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周末,祝阡融站在寝室全身镜前,换了第三套衣服。
白色卫衣?太像高中生。灰色衬衫?太像去面试。黑色T恤……好像又太沉闷了。
“融哥,”江岸坐在自己床上,托着腮看他,眼睛笑得弯弯的,“你和祁学长第一次正式约会,紧张成这样啊?”
祝阡融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瞪他:“谁紧张了?”
“不紧张你换了半小时衣服?”江岸眨眨眼,“要不要我帮你参考?我可是有成功恋爱经验的人哦。”
“不用!”祝阡融硬邦邦地说,最终还是选了那件浅灰色衬衫,配了条简单的牛仔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清爽,就是表情太僵硬,嘴角抿得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就是约会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之前帮路言熙和江岸约会的时候,不是一套一套的理论吗?
可理论归理论,实践完全是另一回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屿】:我到楼下了。
祝阡融心脏一跳,抓起包就往外走。
“玩得开心啊融哥!”江岸在后面喊。
祝阡融脚步更快了,几乎是逃出寝室楼。
九月的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祁夙屿站在寝室楼外的香樟树下,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背对着他,正低头看手机。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旋转着飘落。
祝阡融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几步外,看着祁夙屿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人,现在是他的男朋友了。
祁夙屿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看见祝阡融,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很自然地弯起来。
“来了?”他收起手机,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理了理祝阡融被风吹乱的额发。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祝阡融身体一僵,却没躲开,只是耳朵悄悄红了。
“嗯。”他小声应道,目光飘向别处。
“想去哪儿?”祁夙屿问,手很自然地滑下来,想去牵他的手。
祝阡融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手插进了裤兜。
祁夙屿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都、都行。”祝阡融硬邦邦地说,眼睛盯着地面。
“那……去看电影?”祁夙屿提议,“最近有部科幻片,评分还不错。”
“好。”
“然后去吃饭?学校后街新开了家川菜馆,听说水煮鱼不错。”
“好。”
“吃完饭如果还早,可以去湖边走走。”
“好。”
“……”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像在汇报工作。
祝阡融说完自己也觉得尴尬。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和祁夙屿斗嘴的时候,他能一口气说十句不重样的嘲讽。可现在,那些伶牙俐齿好像集体罢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最原始的应答。
祁夙屿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走吧。”
去电影院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
祝阡融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祁夙屿。后者双手插兜,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利落,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他是不是也觉得无聊?
祝阡融心里开始打鼓。他搜肠刮肚想找点话题,可脑子里全是“今天天气真好”“你吃饭了吗”这种废话题材。
救命。他之前帮路言熙和江岸约会的时候,不是列过一张“约会聊天话题清单”吗?上面有电影、音乐、书籍、旅行、童年趣事、未来规划……洋洋洒洒几十条。
可现在,一条也用不上。
因为他太紧张了。紧张到忘记怎么正常说话。
“祝阡融。”祁夙屿忽然开口。
“啊?”祝阡融吓了一跳。
“你同手同脚了。”
祝阡融低头一看,果然,自己走路的姿势别扭得不行,左手和左脚同时向前。
“……”他立刻调整,脸一下子红了。
祁夙屿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阳光里,清朗又好听。
“紧张?”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谁、谁紧张了!”祝阡融嘴硬。
“哦。”祁夙屿点点头,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祝阡融身体一僵,手下意识想抽回,却被祁夙屿更紧地握住。
“我紧张。”祁夙屿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那触感温柔又坚定,“所以,让我牵着,好不好?”
