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夙屿在乡下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陪祝阡融爷爷下棋,帮奶奶择菜,跟着祝阡融去田埂散步,在荷塘边看日落,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听爷爷奶奶讲村里的旧事。
他适应得很快,仿佛天生就该融进这幅田园画卷里。只有祝阡融知道,这个看起来游刃有余的家伙,看起来就收脑子有病。
但是吧,反而让祝阡融觉得……有点可爱。
第三天傍晚,祁夙屿要走了。奶奶给他装了满满一袋子土特产:自家晒的笋干、腌的咸菜、还有一罐炖鸡汤让他路上喝。
“小祁啊,以后常来玩。”奶奶拉着祁夙屿的手,眼睛笑成月牙,“融融这孩子,平时话少,你能来找他玩,奶奶高兴。”
“我会的,奶奶。”祁夙屿温声应道,目光却看向站在奶奶身后低着头踢石子的祝阡融。
爷爷拍拍祁夙屿的肩膀:“象棋,下次来接着下。”
“好,爷爷,下次我一定赢您。”
祝阡融送祁夙屿去村口的车站。一路沉默,只有行李箱滚轮在水泥路上单调的响声。
“就送到这儿吧。”祁夙屿在站牌下停下,转过身看着他。
傍晚的风吹过,带着稻田将熟未熟的青涩香气。远处天际,晚霞烧成一片橘红。
“你……”祝阡融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T恤下摆。
祁夙屿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笑了。他放下行李箱,往前一步,很轻地抱了抱祝阡融。
那拥抱很短暂,一触即分,却让祝阡融整个人僵在原地。
“开学见。”祁夙屿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松开手,拉起行李箱,上了刚好停靠的乡村巴士。
祝阡融站在原地,看着巴士在尘土中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晚霞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温柔的金红色。
耳朵上,刚才被祁夙屿气息拂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他抬手摸了摸耳朵,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脚步很轻,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剩下的暑假,忽然变得飞快。
祝阡融还是会每晚九点收到祁夙屿的消息,但不再是语音通话,而是文字。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一片云,一只猫,一杯咖啡。有时候是简短的几句话,说他今天做了什么,看了什么书,或者单纯一句“想你”。
祝阡融的回覆总是很慢,很简短。但祁夙屿似乎并不介意,依然每天发,像某种温柔的坚持。
直到开学前三天,祁夙屿发来一条消息:
【屿】:车票买好了,后天下午到。你来接我吗?
祝阡融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Rong】:嗯。
开学季的校园,重新被青春和喧嚣填满。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久别重逢拥抱的老生,社团招新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崭新的期待。
祝阡融提前一天到校,把寝室打扫干净,又把江岸那乱糟糟的桌子收拾了一遍。江岸要明天才到,和路言熙一起——两人暑假后半段居然结伴去旅行了,在朋友圈发了一堆照片,甜得齁人。
下午三点,祝阡融站在高铁站出站口,混在接站的人群里,眼睛紧紧盯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祁夙屿的车次显示“正点到达”。
心脏跳得有些快。祝阡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不就是接个人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当那个熟悉的身影真的出现在视线里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祁夙屿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拉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鼻梁上架着那副银边眼镜。他在人群中很显眼,气质干净疏离,像误入喧嚣的一片静雪。
他也看到了祝阡融。脚步顿了顿,然后嘴角弯起,径直朝他走来。
“等很久了?”祁夙屿在他面前停下,很自然地抬手,理了理祝阡融被风吹乱的额发。
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祝阡融耳根一热,拍开他的手:“刚到。车呢?”
“叫了,在外面。”祁夙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好像晒黑了一点。”
“天天在田里跑,当然黑。”
“挺好。”祁夙屿笑了笑,“健康。”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九月初的阳光还很烈,晒得地面发烫。祁夙屿很自然地走到靠太阳的那一侧,替祝阡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暑假……”祁夙屿忽然开口,“奶奶后来有没有说我什么?”
祝阡融瞥他一眼:“说你棋下得臭,鸡汤喝得少,还怕辣。”
祁夙屿低笑:“还有呢?”
“还有……”祝阡融顿了顿,声音小下去,“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多跟你学学。”
祁夙屿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你怎么说?”
“我说……”祝阡融别开脸,盯着前方的路,“我说你也就一般。”
祁夙屿笑了,笑声清朗,引得路人侧目。
“嗯,我是一般。”他说,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一般喜欢你。”
祝阡融:“……”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回到学校,祁夙屿先回寝室放行李。路言熙还没到,韩泽和杨楚斌倒是都在,看见祁夙屿,都围上来。
“屿哥!你可算回来了!”韩泽挤眉弄眼,“暑假过得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进展?”
祁夙屿把行李箱放到墙角,推了推眼镜:“什么进展?”
“还装!”韩泽拍他肩膀,“我们都知道了!路哥说了,你去祝阡融老家了!住人家家里!可以啊屿哥,不声不响干大事!”
祁夙屿面不改色:“拜访同学,很正常。”
“正常个鬼!”韩泽怪叫,“哪个同学会跨省去拜访?还住家里?屿哥,你就招了吧,是不是……”
“是什么?”祁夙屿抬眼看他,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某种警告。
韩泽缩了缩脖子:“没什么没什么……对了,晚上一起吃饭?庆祝开学?”
