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分钟的睡眠,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从“深眠”诊所回来后的十二个小时里,许安然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深的焦虑。就像是一个尝过一口顶级毒品的瘾君子,被粗暴地切断了供应。之前的失眠只是单纯的虚无,而现在的失眠,变成了一种带有具体指向性的饥渴。
她在安宁公寓的旧沙发上翻滚了二百次。
数羊。数水饺。数质数。
没用。
大脑皮层那只黑猫不仅没有回来,甚至还在黑暗中对她发出了嘲讽的嘶嘶声。
凌晨三点,安然终于忍无可忍。她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光惨白得像是停尸房的照明。店员是一个把自己染成粉色头发的女孩,正戴着耳机在看剧。
安然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褪黑素。
这是一种紫色的塑料瓶,上面印着一个月亮睡觉的卡通图案。很廉价,很令人发笑。
“那个没用。”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安然手一抖,药瓶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回头。
沈墨。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炭灰色高领毛衣,外面罩了一件深黑色的长款风衣。风衣的材质看起来很硬挺,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的冷硬感。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烟?
“褪黑素只是安慰剂。”沈墨弯下腰,捡起那个紫色的瓶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捡起一颗掉落的珍珠。他并没有把它递给安然,而是随手放回了货架上,放得整整齐齐,连标签的朝向都调整到了正前方。
“对于你这种程度的神经衰弱,”他看着安然,镜片后的眼神冷淡而专业,“吃这个和吃彩虹糖的区别,仅仅在于彩虹糖含糖量更高。”
“那我该吃什么?”安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头发乱糟糟,风衣里套着睡衣,赤着脚踩在拖鞋里。
“我说过,我不开药。”
“可是我睡不着!”安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得门口的粉头发店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十分钟……那十分钟根本不够!我现在像是被挂在悬崖边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沈墨看着她。便利店惨白的灯光打在他的镜片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悬崖。”他咀嚼着这个词,“很好的比喻。在这个城市里,大部分人都挂在悬崖上。区别只是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假装看风景。”
他走到收银台,结账。一瓶水,一包万宝路
“走吧。”他说。
“去哪?”
沈墨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回悬崖边。”
……
安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跟着他回到了诊所。
大概是因为深夜的街道太冷,大概是因为那个紫色的褪黑素瓶子看起来太不可靠,又大概……是因为这个男人的背影有一种奇怪的引力。
凌晨三点半的深眠诊所,比白天更加安静。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墨没有开大灯。他只开了咨询室角落里的那盏暖橙色落地灯。
“坐。”
依然是那张皮质躺椅。
安然坐下,身体还有些发抖。
“给我开点安眠药吧。”她近乎哀求地看着沈墨,“佐匹克隆,思诺思,什么都行。我不需要心理咨询,我只需要化学物质把我的脑子这一块……”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给敲晕。”
沈墨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他挽起毛衣的袖子,露出一截苍冷的手腕。他走到洗手池旁,开始洗手。
一遍,两遍,三遍。
水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化学物质是暴力的。”沈墨关上水龙头,用纸巾仔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它会强行关闭你的神经递质,就像是用锤子砸坏一个闹钟来让它停止响铃。闹钟不响了,但时间还在流逝,零件已经坏了。”
他转过身,靠在办公桌上,双手抱胸看着安然。
“我的治疗,是让闹钟自己停下来。”
“可是它停不下来!”
“因为你没听话。”沈墨淡淡地说。
安然愣住了。
“昨天我说过,我是你的特异性受体。”沈墨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他的脸在暖橙色的灯光下显得半明半暗,像是一张精修过的素描,“药物会破坏这种特异性。就像你在喝红酒的时候往里面兑了雪碧。那是对味蕾的亵渎。”
对味蕾的亵渎。
安然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把治疗失眠形容得这么……充满洁癖般的傲慢。
“躺下。”沈墨说。
安然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躺下了。尊严在睡眠面前,确实一文不值。
“这次我们换个场景。”
沈墨的声音再次在黑暗中响起。这一次,他没有坐在看不见的地方,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安然的头侧。
安然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浅,很冷,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依云水的味道。
“想象一下。”那个声音说,“你是一块冰。”
“冰?”