祝阡融怔住了。他抬头看祁夙屿,后者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很专注,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温和的坦诚。
原来……祁夙屿也会紧张。
这个认知,让祝阡融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他手指动了动,然后很轻地,回握住了祁夙屿的手。
“……嗯。”他小声说,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祁夙屿笑了,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电影要开始了。”
电影院里灯光昏暗,人不多。他们选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时,两人的手还牵着。
电影是部硬核科幻片,特效震撼,剧情烧脑。如果是平时,祝阡融肯定会看得津津有味,说不定还会和祁夙屿讨论里面的剧情。
可今天,他完全看不进去。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祁夙屿的掌心干燥温暖,手指修长,松松地扣着他的手指。偶尔电影里出现震撼的画面,他会无意识地收紧一点,指尖擦过祝阡融的指缝,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祝阡融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大屏幕,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能感受到脸颊不断上升的温度。
祁夙屿倒是看得很认真,偶尔还会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解释一两个专业术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祝阡融半边身子都麻了。
“这里的设定,其实参考了2019年那篇论文……”祁夙屿低声说。
“哦、哦。”祝阡融胡乱应道,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祁夙屿顿了顿,转过头看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没看进去?”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看、看进去了。”祝阡融嘴硬。
“那我刚才说什么?”
“说……说……”祝阡融卡壳了。
祁夙屿低低地笑了,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我说,你耳朵红了。”
祝阡融:“……”
他想推开祁夙屿,可手还被握着,动不了。
“而且,”祁夙屿继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从电影开始到现在,你一共看了我十七次,但每次不超过三秒,又飞快转回去。祝医生,我比电影好看?”
祝阡融的脸彻底烧起来了。他想反驳,可祁夙屿说的全是事实。他确实一直在偷看祁夙屿,看他在昏暗光线里流畅的侧脸线条,看他专注看电影时微蹙的眉头,看他推眼镜时修长的手指……
“我没有!”他压低声音反驳,毫无威慑力。
“你有。”祁夙屿肯定地说,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逗弄一只炸毛的猫,“不过没关系,我也在看你。”
祝阡融心脏重重一跳。
“看你明明紧张得要命,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祁夙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气音,像羽毛搔过心尖,“看你的睫毛一直在颤,看你无意识地咬嘴唇,看你……”
“你别说了!”祝阡融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瞪他。
两人距离很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电影的光影在祁夙屿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深邃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祝阡融的呼吸滞住了。
祁夙屿静静地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不说了。”他说,声音温柔下来,“看电影。”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屏幕,但握着祝阡融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祝阡融也转回头,盯着屏幕,可电影在演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祁夙屿刚才近在咫尺的脸,和他眼睛里,那种温柔得让人心颤的光。
电影后半段,他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能勉强看进去剧情了。只是两人的手一直牵着,谁也没松开。
直到电影散场,灯光大亮,他们才松开手,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电影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祝阡融眯了眯眼睛,祁夙屿很自然地抬手,替他挡了挡阳光。
“饿了吗?”祁夙屿问。
“有点。”
“那去吃饭。”
川菜馆人不少,还好他们来得早,还有位置。点了水煮鱼、麻婆豆腐、蒜泥白肉几个招牌菜,等菜的时候,气氛又有点微妙。
祝阡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瞟向窗外,又瞟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救命。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祝阡融。”祁夙屿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教江岸约会的时候,”祁夙屿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是不是说过,如果没话说,可以聊聊共同认识的人?”
祝阡融一愣:“……我说过吗?”
“说过。”祁夙屿点头,眼底带着笑意,“原话是:‘聊聊我们都认识的朋友,比如我和路言熙,可以缓解尴尬,还能侧面了解对方的社交圈和价值观’。”
祝阡融想起来了。他确实说过。
“所以,”祁夙屿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来聊聊路言熙和江岸吧。比如……他们昨晚在群里发的那张照片,你觉得是真的在图书馆学习,还是摆拍?”
祝阡融:“……”
他瞪着祁夙屿,后者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仿佛真的在认真请教。
“你……”祝阡融咬牙,“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祁夙屿说,“我只是在实践祝军师的约会理论。毕竟,军师从不自己上战场,但上了战场,总得用上毕生所学,对不对?”