“不了。”祁夙屿说,“有约。”
“有约?”韩泽眼睛瞪大,“和谁?该不会是……”
祁夙屿没回答,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留下韩泽和杨楚斌面面相觑。
“楚斌,你说屿哥他……”韩泽摸着下巴。
杨楚斌笑着说:“看屿哥暑假的社交媒体动态,再看他刚刚的微表情,应该是谈了。”
韩泽兴奋地搓手,“我就知道!屿哥这棵铁树,终于开花了!”
另一边,祝阡融刚回到寝室,就接到了江岸的视频电话。
屏幕里,江岸和路言熙挤在一起,背景是高铁车厢。
“融哥!我们还有一小时到!”江岸声音雀跃,“你想吃什么?我和言熙给你带!”
“不用。”祝阡融说,“晚上……我可能不跟你们一起吃。”
“啊?为什么?”
“有约。”祝阡融硬邦邦地说。
江岸和路言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然。
“哦——有约啊——”江岸拉长声音,笑眯眯地说,“和祁学长吧?”
祝阡融:“……你怎么知道?”
“因为祁学长也跟说有约啊!”江岸笑得像只小狐狸,“融哥,你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是不是!”祝阡融耳朵发红,“好好坐你们的车!”
挂了视频,祝阡融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完了。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了。
晚上六点,学校后街那家他们来过的日料店。
还是那个小包间,但这次,坐在里面的是祁夙屿和祝阡融两个人。
气氛有点微妙。
祝阡融低头盯着菜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祁夙屿倒是很自然,点了几道祝阡融爱吃的,又要了清酒。
“你能喝酒?”祝阡融抬头看他。
“一点点。”祁夙屿给他倒茶,“庆祝开学。”
“开学有什么好庆祝的……”
“庆祝能天天见到你。”祁夙屿说得很自然,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祝阡融不说话了,低头喝茶,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菜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偶尔祁夙屿会给他夹菜,祝阡融一开始会愣一下,后来就默许了,只是耳朵越来越红。
“祝阡融。”吃到一半,祁夙屿忽然开口。
“嗯?”
“那些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祝阡融筷子一顿,心跳漏了一拍。他当然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记得又怎样。”他小声说,不敢看祁夙屿的眼睛。
“不怎样。”祁夙屿放下筷子,看着他,“就是想再确认一次。”
“确认什么?”
“确认……”祁夙屿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确认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祝阡融抬起眼,对上祁夙屿的目光。那目光很专注,很沉,像一潭深水,要把他吸进去。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不急。”祁夙屿却忽然笑了,重新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鳗鱼,“先吃饭。吃完再说。”
祝阡融:“……”这人故意的吧!
一顿饭吃得祝阡融心不在焉。鳗鱼什么味道他都没尝出来,满脑子都是祁夙屿那句话,和那双专注的眼睛。
吃完饭,两人沿着校园里的情人湖慢慢走。九月的夜晚,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湖面倒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粼粼的金。
“祝阡融。”祁夙屿再次开口,停下了脚步。
祝阡融也停下,转过身看着他。心跳如擂鼓。
“我想正式地问你一次。”祁夙屿站在路灯下,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他摘下了眼镜,拿在手里,那双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阻隔,显得格外清晰,格外亮。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晚,清晰得一字一句都敲在祝阡融心上。
“是真正的,男朋友。”
晚风吹过湖面,带起一圈涟漪。远处有情侣的笑声隐隐传来,又散在风里。
祝阡融看着祁夙屿。看着他紧张得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握紧又松开的手,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紧张。
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祁夙屿,也会紧张。
这个认知,让祝阡融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和扭捏,忽然就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嗯。”
祁夙屿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夜空中忽然炸开的烟花,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嗯?”他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的意思!”祝阡融脸一红,转身想走,却被祁夙屿一把拉住了手腕。
“祝阡融。”祁夙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笑意,“说清楚。”
祝阡融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似的,猛地转身,抬头瞪着祁夙屿:
“我说好!我愿意!行了吧!”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祁夙屿也愣住了。
祁夙屿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调侃的浅笑,而是开怀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在路灯下,明亮得不可思议。
他忽然用力,把祝阡融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那拥抱很用力,祝阡融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祁夙屿自己的味道。
“祝阡融。”祁夙屿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好高兴。”
祝阡融的脸埋在他肩头,耳朵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同样快速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在一起。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祁夙屿。
“……傻子。”他小声说。
两人就这样在路灯下拥抱了很久。久到有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久到祝阡融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祁夙屿才松开他,但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放。
“现在,”祁夙屿低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我是不是可以行使男朋友的特权了?”
“什么特权?”祝阡融警惕。
祁夙屿没说话,只是低头,很轻地,在他额头吻了一下。
那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但祝阡融整个人都僵住了,从额头被吻到的地方,窜起一阵电流,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个。”祁夙屿笑着说,看着祝阡融瞬间爆红的脸,心情好得不得了。
祝阡融过去的人生从未有过如此体验。
“你、你……”祝阡融指着他,说不出话。
“我怎么了?”祁夙屿一脸无辜,“男朋友亲一下,不犯法吧?”
祝阡融:“……”他算是发现了,祁夙屿这个人,谈起恋爱来,脸皮更厚了。
“走了!”他甩开祁夙屿的手,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跑。
祁夙屿笑着跟上去,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祝阡融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只是耳朵,依然红得透明。
两人牵着手,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夜风微凉,掌心相贴的地方,却滚烫一片。
“祝阡融。”祁夙屿忽然开口。
“又干嘛?”
“没什么。”祁夙屿紧了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在夜色里,温柔得不像话。
“就是想叫叫你。”
祝阡融不说话了,只是手指,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军师生涯,正式结束。
恋爱实战,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