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9: 红色警戒线
恐惧并不总是黑色的。有时候,它是鲜黄色的。
就像是那种在五金店里随处可见的、印着“禁止入内”字样的塑料胶带。它们被拉得很直,在深秋的风里发出一阵阵扑扑啦啦的声响,把原本熟悉的街道切割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一边,是提着刚买的温莎·牛顿(Winsor & Newton)颜料和一袋全麦切片面包的许安然。
那一边,是那个必须被隔离的、正在发生着某种“坏事”的世界。
下午六点。天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蓝色。
安然站在安宁公寓的巷口。往常这个时间,这里应该飘满了隔壁沙县小吃炖鸡汤的味道,或者那些早早下班的住户遛狗的叫声。
但今天没有。
今天这里只有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闪烁。那种光像是某种带有攻击性的脉冲信号,无声地刺入视网膜,让人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眩晕。
“怎么回事?”
“好像又死人了。”
“就在那个垃圾桶后面……也是那个姿势……”
周围围观的人群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听不真切,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感。
安然应该离开的。
那个叫雷厉的警察警告过她:*离那些东西远点。*
而且,她现在的状态并不好。自从那天在沈墨的诊所里看到了那个“睡美人”的新闻后,她的失眠又有了反扑的迹象。昨晚她甚至没有听到隔壁的翻书声,只听到了无数细碎的、仿佛是指甲抓挠门板的声音。
但人的好奇心有时候就是一种自毁程序。
她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像那些被灯光吸引的飞蛾一样,不由自主地向那条黄色的警戒线靠近了几步。
风很大。
那条警戒线被吹得上下翻飞。
在一个瞬间,警戒线扬了起来,露出了一角被挡住的画面。
那里并没有“睡美人”。也没有穿着白裙子的女孩。
那里只有一个肮脏的绿色垃圾桶,以及垃圾桶旁边,那一滩还未乾涸的、在警灯照耀下呈现出诡异紫红色的液体。
血。
很多血。
它们沿着沥青路面的缝隙蜿蜒流淌,像是一张被撕裂的网,又像是一幅刚刚被打翻的、失败的抽象画。
安然手里的颜料袋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管昂贵的群青色颜料被摔裂了,蓝色的膏体挤了出来,和路面上那从未清理干净的灰尘混在一起。
但安然看不见颜料。
她的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
那个世界——那个有着雷厉、有着围观人群、有着警笛声的现实世界——在这一秒钟,突然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镜子,哗啦一声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雨声。
铺天盖地的、冰冷的、带着铁腥味的雨声。
*哗啦——哗啦——*
那是十五年前的雨。
安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变小。风衣变成了单薄的睡衣,水泥路面变成了冰冷的木地板。
她不在安宁公寓的巷口。
她在那个孤儿院的走廊尽头。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听见这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的声音。那是某种类似于切开熟透的西瓜,但更加粘稠、更加沉闷的声响。
*噗嗤。*
*噗嗤。*
她听见有人在尖叫。那声音不像人类,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救……救命……”
“老师……不要……”
那个称呼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直接钻进了她的耳膜。
*老师。*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高大身影在走廊的另一头缓慢地移动。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滴水。不,那不是水,那是血。
他走得很慢,很有节奏。身上带着一股优雅的、从容不迫的气息,仿佛他不是在一场屠杀的现场,而是在自家的花园里修剪那些长歪了的玫瑰枝条。
他甚至在哼歌。
那是一首安然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很简单,却扭曲得令人毛骨悚然。像是摇篮曲,又像是送葬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外面的世界太脏了,只有睡着才是干净的。*
安然想要尖叫。
她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声带仿佛被人切断了,或者被灌满了那种冰冷的雨水。
她想跑。
可是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那种巨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已经切断了大脑对肢体的所有控制权。
她只能站在那里。
站在那个暴雨如注的走廊里,看着那个黑色的影子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那种窒息感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她能感觉到冰冷的雨水正在顺着她的脖子灌进衣服里。那是死人的体温。
现实世界里。
围观的人群似乎发现了这个女人的异常。
“喂,小姐?你没事吧?”
“她的脸好白……”
“是不是吓傻了?”
有人试图伸手拍她的肩膀。
但在安然的知觉里,那不是路人的手。那是“老师”的手。那只戴着白色手套、沾满鲜血的手,正要伸向她的喉咙,要把她也变成那些永远沉睡的“作品”之一。
*别碰我!*
*别过来!*
她在心里疯狂地嘶吼,但身体依然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就在那个黑色的影子即将把她吞没的瞬间。
一阵新的味道,极其突兀地、却又极其霸道地闯入了这片充满了血腥味和雨水味的幻觉里。
那不是血的味道。也不是垃圾桶的酸臭味。
那是一种干燥的、冷冽的、带着淡淡药感的味道。
是雪松。
还有某种被即使在寒风中也能闻到的、干净到近乎苛刻的消毒水味。
一件带着这种味道的重物,忽然兜头罩下。
世界黑了。
那是绝对的黑暗。没有血光,没有警灯,没有那个恐怖的雨夜。只有一片温暖的、厚实的、充满了安全感的黑色。
所有的声音——尖叫声、雨声、摇篮曲——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声音隔绝了。
那是一只手。
一只干燥的、修长的手,隔着那层黑色的布料,精准地、坚定地捂住了她的左耳。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右耳。
那个男人站在她身后,用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用那件厚重的大衣和他的双手,为她在这个崩塌的世界里,强行搭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避难所。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
低沉。磁性。像是大提琴最底部的琴弦在震动。
它穿透了大衣的布料,直接传导进安然的骨骼。
“别看。”
“别听。”
那个声音说。
随着这句话,那个恐怖的雨夜开始消退。
黑色的海水漫了上来,淹没了孤儿院的走廊,淹没了那个哼着歌的影子,淹没了那一滩刺眼的血迹。
安然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正在下沉的冰。
而在下沉的过程中,有人抓住了她。
死死地抓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