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夜深了,暑气渐渐退去,黑夜中闪着点点星光。

奶奶从邻居家回来,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还带着泥土的新鲜土豆和一把嫩绿的小葱。

“后山老王家挖土豆,给了些,晚上咱们烙土豆饼吃。”奶奶说着,看看坐在堂屋里面面相觑的两个年轻人,“你俩别干坐着了,去田埂上走走,消消食。融融,再带小祁去看看。”

祝阡融应了声,带着祁夙屿出门。田埂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绿油油的水稻,在微风里泛起层层涟漪。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黛色。

祁夙屿跟在祝阡融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祝阡融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和宽松的及膝短裤,露出清瘦的肩胛骨和笔直的小腿。他赤脚穿着塑料凉鞋,踩在田埂湿润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小心点,这边有点滑。”祝阡融回头说,很自然地伸手想拉他一把,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收了回去。

祁夙屿看见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快走两步,和祝阡融并肩,再很“不小心”地,脚下打了个滑。

“哎!”他低呼一声,身体往旁边歪。

祝阡融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小心!”

祁夙屿“顺势”稳住身体,手臂却借着惯性,很自然地反手握住了祝阡融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紧紧贴着祝阡融手腕内侧的皮肤。

“谢谢。”祁夙屿说,表情真诚。

“……不客气。”祝阡融想抽回手,祁夙屿却握得更紧了些。

“田埂窄,牵着稳当点。”祁夙屿解释,语气理所当然,目光看向前方,“走吧。”

祝阡融被他牵着,耳朵发烫,心跳如擂鼓。他僵硬地指着前面:“就、就那边,有棵大槐树的那片。”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晚风里带着水稻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远处有老农牵着水牛慢悠悠地走过,看见他们,笑呵呵地打招呼:“融融,带同学逛田啊?”

“嗯,李爷爷好!”祝阡融高声应道,脸颊更热了,想把手抽回来,祁夙屿却捏了捏他的指尖,没放。

走到大槐树下,视野开阔起来。树下有块平整的大石头,被磨得光滑,是平时歇脚的地方。

祁夙屿侧头看他,忽然问:“你小时候经常下田吗?”

“嗯,插秧,割稻,都干过。”祝阡融说,眼里带了点回忆的笑意,“晒得跟黑炭似的,手上全是茧。暑假作业都是在田埂上写的,沾一身泥。”

祁夙屿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祝阡融,戴着大大的草帽,挽着裤腿,蹲在田埂上,一笔一划地写作业。阳光晒红了他的脸颊,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但他眼睛很亮,像此刻一样。

“很辛苦吧?”祁夙屿轻声问。

“也还好。”祝阡融笑了笑,“累了就在这棵树下睡一觉,渴了就喝田边的泉水,饿了就摘个黄瓜或者西红柿。其实……挺自在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纯粹的放松和怀念。

不是学校里那个祝军师,而是更本真的,属于这片土地和夏天的祝阡融。

祁夙屿的心,被一种陌生的柔软情绪填满了。他想多了解一点,了解这个他从未见过的祝阡融。

“那边,”祝阡融忽然指向田埂另一边的一片小水塘,“我小时候还在那里摸过鱼。和隔壁家的小孩一起,弄得浑身湿透,被奶奶骂了一顿。”

“摸到了吗?”

“摸到几条小鱼,还没手指长。”祝阡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奶奶给炖了汤,特别鲜。”

祁夙屿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他忽然站起身,朝水塘走去。

“你干嘛?”祝阡融一愣。

“看看。”祁夙屿说,走到水塘边。水不深,很清澈,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和小鱼游来游去。他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水,清凉的触感。

“小心别掉下去。”祝阡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祁夙屿没说话,只是看着水里两人的倒影。水面波动,倒影也跟着晃动,交叠在一起,模糊又清晰。

“祝阡融。”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祁夙屿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我掉下去了,你会拉我上来吗?”

祝阡融一愣,随即瞪他:“废话!当然会!”

