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消失是在十二点零三分。
那不是逐渐减弱的消失,而是某种类似于心脏骤停般的、断崖式的归零。
监听车里的屏幕上,原本跳动的绿色波形瞬间变成了一道死寂的直线。
紧接着,是一片毫无意义的雪花点。
那种“滋滋”的白噪音,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听起来就像是为某种即将到来的悲剧所做的伴奏。
“该死!”
沈墨一把扯下耳机,狠狠地砸在操作台上。
那个总是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的侧写师,在这个瞬间,崩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暴起了一根青筋。
那种平日里被他用高领毛衣和礼貌微笑精心掩盖住的“怪物”气息,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他推开车门,冲进了雨里。
雷厉已经在对着步话机大吼了:“一队!冲进去!立刻!二队封锁后门!”
但沈墨没有理会那些警察。
他像一只黑色的猎豹,越过警戒线,踹开画室的大门。
画室里空荡荡的。
没有“老师”。没有安然。
只有那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
沈墨站在房间中央。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他环顾四周。
这里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安然身上的香水味——那是他亲手为她挑选的“无人区玫瑰”。
还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
“人呢?”雷厉冲了进来,手里的枪依然举着,“该死的!他们去哪了?”
沈墨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张旧课桌前。
那里放着一幅画。
画布还没干。油彩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画上是一个女孩。穿着红色的裙子,闭着眼睛,躺在一张白色的沙发上。
哪怕只是看一眼,沈墨就认出来了。
那是安然。
是已经变成了“完美标本”的安然。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画角。
红色的颜料沾在他的指尖。
湿的。
黏稠的。
像血。
“十分钟。”
沈墨看着指尖的那一抹红。
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钻出来的。
“这幅画完成不超过十分钟。”
“他们还没走远。”
“封锁街区!”雷厉对着对讲机狂吼,“查所有路口的监控!注意一辆黑色宾利!”
“来不及了。”
沈墨转身就走。
“等你们调出监控,安然已经变成那是那个八音盒里的零件了。”
“你要去哪?”雷厉一把拉住他。
“去找那条狗。”
沈墨甩开雷厉的手。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那不是人类的眼神。那是猎犬的眼神。
是那种一旦咬住了气味,就算跑到地狱尽头也不会松口的猎犬。
安然消失了。
像烟雾一般。像朝露一样。
名副其实地消失了。
但在消失之前,她留下了一个尾巴。
十分钟后。
后巷的一条阴沟旁。
那个在晚宴上为许教授端酒、并且刚才作为司机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哼着小曲,把那套白色的司机制服扔进垃圾桶。
他以为任务完成了。
他以为那辆车已经把“货物”运到了安全的地方,而他只需要在这里销毁证据,然后拿钱消失。
但他没想到。
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来,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瞬间就切断了他的供氧。
*砰!*
他被重重地撞在满是青苔的砖墙上。
还没等他看清袭击者的脸,一道寒光就贴上了他的皮肤。
是一把手术刀。
刀锋极其锋利,甚至不需要用力,就已经划破了他脖子上的表皮。
一丝温热的血流了下来。
“别叫。”
沈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的左侧颈动脉距离刀刃只有0.5毫米。”
“只要我的手稍微抖一下,或者你稍微动一下。”
“这根动脉就会被切断。”
男人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全身湿透、眼神疯狂的男人。
他认出来了。
这是那个医生。那个在黑名单上的“吃糖果的孩子”。
“你……你想干什么?”男人的声音在发抖,“警察……警察就在外面……”
“对。警察在外面。”
沈墨微笑着。
那个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扭曲。
“所以如果不想让他们听到你的惨叫,或者是看到你脖子上喷出来的血柱,你最好配合一点。”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你知道。”
沈墨的手术刀往下压了一点点。
血流得更多了。
“你知道他把她带去哪了。”
“你知道那个所谓的‘真正的收藏室’在哪里。”
“我真的……”
*滋。*
刀锋切入肌肉的声音。
男人刚想尖叫,就被沈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剧痛和恐惧让他浑身抽搐。
“听着。”
沈墨贴着他的耳朵,像是一个正在讲解解剖学的教授。
“人的颈动脉一旦破裂,血液会在几秒钟内喷射到天花板上。”
“如果不按压止血,你会在四分钟内休克,六分钟内脑死亡。”
“但如果你告诉我地址。”
“我只需要两秒钟帮你止血。”
“这是个很简单的数学题。”
“四分钟的痛苦死亡。”
“或者是两秒钟的生存机会。”
“选吧。”
男人拼命点头。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下来。
在这绝对的暴力面前,什么忠诚、什么组织,都变成了笑话。
这就是暴力对无力之人的碾压。只不过这一次,掌握暴力的不是那个优雅的教授,而是这个被逼疯了的医生。
沈墨稍微松开了一点手。
“疗养院……”
男人喘息着,声音嘶哑。
“南郊……那个废弃的……第三精神疗养院……”
“具体位置。”
“地下……他在地下室建了个实验室……”
“他说……那是睡眠实验室……”
沈墨得到了答案。
他收起刀。
并没有帮男人止血——那点伤口死不了人,只会让他疼上好几天。
他像丢垃圾一样把男人扔在地上。
“谢谢。”
沈墨整理了一下衣领。
虽然衣服已经湿透了,虽然手上沾满了血和泥。
但在这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酷的绅士。
只不过这个绅士的灵魂,已经被刚才的暴力彻底染成了黑色。
他转身走出巷子。
雷厉正好赶到,看到倒在地上的男人,和满手的血。
“沈墨!你干了什么!”
雷厉举起枪,对准了沈墨。
“我问路。”
沈墨没有停下脚步。
他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宾利——那是刚才司机开回来的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南郊第三精神疗养院。”
他对雷厉说。
“如果你还想尽你的‘市民义务’,就跟上来。”
“如果不想,就留在这里给这个垃圾止血。”
引擎轰鸣。
黑色的轿车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进了茫茫雨夜。
沈墨握着方向盘。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刚才的暴力。
而是因为那个时间。
“十分钟。”
他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
距离安然消失,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在那间“睡眠实验室”里,许教授也许已经拿起了针管。
也许已经开始调制那些让氧气逐渐变少的药剂。
“等着我,安然。”
沈墨踩下油门。
在这条通往地狱的高速公路上,他不再是医生,不再是侧写师。
他是那个用来对抗死神的、唯一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