个时候是被当做队长培养的接班人,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位置会是他的。
谁都没想到,周局从别的地方挖来了裴聿,让他空降刑侦一队任队长。
事后周局还曾单独找过闫戚:“裴聿过来当这个队长,你会不会有意见?”
闫戚当时笑得很真诚,没有半分恭维。
他说:“周局,我很高兴。裴队来,我们队的破案率,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欠裴聿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
别说只是让他当副队,就算是让他给裴聿当一辈子副手打下手,他都心甘情愿。
闫戚此刻捏着手里的银行卡恍惚间竟感觉与当年的场景重合,竟一把拉住了裴聿。
裴聿会错了意,以为闫戚心里别扭,他拍拍闫戚拉他的手,小声说:“你请客,我买单。”又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
闫戚看着裴聿走远,听见他拍拍他的小跟班李桉说:“还不去谢谢你们闫哥,美得你们。”
李桉蹦到闫戚跟前:“谢谢闫哥!闫哥你最好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尸检工作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室内温度恒定在零下四度,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哪怕戴着双层口罩,也挡不住那股钻鼻腔的寒意。
季淮穿着密不透风的无菌服,戴着护目镜,手里的解剖刀稳得像长在手上一样,动作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终于在勾去最后一项指标时,大家都倍感轻松,就等化验结果出来了,休息。
季淮脱去无菌服,看着同事们互道再见,独自去洗手台洗手,突然感觉有只大爪子拍在了肩侧,他侧目看去——裴大队长戏谑地看着他,季淮:“下次吧,没食欲。”
“别啊,季老师。”裴聿几步走过来,靠在洗手台边上,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为了请你吃这顿饭,我连我队里那帮小兔崽子都得罪了,你要是不去,我这脸往哪搁?
季淮理理衣襟,反问:“你缺钱吗?”
裴聿摇摇头:“好像不缺。”
季淮一哂:“我记得你怎么说来着,请我过来一趟,”伸出手比了个数:“至少是这个数。”
“你掉钱眼里去了,”裴聿无奈道:“刚给你划卡上了。”
季淮摆摆手,“尸检报告等检验结果出来一起给你,我要回去一趟。”
裴聿拦住季淮:“等等,你不打算请你的“金主”去家里坐坐吗?”
季淮神色冷淡:“裴队长,我想我们还没熟到那种地步。”
裴聿将手一摊,状若无赖到:“哪种地步,我们都认识一年了,你就是块冰也该融了吧,季老师,不要翻脸不认人,上次还说我是你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季淮一哂,表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停车位,最后以裴队长城墙厚的脸皮获胜,得以坐上季老师的车。
“ 季老师你这车,跟你人一样,干净得连点人气都没有。”
裴聿忍不住调侃了一句,转头看向季淮,却发现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连发动车子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裴聿的话瞬间就咽了回去。
短暂的睡眠和高强度的工作已经榨干季淮的精力,已经累到极限了
回去路上两人相顾无言,季淮是真的累,裴聿却还在想着案子,车窗外绿化树飞快往后倒,季淮的车技很好,里面的人根本不会感觉到被车甩晕,很平稳。
在电梯里。
“这种小区住着瘆得慌,”裴聿半眯着眼说着,“我在江边有套临江别院设施都挺完善的,空着也是空着,你愿意的话搬过去住呗。”
季淮:“……闭嘴。”
电梯门开了,两人长腿一迈,便来到房门口,季淮刚把门打开,裴聿就毫无负担的走到玄关换拖鞋,真把这当自己家里了。
季淮无暇顾他,指着客房懒懒道:“自己收拾一下,别睡我沙发。”
接着唤醒家居助手烧了壶热水。
裴聿大喇喇靠着客房的门上,揶揄道:“是舍不得沙发,还是舍不得我睡沙发啊?”
他挑眉看向茶吧机前等待的季老师,话音未落,季淮一记眼刀飞过去,落在裴聿眼里却无一分冷峻,只看见这人眼底的青黑,季老师生得很白,毫无血色的白,眼底的青黑格外刺眼。
他到底多久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呢。
裴聿讪讪道:“今天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休息,事发突然,我没想太多。”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水开了。
季淮朝他看了一眼,神色淡然:“感到抱歉的话,我的卡号你知道,转两万过来看看诚意。”裴聿笑骂道:“行,我看你真是掉钱眼里去了,你就这么缺钱吗。”
裴聿开始还以为季淮背着他借高利贷了,一天天的特计较这个钱。
偶然间看见他一笔笔不间断的捐赠票据才知道他一直在做公益,赚的钱差不多全捐福利院了,对自己倒是抠搜,一年到头就这么几件衣服,屋里的陈设也很简单。
季老师没接他的话,自顾自的冲泡着睡前的安神茶,裴聿知趣的进客房收拾。
详细的尸检报告还得等候科学的数据检验结果,在结果出来之前只能等待。
季淮实在太累了,无暇顾及隔壁客房的动静,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他总见到一个人喃喃自语,睡得很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