“嗯。一块被冻在深海里的冰。”沈墨的声音变成了一种低沉的震动,顺着安然的耳膜传导进大脑深处,“周围是黑色的海水,压强很大,但你感觉不到痛,因为你是冰。你很坚硬,很冷,很安全。”
安然闭上眼睛。
“海水在流动。它们带走了你的温度,也带走了你的重量。”
“慢慢地,你开始融化。”
“不是消失,是融合。你变成了海水的一部分。你不再有形状,不再有棱角,不再有必须维持的姿态。你只是水。黑色的、柔软的、无处不在的水。”
安然觉得自己的四肢开始发软。那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就像是骨头真的化成了水。
“C大调的洋流正在经过。”
沈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睡吧,小冰块。”
……
这一次的睡眠比上次更沉。
没有梦。只有一片温软的、黑色的虚无。那种感觉太美妙了,美妙到安然甚至不愿意醒来。
但她还是醒了。
并不是自然醒,而是因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人类对于目光是有感知的。这是一种从远古时期保留下来的本能——当捕食者盯着你的时候,哪怕你在睡梦中,后颈的寒毛也会竖起来。
安然睁开眼。
落地灯的光线依然昏暗。
沈墨正坐在她旁边,身体前倾,那张脸距离她只有不到十厘米。
他摘掉了眼镜。
没有了那层玻璃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平时那种冷静、克制、疏离的“医生”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极度贪婪、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眼神。
他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一个饥饿已久的旅人,看着最后一块面包;像是一个变态的收藏家,看着一只被钉在软木塞上还在微微颤抖的蝴蝶。
那目光是有实体的。它沿着安然的眉骨,滑过她的睫毛,停留在她的嘴唇上,像是一条湿冷的舌头。
那一瞬间,安然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
绝对不是。
“醒了?”
看到安然睁眼,沈墨并没有丝毫的慌乱。他没有像被抓包的小偷那样猛地后退,而是极其自然地、慢条斯理地直起腰。
他重新戴上那副金丝边眼镜。
咔哒。
仿佛是一道开关。那种贪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瞬间消失了,被封印在了镜片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斯文、冷淡、有着洁癖的沈医生。
“二十分钟。”沈墨看了一眼手表,“比昨天延长了一倍。看来‘冰块’意象比‘小船’更适合你。”
安然呆呆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刚才那一幕……是幻觉吗?
是刚醒来时视网膜残留的梦境吗?
“怎么?”沈墨看着她,“还没睡醒?”
“你的眼镜……”安然下意识地指了指。
“压得鼻梁不舒服,摘下来休息一会儿。”沈墨淡淡地解释道,语气无懈可击,“怎么,不戴眼镜的样子吓到你了?”
“没……没有。”
安然坐起来。她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既然醒了,就回去吧。”沈墨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拿起风衣,“天快亮了。我也该下班了。”
安然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停下了。
“沈医生。”
“嗯?”
“你为什么……”安然转过身,盯着那个正在整理袖口的男人,“为什么不开药?开药不是更简单吗?为什么愿意花时间陪我这种……麻烦的病人耗着?”
沈墨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背着光。那副眼镜反射出落地灯的暖光,看不清表情。
“因为我有洁癖。”他说。
“什么?”
“我不喜欢被污染的东西。”沈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化学药物会污染大脑的结构。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要修好的东西,必须是……原装的。”
我要修好的东西。
不是“我要治好的人”。
安然走在凌晨四点空荡荡的街道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句话,还有醒来时那个眼神。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她裹紧了风衣。
那种恐惧感又回来了,但奇怪的是,伴随着恐惧的,还有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依赖。
她是冰块。他是深海。
冰块除了融化在海里,还能去哪儿呢?
回到公寓,安然把那瓶从便利店买回来的矿泉水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幅还没画完的画——手与黑猫。
她拿起画笔,沾了一点黑色的颜料,在黑猫的眼睛里,点了一抹极小的、却极其刺眼的贪婪的高光。
那是她今晚看到的,深渊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