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
灰姑娘的魔法失效了,但我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我走出“新海豚”会所的大门。
雨依然在下。那种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像是一层层薄纱笼罩着整个世界。
一辆黑色的宾利早就停在那里。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从外面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林安小姐。”
司机是个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表情,也没有看我。只是机械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那个动作精准、冷漠,像是在往焚化炉里送一件不得不处理的废弃物。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垂。
那是一枚珍珠耳环。
但它的内核是沈墨亲手改装的微型麦克风。
而在我的胸口,那件火红色的礼服下面,贴着一个薄如蝉翼的信号发射器。
那是我的脐带。
连接着我和两百米外那辆监听指挥车里的沈墨。
“我在车上了。”
我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并没有张嘴,只是利用喉咙的震动。
耳机里传来两下轻微的电流声。
*滋、滋。*
那是沈墨的回应。
意思是:收到。我在。
我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雨声、音乐声、寒暄声统统消失了。
车厢里安静得像是一个移动的棺材。
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那种熟悉的迷迭香的味道。
那是“老师”的味道。
车子启动了。
平稳地滑入夜色中。
“还有多久?”我问司机。
“三十分钟。”司机回答。声音像是由电子合成的一样平直,“老师在画室等您。”
我看了一眼窗外。
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快地掠过。
那些光点被雨水晕开,变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
我就像是坐在一条光与暗的河流上,正在被运往世界的尽头。
耳机里依然很安静。
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电流的底噪。那是沈墨的呼吸声。通过高保真的设备,被放大传送到我的耳膜上。
这给我一种错觉。
仿佛他并没有在两百米外,而是就坐在我身边。他的手正搭在我的肩膀上。
“任何东西终究有一天会消失的。”
突然,脑海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那是谁说的?
也许是在某本书里看过的。
我们周围大多的东西都配合着我们的移动迟早会消失的。这是没办法的事。
该消失的时候到了就消失。
例如这雨,例如这夜色,例如……这根救命的脐带。
车子驶入了一条隧道。
头顶的黄色灯光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此时,耳机里的底噪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平稳的呼吸声。
而是夹杂着一种尖锐的啸叫。
*滋——*
*滋——*
“沈墨?”
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啸叫声变大了。
就像是有无数只蝉在我的耳道里同时鸣叫。
那种声音刺得我头痛欲裂。
我偷偷看了一眼胸口的发射器指示灯。
原本稳定的绿灯,现在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红灯。
如果你对信号学稍微有点了解,就知道那意味着强干扰。
这辆车里有干扰器。
而且是大功率的、军用级别的全频段干扰器。
我的心沉了下去。
就像是一块石头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淤泥里。
这是一个陷阱。
从一开始,“老师”就知道沈墨的计划。
他之所以在晚宴上没有拆穿,之所以邀请我来画室,就是为了把我骗进这个移动的法拉第笼里。
彻底切断我和沈墨的联系。
“时间这东西就跟**一样。”
我想起了这句话。
预想不到的东西会以预想不到的方式改变。谁也不知道。
我们以为我们是猎人。
以为我们掌握了主动权。
但实际上,我们只是在按照剧本演出的演员。而那个剧本的最后一页,早就被写好了。
“师傅,停车。”
我说。
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冷静。
司机没有理我。
甚至连头都没回。
他依然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保持着那个恒定的速度。
车速表指在80公里/小时。
车门早就落锁了。
“我说停车!”
我提高音量。
甚至试图去拉车门把手。
依然没有反应。
司机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货物运送到指定地点。哪怕货物在后座尖叫、打滚、甚至自燃,只要不影响运输,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我也许该去抢方向盘。
或者用高跟鞋砸碎车窗。
但在这种高速行驶的隧道里,这样做只会导致车毁人亡。
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辆车的玻璃是防弹的。
我颓然地靠回椅背。
耳机里的啸叫声已经变成了持续的白噪音。
*沙沙沙……*
那是宇宙背景辐射的声音。
是绝对孤独的声音。
我摘下那个珍珠耳环。
把它握在手心里。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沈墨改装时留下的金属温度。
但现在,它只是一颗死掉的珍珠。
沈墨听不到了。
此时此刻,他一定在那辆监听车里发疯。
那个总是冷静、总是精准的侧写师,看着屏幕上的一片雪花,会不会也像我现在一样恐惧?
不。
他不会恐惧。
他会愤怒。
而愤怒,会让他变成另一种怪物。
车子冲出了隧道。
雨更大了。
前面就是老城区的方向。
那栋战前建筑的尖顶已经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画室到了。
也就是“老师”的真正的收藏室。
“到了,小姐。”
司机终于开口了。
车子停在画室楼下。
我看着那扇熟悉的黑色大门。
曾经,这里是我的避难所。
现在,它像是一张张大的嘴,等待着吞噬最后一只祭品。
我没有动。
我在调整呼吸。
如同沈墨教我的那样。
如果注定要走进那个没有空气的世界,那么现在,我必须多吸一口这充满了**味道的空气。
“请吧。”
司机下车,帮我拉开了车门。
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雨伞。
我走下车。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无尽的黑暗。
就像那张明信片上的背景一样。
但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画笔——那是我刚才出门时特意带上的。
一支削得很尖的2B铅笔。
这不是武器。
但在绝望的时候,它也许能用来戳破那层包裹着世界的保鲜膜。
我迈步走上台阶。
一步,两步。
身后的车子在雨中悄然离去。
我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断了。
现在。
只剩下我和他。
以及,十五年前那个未完成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