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6: 听觉成瘾
深渊是有时刻表的。
对于许安然来说,这个时刻表定在每天下午四点。
哪怕只是三点五十九分,她还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常的、独立的、为了生计在画板前苦苦挣扎的现代女性。但只要时针和分针在表盘上咔哒一声重合,指向那个罗马数字IV,她就会瞬间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瘾君子。
深蓝色的风衣成了她的制服。她穿过满地落叶的街道,走进那栋写字楼,按下16楼的按钮。这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就像是一条被设定好的程序代码。
前台那个打游戏的男孩——后来知道他叫阿K——现在见到她已经不再摘耳机了,只是用下巴指一指里面。那意思很明显:*你的专属药房开门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
依然是那盏暖橙色的灯。沈墨依然坐在那圈光晕的边缘,手里的书换了一本,从犯罪心理学变成了某种看不懂德文原著。
“不太好。”安然熟练地撒着谎,“昨晚做噩梦了。梦见被巨大的果冻追杀。”
这是一个很烂的谎言。比小学生没写作业理由是被狗吃了还要烂。
但沈墨从来不拆穿。
他只是推了推眼镜,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记录着:“巨大的果冻。软体动物恐惧症的变体。具体的颜色是?”
“绿色的。像变质的抹茶。”
“嗯。看来你的焦虑带有某种食品工业的甜腻味。”沈墨合上病历本,“躺下吧。”
于是安然就躺下。
那张皮质躺椅已经被她的身体压出了一个熟悉的凹陷。她闭上眼,等待着那个声音的降临。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交易。
她付钱(咨询费贵得让她的钱包在滴血),编造各种离奇的心理创伤;他收钱,配合她演出,然后用那个声音把她送进深海,或者送进云端,或者送进某个没有失眠的平行宇宙。
如果说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是急救,那现在的每一次,都变成了一种必需的摄入。
沈墨的声音不再仅仅是声音。
它变成了某种液态的物质。它顺着安然的耳蜗流进去,渗透进血液,中和掉血液里那些因为长期焦虑而产生的酸性物质。
有一次,安然实在编不出病情了。
她坐在躺椅上,看着天花板说:“沈医生,其实我今天没做梦。我只是……单纯地想听你说点什么。”
“说什么?”沈墨站在窗边,正在给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浇水。
“随便。比如……你在读的那本书。”
沈墨转过身,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德文书。
“这是关于连环杀手童年创伤的研究。”他说,“即便翻译过来,内容也很枯燥,甚至有些血腥。你确定这是你想听的睡前读物?”
“嗯。”
只要是那个频率,哪怕是在念死亡名单,大概也能听出赞美诗的味道。
于是沈墨坐下来,开始朗读。
*“暴力是一种被压抑的语言。当词汇无法表达痛苦时,刀刃就成了舌头……”*
那些冰冷的、充满了学术距离感的句子,从他嘴里吐出来,去掉了暴戾的棱角,只剩下某种低沉的韵律。安然听不懂德语,也听不进去那些中文翻译的含义。她只听见声音。
在那一刻,世界上没有任何噪音。没有装修声,没有汽车喇叭声,没有截稿日期的倒计时声。
只有沈墨。
她在这种关于杀戮的朗读声中,安稳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沈墨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黄昏,侧脸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显得有些模糊。
“醒了?”
“嗯。”
安然坐起来,毯子滑落。那是一条羊绒毯,有着淡淡的雪松味。那是沈墨身上的味道。
“你还要这样多久?”沈墨忽然问。
“什么?”
“假装自己有病。”沈墨转过头,目光透过镜片,像X光一样穿透了安然,“为了买一张这里的门票。”
安然的脸红了。她以为他们之间有一种“看破不说破”的默契。
“我……我真的失眠。”她试图辩解。
“我知道你失眠。我是说那些理由。”沈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躺椅的扶手上,把她圈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果冻追杀?被外星人绑架?许安然,你的想象力如果用在画画上,大概早就成名了。”
那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安然能看清他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慌乱的脸。
“我……”安然屏住了呼吸。
“承认吧。”沈墨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是来治病的。你是来吸食我的。”
*吸食。*
这个词太色情,也太精准。
安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是。”她听见自己破罐子破摔的声音,“我是上瘾了。你是唯一的药。这个理由够不够?”
沈墨看着她。那一瞬间,安然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没有一个正经医生会允许并不存在医患关系的依赖这样发展下去。
但沈墨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职业假笑,也不是那种带着嘲讽的冷笑。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主动走进陷阱时的,满意的笑。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安然耳边乱掉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引起一阵电流般的战栗。
“够了。”他说。
他站直身体,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距离感。
“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走出诊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安然走在冷风里,裹紧了带着雪松味的衣服。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悬崖边跳舞。
她知道这不对劲。
沈墨的眼神,沈墨的触碰,沈墨那句“吸食”,都充满了危险的信号。他不是在治愈她,他是在饲养她。
就像饲养一只离不开他的猫。
可是,当她回到公寓,面对那面冰冷的墙壁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明天的下午四点。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我想听《小王子》。用德语。”*
那一头秒回。
*“可以。如果你不怕狐狸吃掉必须死去的鸡。”*
安然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被子里似乎还残留着诊所那时的一点点余温。
承认吧,许安然。
你完了。
如果是毒药,那你也已经喝下去了。而且,还想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