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的发生,就像是晴朗午后突然裂开的玻璃杯,毫无征兆,但锐利得让人无法忽视。
深眠诊所的空气通常是恒定的二十四度,湿度百分之五十,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雪松香。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名为“治愈”的无菌箱,外界的尘埃和噪音被那一扇厚重的玻璃门完美地隔绝在外。
直到那个男人闯进来。
他推门的动作很粗鲁,那串挂在门上的风铃——那是安然前几天刚挂上去的,为了增加一点生活气息——发出一声濒临破碎的惨叫。
前台的阿K难得地摘下了耳机,那张总是睡眼惺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恐,仿佛看到了一头野猪闯进了瓷器店。
“雷……雷队。”
被称为雷队的男人根本没有理会这声招呼。他径直穿过候诊区,脚步声沉重得像是在踩碎什么东西。
许安然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过期的《国家地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试图把自己藏进那株阔叶植物的阴影里。
这个男人身上带着一股强烈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那是混合了廉价烟草、隔夜咖啡、以及某种被雨水淋湿的生锈金属的味道。
那是现实世界的味道。
也是暴力的味道。
他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黑色皮夹克,牛仔裤的膝盖处泛着白。他的头发很短,硬茬茬地竖着,像是一片刚刚被收割过的麦茬。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锐利得像鹰,又疲惫得像是一个在这座城市里寻找了三天三夜猎物的猎狗。
他在经过安然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那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安然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纯粹是一种审视。就像是在罪案现场审视一个不在场证明存疑的嫌疑人,或者是一个可能看过凶手脸的目击者。
安然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感觉自己在那一瞬间被剥光了,所有的焦虑、失眠、对隔壁男人的那种隐秘的渴望,都被这道目光看穿了。
但男人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走到那扇刻着“Shen Mo”的木门前,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了把手。
“沈墨。”他的嗓门很大,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别在里面装死。”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但没有关严。
或许是故意的,或许只是因为那个闭门器的阻尼已经无法阻挡这个男人的怒火。
安然放下杂志。
电视上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声音被调得很小,画面有些晃动。
“……本市中心公园发现一名昏迷女性……”
镜头拉近。虽然被打上了马赛克,但依稀能看出那是一个长椅。长椅上躺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如果忽略周围那圈明黄色的警戒线,忽略那些穿着制服忙碌的警察,这个画面甚至可以说是有某种诡异的美感的。
女孩双手交叠在胸前,双腿并拢,头微微侧向一边。
就像是童话书插图里的睡美人。
“……受害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但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这是本月发生的第三起类似案件。警方称,嫌疑人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和某种……仪式性的作案手法……”
仪式性。
安然盯着屏幕。那个词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她的眼睛。
那不是随意的摆放。那是精心设计的、甚至带着某种神圣感的作品展示。
那个凶手,在把活人当成玩偶。
“……关掉。”
安然转过头,对阿K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阿K愣了一下,抓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诊所里恢复了安静。
但这种安静很快就被那扇微掩的木门里传出的声音打破了。
“……第三个了!”雷厉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沈墨,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这手法,这摆位,甚至连那个该死的裙子折叠的角度,都和你当年……”
“闭嘴。”
是沈墨的声音。
和平时的低沉磁性不同,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的寒意。就像是深海里的水突然结成了冰。
“雷队长。”沈墨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现在只是一个合法的心理咨询师。这里的每一个病人都有**权。如果你想讨论案情,请去局里的会议室。这里是诊所。”
“诊所?”雷厉冷笑了一声,“别装了。什么深眠诊所,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你躲在这里,给这些可怜的失眠症患者讲故事,就能洗掉你手上的味道了吗?”
一阵沉默。
安然听到了玻璃杯被重重放下的声音。
“我的手上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沈墨淡淡地说。
“是吗?”雷厉逼近了一步,安然听到了椅子被撞开的声音,“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三个受害者的特征,都和那个人喜欢的类型一模一样?长发,失眠,或者是……依赖声音?”
依赖声音。
安然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杂志的边缘。指节泛白。
“这只是巧合。”沈墨说。
“巧合?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雷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沈墨,那条‘影子’回来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在模仿,在挑衅。而你……”
“我怎么?”
“你最好祈祷你没有参与其中。”雷厉咬着牙说,“如果让我发现你在利用这些病人做饵,我会亲手毙了你。不管你以前是谁,不管你是不是……”
后面的话没听清。
因为电视不知怎么又亮了。可能是信号干扰,也可能是阿K手滑碰到了遥控器。
新闻还在继续。
“……警方正在向广大市民征集线索。知情者请拨打……”
那个画面定格在长椅上的女孩身上。
安然看着那个女孩。白色的裙子,黑色的长发,安详的睡颜。
那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那个躺在长椅上的人,是她自己。
是不是有一天,她也会这样“睡着”?在一个精心布置的公园里,或者在一个暖橙色灯光的房间里,变成一个完美的、不会说话的玩偶?
门被拉开了。
雷厉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铁青,依然带着那股生人勿近的暴戾之气。他在路过安然面前时,停下了脚步。
那双红着眼睛的鹰眼再次看向她。
这一次,安然看清了他眼里的情绪。
那不是怀疑。
那是怜悯。
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离他远点。”
雷厉丢下这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安然能听见。然后他大步流星地推开玻璃门,走进了秋日的寒风里。风铃再次惨叫。
诊所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安然坐在那里,全身冰冷。
那句话像是一颗种子,瞬间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离他远点。*
为什么?因为他是疯子?因为他是杀人犯?还是因为……靠近他,就是靠近那个把人变成玩偶的深渊?
“许安然。”
那个声音响起了。
沈墨站在咨询室门口。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干净,整洁,连衣领的折痕都没有乱。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挡住了所有的情绪。
只是,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手帕,正在不停地擦拭着刚才被雷厉碰过的门把手。
一遍。两遍。三遍。
那种动作机械而执着,带着一种病态的洁癖。
“进来吧。”他说,“到时间了。”
安然没有动。
她的身体在抗拒。或者是她的生存本能正在对她尖叫:*快跑!离开这里!那个警察说得对!*
但是,当沈墨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她的时候。
当那个深邃的、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时候。
安然站了起来。
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的人偶。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门,走向那个有着暖橙色灯光、有着消毒水味道、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房间。
“沈医生。”安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正在把手帕扔进垃圾桶的男人,“刚才那个人……”
“没什么。”沈墨打断了她。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
“只是一个迷路的人,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鬼魂。”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那只手修长,苍白,没有任何颤抖。
“别被噪音干扰。我们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把冰块融化在大海里。”
门关上了。
世界再次被隔绝。
只剩下那个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像是一首温柔的、却没有尽头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