祁夙屿笑了,抬起头看他,眼睛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映衬下,亮得惊人:“那说好了。”

“说什么好了?”祝阡融真怕下一秒祁夙屿就掉下去了。

“不管我掉到哪里,”祁夙屿站起身,很认真地看着他,“你都要拉我上来。”

祝阡融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别开脸:“……神经病,好端端的掉什么掉。”

祁夙屿低低地笑了,没再说话,只是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吧,有点凉了。”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田埂上交叠在一起。手依然牵着,谁也没提放开。偶尔有晚归的农人路过,好奇地看一眼,祝阡融脸红,却也没挣脱。

还是要牵啊……牵就牵吧……

回到家果然是土豆饼。奶奶把土豆擦成细丝,和面粉、鸡蛋、小葱一起调成糊,在锅里摊成金黄色的薄饼,外酥里嫩,香气扑鼻。还炒了盘青菜,煮了锅绿豆粥。

“小祁啊,还辣不?”奶奶关切地问祁夙屿,给他夹了块最大的土豆饼,“多吃点这个,不辣。”

“不辣了,谢谢奶奶。”祁夙屿礼貌地说,嘴唇已经消肿了,只是还有点红。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笑眯眯的,又看向祝阡融,“融融,给小祁盛粥。”

祝阡融应了声,给祁夙屿盛了满满一碗。吃饭时,奶奶一直在说话,讲村里的趣事,讲祝阡融小时候的糗事。祁夙屿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句,嘴角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

祝阡融埋头吃饭,耳朵却竖着,听祁夙屿和奶奶聊天。这个男人,在他面前总是游刃有余,甚至有点恶劣,但在奶奶面前,却礼貌、耐心、温和,像个真正的、值得托付的好孩子。

吃完夜宵也没回屋里,两个人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乡下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和天上密密麻麻的星辰。奶奶在院子里点了盘蚊香,摇着蒲扇乘凉。

“小祁啊,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吧?”奶奶仰头看着天,语气怀念,“我年轻的时候,星星比现在还多,还亮。”

“嗯,城里光污染严重,看不到。”祁夙屿也仰头,星空倒映在他眼里,碎钻一样,“很漂亮。”

“我们融融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了。”奶奶笑着说,用蒲扇指了指祝阡融,“夏天晚上,就躺在这竹椅上,一看能看半夜,说什么……要找北斗星,北极星。找到了就特别高兴,非拉着我和他爷爷看。”

“奶奶!”祝阡融脸红了,“陈年旧事就别提了……”

“怎么不能提?”奶奶笑呵呵的,“小祁又不是外人。”

祁夙屿侧头看向祝阡融,眼里带着笑意:“那你现在还能找到北斗星吗?”

“……能啊。”祝阡融小声说,指了指天空一角,“那儿,看到了吗?像个勺子。勺柄末端那颗亮的,就是北极星。”

祁夙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找到了。他看了很久,轻声说:“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承诺。祝阡融心脏一跳,转头看他。祁夙屿也正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眼里,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咳,”奶奶忽然咳嗽一声,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绿豆汤好了没,你俩坐会儿。”

她拿着蒲扇,慢悠悠地进了屋,留下两人在星空下。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蛙鸣和虫声。蚊香的味道混着夜来香的气息,在夏夜里弥漫。祝阡融有点不自在,拿起蒲扇用力扇着。

“祝阡融。”祁夙屿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祁夙屿说,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我很开心。”

祝阡融扇扇子的手顿了顿,小声说:“……开心就好。”

“不只是开心。”祁夙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很珍贵。珍贵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他的目光太认真,太沉重,祝阡融招架不住,低下头:“有什么好谢的……就是乡下,没什么好玩的。”

“有。”祁夙屿肯定地说,“有你,就足够珍贵了。”

祝阡融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祁夙屿。星空下,祁夙屿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却又莫名心悸的情绪。

祁夙屿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指尖微凉,带着夜露的湿润。祝阡融浑身一颤,却没躲。

“祝阡融,”祁夙屿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我可以……”

“融融!小祁!绿豆汤好了,快进来喝!”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祁夙屿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走吧。”他站起身,朝祝阡融伸出手。

祝阡融愣愣地看着他的手,然后,很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祁夙屿握住,微微用力,把他拉起来。

两人牵着手,走进屋里的灯光里。奶奶正把绿豆汤盛出来,看见他们,笑眯眯地说:“快,趁凉喝,解暑。”

“谢谢奶奶。”祁夙屿松开手,接过碗。

祝阡融也接过碗,指尖还残留着祁夙屿掌心的温度。他低头喝汤,甜丝丝,凉冰冰的,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滚烫。

晚上睡觉前,祁夙屿在院子里洗漱。祝阡融先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祁夙屿刚才想说什么?我可以……可以什么?

脸颊又开始发烫。祝阡融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脏跳得厉害。

祁夙屿洗漱完进来,回祝阡融隔壁的房间,关上门,上了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的虫鸣。

他在黑暗中小声说了一句:“祝阡融,晚安。”

另一边,祝阡融鼻子酸酸的,也嘟囔一句:“……晚安,祁夙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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