祝阡融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看着祁夙屿那副“我很认真”的表情,忽然就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刺的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白牙。
“祁夙屿,”他说,“你真的好烦。”
祁夙屿也笑了:“嗯,烦死你。”
菜上来了,红彤彤一片,香气扑鼻。祝阡融是真的饿了,拿起筷子就开始吃。祁夙屿筷子没停过,偶尔还会给祝阡融夹菜。
“这个鱼不错,刺少。”
“豆腐小心烫。”
“白肉配这个蘸料好吃。”
他一边夹菜,一边很自然地说着,像做了很久一样。祝阡融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后来就习惯了,甚至还会把自己觉得好吃的夹给祁夙屿。
“这个好吃,你尝尝。”
祁夙屿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鱼,愣了愣,然后抬头看祝阡融,眼底的笑意漫上来。
“谢谢。”他说,夹起来,慢慢吃下。
一顿饭吃得比祝阡融想象中轻松。也许是聊开了,也许是美食治愈了紧张,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自然起来。他们聊路言熙和江岸的恋爱进度,聊暑假的见闻,聊新学期的课,甚至还会像以前那样斗两句嘴。
只是这次,斗嘴的间隙,会多看一眼对方,然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吃完饭,两人沿着情人湖边散步。傍晚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身上很舒服。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他们牵着手,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但气氛不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安静。
“祝阡融。”祁夙屿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很高兴。”
祝阡融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洒在祁夙屿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弯着,表情是前所未见的柔和。
“我也是。”祝阡融小声说,飞快地转回头,盯着地面。
他能感觉到祁夙屿在看他,目光温柔又专注。
两人走到湖心亭,这里人少,只有几对情侣坐在长椅上,依偎着看夕阳。
他们找了张空的长椅坐下。祝阡融看着湖面,祁夙屿看着他。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云彩从金红变成紫红,又渐渐暗下去。湖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星光。
“祝阡融。”祁夙屿又叫他的名字。
“干嘛老是叫我?”祝阡融转头瞪他,却对上一双异常专注的眼睛。
那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某种祝阡融看不懂,但又本能地感到心悸的情绪。
“因为,”祁夙屿的声音低下来,在晚风里,温柔得像叹息,“我想吻你。”
祝阡融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怔怔地看着祁夙屿,看着他慢慢靠近,看着他摘下了眼镜,放在一边。没有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睛更清晰,更深邃,像两潭深水,要把他吸进去。
“可、可以吗?”祁夙屿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和不确定。
祝阡融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着祁夙屿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抿紧又松开的嘴唇。
他应该拒绝吗?或者至少,说点什么。
可他说不出话。他只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温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唇上。
很轻,很柔,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一触即分。
祝阡融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祁夙屿还离得很近,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
“初吻?”祁夙屿低声问,声音有些哑。
祝阡融脸红得快要滴血,点了点头。
祁夙屿的眼底漫上温柔的笑意。他抬起手,很轻地捧住祝阡融的脸,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
“我也是。”他说。
他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他吻得很认真,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唇瓣相贴,慢慢摩挲,试探性地,轻轻含住了祝阡融的下唇。
祝阡融浑身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祁夙屿的衣角。他闭着眼睛,能感受到祁夙屿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能尝到他唇上薄荷糖的甜。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原来喜欢的人吻你,是这样的感觉。
像是整个世界的花,都在这一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吻结束。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
祝阡融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温柔得过分的眼睛。
“怎么样?”祁夙屿问,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喘息。
“什、什么怎么样……”祝阡融别开脸,耳朵红透了。
“吻技。”祁夙屿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嘴角,“能打几分?”
祝阡融瞪他:“你……你还有脸问!”
祁夙屿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到祝阡融贴着的地方,酥酥麻麻的。
“那,祝老师,”他凑近,在祝阡融耳边低声说,热气拂过敏感的耳廓,“以后,多教教我?”
“我、我教什么!”祝阡融推开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回去了!”
祁夙屿跟着站起来,笑着拉住他的手:“好,回去。”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阡融的嘴唇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麻麻的,热热的。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点淡淡的薄荷味。
是祁夙屿的味道。
他转头,偷偷看了祁夙屿一眼。后者正好也在看他,眼睛弯着,在路灯下,亮得像藏了整个夏天的星星。
“看什么看。”祝阡融凶巴巴地说,耳朵却红得透明。
“看你好看。”祁夙屿笑着说,握紧了他的手。
祝阡融不说话了,只是手指,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晚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桂花香。
夏天结束了,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