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晚宴的红裙

“克洛诺斯艺术沙龙”的举办地点在一家位于半山腰的私人会所。

从车窗往外看,整座建筑像是一只蛰伏在黑暗森林里的发光巨兽。

无数的水晶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草坪上,把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照得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绿色幽灵。

沈墨把车停在门口。

他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的燕尾服。

头发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个有些神经质的侧写师,而像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实业家,或者是一位精通各国语言的完美管家。

那种“拟态”的能力,让他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充满了金钱与虚荣气息的背景中。

“准备好了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镜片反着光,我看不到他的眼神。

“如果我说没准备好,我们能回去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束身衣勒得我有点透不过气。

“不能。”

沈墨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他的手指很凉。但在这个更凉的夜晚,那成了我唯一的温度来源。

“记住,你现在的名字叫林安。是我的未婚妻。一个对古典音乐有着狂热爱好、但对人性一无所知的富家女。”

“林安。”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在这一刻,那个充满了恐惧记忆的“安然”暂时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鲜血般红裙的复仇者。

我们挽着手走进大厅。

门童拉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一股暖气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味和香槟的甜味扑面而来。

还有音乐。

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

轻快、优美、充满了那种旧时代的浮华感。

但在我耳朵里,那些旋律是扭曲的。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大厅的某处,也许就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有一个人,能把这首曲子变成死亡的摇篮曲。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男人们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谈论着股票、艺术和最近的赛马。

女人们穿着露背晚礼服,像是一群争奇斗艳的热带鱼,在人群中穿梭。

“别看他们的脸。”

沈墨在我耳边低语。

他端了两杯香槟,递给我一杯。

“看他们的骨头。”

“骨头?”

“对。想象一下。”

沈墨抿了一口酒,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剥去那些爱马仕丝巾、百达翡丽手表和整容医生精心雕刻的皮肤。”

“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具行走的骷髅。”

“有的骨架大,有的骨架小。有的脊椎侧弯,有的指骨变形。”

“他们在这个离心力扩大的非现实生活空间里,扮演着‘活着’的角色。”

“但其实,在那个‘老师’的眼里,他们早就死了。或者是等待被烧掉的垃圾。”

我按照他的说法去看。

果然。

那种由陌生环境带来的压迫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的滑稽感。

一群穿着名牌的骷髅,正在举着玻璃杯,互相碰撞着指骨,发出空洞的笑声。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喧闹的交谈声像是被切断了电源一样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条铺着红地毯的楼梯。

一个老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

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那种慈祥的、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罪恶的微笑。

许教授。

或者是,“老师”。

他看起来太普通了。

普通得就像是你在公园里随处可见的、正在喂鸽子的老爷爷。

没有任何杀气。没有任何疯狂。

甚至连沈墨说的那种“洁癖”感都看不出来。

他甚至停下来,拍了拍一个侍者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

“这就是最高级的拟态。”

沈墨的声音紧绷起来。

“他在扮演‘上帝’。”

许教授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

那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作品的目光。

然后。

他的视线停住了。

停在了那一抹刺眼的红色上。

我感觉到沈墨的手臂瞬间收紧了。

我也僵住了。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在黑暗森林里不小心踩响了树枝的鹿。

那道目光穿透了人群,穿透了空气,穿透了我的红裙,直接钉在了我的骨头上。

他微笑了。

那个笑容加深了。

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某种终于找到了拼图最后一块碎片的满足感。

通过那条自动分开的人群通道,他向我走来。

不紧不慢。

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圆舞曲的节奏里显得格外突兀。

*哒。哒。哒。*

和那个雨夜的脚步声重叠了。

“晚上好,美丽的小姐。”

他在我面前停下。

微微鞠躬。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他的声音很温和。

带着一种像是陈年威士忌般的沙哑质感。

但就在那声音钻进我耳朵的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雪茄味。

是一股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迷迭香的味道。

或者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也许是在梦里。”

我强忍着胃里的痉挛,微笑着回答。

这是沈墨教我的台词。

“梦里。”

许教授咀嚼着这个词。

那种眼神变得更加玩味了。

“那一定是个很美的梦。因为你……美得像是未完成的艺术品。”

他伸出手。

那只手即使有些苍老,手指依然修长有力。

手掌上没有任何茧子。干净得像是玉石。

“能赏光跳支舞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沈墨。

沈墨站在我旁边。他的表情依然完美。

但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那是他之前说过的信号:如果他捏碎酒杯,我就立刻撤退。

但酒杯没有碎。

他在忍耐。

这是一场赌博。我们都已经把筹码推到了桌子中间。现在庄家发牌了,我们不能弃牌。

“荣幸之至。”

我把手放进了许教授的手里。

他的手很凉。

干燥。光滑。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黏腻感。

但那种触感,让我觉得自己握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把手术刀的刀柄。

他牵着我滑入舞池。

音乐变了。

变成了那首《蓝色多瑙河》。

但在他的带领下,那个节奏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扭曲了。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那个被修改过的、只有他能听到的频率上。

旋转。

旋转。

周围的那些“骷髅”变成了一圈圈模糊的光影。

世界在这个离心力中开始失真。

“你长大了。”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不是对着“林安”,而是对着“安然”。

我浑身一僵。

脚步乱了半拍。

但他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腰。

那只手按在我的脊椎上。

像是在抚摸一根珍贵的骨头。

“十五年了。”

他继续说着。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那晚的小猫,长成了这么漂亮的红玫瑰。”

“真好。”

“没有枯萎。没有变酸。”

他在哼歌。

随着旋转的节奏,他开始哼唱那首曲子。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不是舒伯特的原版。

是那个变调的、充满了不协和音程的版本。

那个曾经让我在画室里差点呕吐的旋律。

“你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在那双看似浑浊的老年人的瞳孔深处,我看到了那个倒置的沙漏。

“以前充满了恐惧。现在……”

“充满了恨。”

“恨好啊。”

他微笑着。

“恨比恐惧更持久。”

“恨能让血液保持沸腾。能让肌肉保持弹性。”

“这样的标本,做出来才最美。”

“你想怎么样?”

我咬着牙问。

我不再伪装了。因为在他面前,所有的面具都是透明的。

“不想怎么样。”

他松开手。

一曲终了。

他优雅地后退一步,做了一个谢幕的动作。

“只是想邀请你去看看……我真正的收藏。”

他凑近我的耳朵。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今晚十二点。画室见。”

“带上那个医生。”

“我知道他是谁。那个吃了我糖果的孩子。”

说完,他转身离去。

留给我一个白色的、像幽灵一样的背影。

我站在舞池中央。

那一袭红裙在水晶灯下红得刺眼。

周围响起了掌声。那些骷髅们在为这支优美的舞蹈鼓掌。

但我只感到冷。

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氧气似乎被抽干了。

沈墨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自己身上的燕尾服脱下来,披在我的肩上。

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

终于让我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他知道了。”

我颤抖着说。

“我知道。”

沈墨看着那个老人消失的方向。

手里的那只香槟杯,终于在他的掌心里化成了粉末。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

滴在红色的地毯上,瞬间消失不见。

“既然他发出了邀请。”

沈墨扔掉玻璃碎片。

眼神变得比那个老人还要疯狂。

“那我们就去赴约。”

“去把他的那个‘收藏室’,变成他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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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硝子Garas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