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墙壁那边的呼吸

有些距离是物理上的,有些距离是心理上的。而安宁公寓那堵单薄的墙壁,恰好处于这两者之间的一个暧昧的灰色地带。

按照现在的建筑标准,这种隔音效果堪称灾难。

它像是一层过于透气的皮肤,甚至像是一层沾了水的宣纸。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听到隔壁抽水马桶冲水时的水流声(那是C小调的漩涡),可以听到微波炉“叮”的一声脆响,甚至可以听到那只找不到主人的野猫在阳台栏杆上磨爪子的声音。

当然,如果你更加专注一点——像许安然这样——你甚至能听到呼吸。

下午五点,许安然从深眠诊所回到公寓。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仪式。

一个小时前,她和沈墨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中间只隔着一张木质办公桌和不到一米的距离。那时候,他是医生,她是并不是病人的病人。他们谈论C大调的白噪音,谈论深海里的冰块,谈论那些关于果冻的无聊谎言。

但那种近距离,总带着一种紧绷的表演性质。

而现在,她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她脱掉那件深蓝色的风衣,换上那件沾满了各色颜料的、像是一块调色盘一样的旧T恤。她把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用一支用了一半的铅笔插住。

然后,她坐到了画架前。

画架摆在客厅最靠近阳台的角落,也就是最靠近隔壁那堵墙的地方。

这不是巧合。

六点整。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咔哒。

沈墨回家了。

安然手里的画笔停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那堵墙是透明的,仿佛只要她呼吸重一点,隔壁那个听觉灵敏得像蝙蝠一样的男人就会察觉。

紧接着是换鞋的声音。风衣挂上衣架的声音(衣架晃动时会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是洗手的声音。

这一次洗了很久。水流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安然几乎能想象出他此时的样子:挽起袖子,眉头微皱,用带着酒精味的洗手液反复揉搓着每一根手指,像是要洗掉刚才在诊所沾染上的所有人类的情绪。

水声停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安然重新拿起画笔。她在画布上涂抹了一层淡淡的钴蓝。

十分钟后,隔壁传来了椅子的挪动声。接着,是一声极其轻微的、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啪。

他抽烟了。

安然皱了皱眉。沈墨在诊所从不抽烟,身上也没有烟味(除了那晚在便利店)。看来,那个看似完美的沈医生,只有在这个封闭的、私密的空间里,才会允许自己露出一点点瑕疵。

烟草的味道顺着阳台的风飘了过来。不是那种劣质香烟的呛人味道,而是一种混合着薄荷和某种干燥草木的清冷味道。

安然并不讨厌这个味道。事实上,这个味道让她感到莫名地安心。

“咳。”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安然的手一抖,钴蓝色在画布上晕开了一块。

她放下笔,身体不由自主地向那堵墙靠了过去。最后,她干脆把耳朵贴在了墙纸上。墙纸有些发黄,带着老房子的潮气和霉味。

透过这层薄薄的介质,那边的世界变得既模糊又清晰。

她听到了翻书的声音。

纸张很硬,翻动的时候带着一种脆生生的质感。

*沙——*

*沙——*

节奏很慢。大概每隔两分钟才会翻一页。

他在读什么?

不是那些该死的犯罪心理学报告,也不是那些血腥的现场勘查记录。那种翻书的频率,更像是在读诗,或者某种需要反复咀嚼的哲学大部头。

沈墨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有朗读的习惯。也许是为了听见自己的声音来确认这种存在感,也许只是单纯的职业病。

“……melancholy is not a disease, but a state of being……”(忧郁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存在状态……)

是英文。

声音很低,带着那种特有的大提琴般的共鸣,穿透墙壁传过来时,被过滤掉了高频的锐利,只剩下低频的震动。

安然闭上眼,把脸颊紧紧贴在冰凉的墙上。

那声音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墙壁,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耳廓。

“……It acts like a heavy fog, blurring boundaries of reality……”(它像是一场大雾,模糊了现实的边界……)

安然重新拿起画笔。

这一次,她的动作变了。

不再是那种焦躁的、断裂的线条。她的手腕随着隔壁那个声音的起伏而转动。沈墨停顿的时候,她就停笔;沈墨读到长句的时候,她的笔触就拉出一道长长的、流畅的弧线。

他在阅读。她在作画。

虽然看不见彼此,但他们的节奏竟然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同步。

这是一种比在诊所里面对面对话更私密、更露骨的交流。因为在这里,没有面具,没有伪装,没有那层“医生与病人”的假皮。

只有两个孤独的灵魂,在用各自的方式,在这个巨大的、冷漠的城市里,寻找一点点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朗读声停了。

安然看了一眼画布。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画出了一幅从未有过的作品。

那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海面上漂浮着一座巨大的冰山。冰山的形状扭曲而压抑,但它的倒影——在海面下的那个倒影——却呈现出一种温柔的暖橙色。

像是被那是那盏落地灯照亮的。

“咚。”

隔壁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书?还是人?

安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冲出门去敲隔壁的房门。但手刚触到门把手,她又停住了。

以什么身份去?

邻居?病人?还是一个偷听墙角的变态?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隔壁传来了一阵笑声。

很低,很短促,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

“……呵。”

然后是捡起东西的声音。

“果然……还是不行啊。”

沈墨在自言自语。

不行什么?什么不行?

安然把耳朵贴回墙上,恨不得把这堵墙钻出一个洞来。

但沈墨没有再说话。

接着传来的是浴室的水声。哗啦啦的水流声掩盖了一切。

安然颓然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堵墙。地板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她的注意力全部在那边。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墨在诊所里是无所不能的神,是可以掌控她睡眠的王。但在这一墙之隔的这边,他似乎……也是一个充满了裂痕的普通人。

他也会手滑掉书,也会自嘲,也会在深夜里洗很久很久的澡。

这种发现让安然感到一种隐秘的快乐。

就像是发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坛,其实也是用普通的砖头砌成的。而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这块砖头上有裂缝的人。

水声停了。

脚步声。吹风机的声音。

最后,灯关了。

隔壁陷入了一片死寂。安宁公寓的老墙壁忠实地传递着这种死寂。

安然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如果在以前,这正是她焦虑症发作的高峰期。她会开始数羊,开始抓头发,开始在屋子里转圈。

但今天,她没有。

她依然坐在地板上,背贴着墙。

她知道,在墙的那一边,在那张单人床上,沈墨也躺下了。

他们的距离,直线距离,可能不到五十厘米。

如果在墙上开一扇窗,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的脸。

“晚安。”

安然对着墙壁,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没有回应。

当然不会有回应。除非他是神仙。

但在那一片死寂中,安然仿佛——仅仅是仿佛——听到了那边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穿透了砖块,穿透了发黄的墙纸,穿透了她此时此刻所有的防备。

那不像是一声叹息。

更像是一句回应。

*晚安,偷听的小猫。*

安然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在这并不是完全安静的深夜里,在隔壁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中,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需要催眠,不需要深海,不需要冰块。

这堵墙,就是最好的安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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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硝子Garas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