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厉带来的消息,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我们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
“证据不足。”
他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把那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摔在茶几上。
资料上是“克洛诺斯艺术沙龙”的注册信息,以及那位德高望重的许教授的照片。
那是一位看起来非常慈祥的老人,戴着银丝边眼镜,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装,手里还拿着一根手杖。
很难把他和那个在雨夜里穿着雨衣、用完美手法杀人的恶魔联系起来。
“虽然纹身吻合,但那只是一个符号。”雷厉烦躁地揉着眉心,“那个沙龙的会员有上百人。每个人都有可能纹那个纹身。光凭这个,连搜查令都申请不下来。”
“而且,许教授的社会地位很高。他是慈善家,是市议员的座上宾。如果没有铁证,只要我们也动他一下,那边就会有无数个律师像鲨鱼一样扑过来把我们撕碎。”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那种由于无力感而产生的沉默,比暴雨声还要吵。
“所以,我们需要铁证。”
沈墨开口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手里拿着那个被重新组装好的八音盒。
“怎么拿?”雷厉反问,“他做事滴水不漏。十五年前就没留下指纹,十五年后更不会。”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沈墨转过身。
“许教授的弱点,就是他的完美主义。”
“他认为自己是艺术家。而安然,是他唯一的瑕疵。”
沈墨走到茶几前。
拿起那张许教授的照片。
“如果那个‘瑕疵’主动出现在他面前。甚至,以一种挑衅的姿态出现在他的主场。”
“你觉得,作为一个强迫症晚期的‘艺术家’,他能忍得住吗?”
雷厉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色变了。
“你想干什么?沈墨。”
“你该不会是想……”
“明天晚上,克洛诺斯沙龙会举办一年一度的‘时间’主题晚宴。”
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烫金请柬。
“这是我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弄到的。”
“你要带安然去?”雷厉猛地站起来,“你疯了吗?那是狼窝!”
“不仅要去。”
沈墨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可怕。
“而且要让她成为全场最瞩目的焦点。”
“我们要把这块肉,直接送到狼的嘴边。”
“我不同意!”
雷厉大吼一声。
“这完全违反了警方程序!这是在拿平民的生命冒险!如果出了事,谁负责?你吗?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雷警官。”
沈墨看着他,眼神冷漠。
“你所谓的程序,保护了她十五年吗?”
“你所谓的安全,能阻止那个雨衣人走进她的画室吗?”
“那也不能……”
“这也是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
沈墨打断了他。
他开始像一个冷酷的项目经理一样,阐述他的计划。
“这种高级晚宴,就像是一家正在筹建的大型饭店。业主是事先确实做好全部一切计算的。”
“他们会召集各方专家,用电脑把所有的资料打进去,彻底试算过。连卫生纸的进货价格和使用量都试算过。”
“许教授也是一样。他的每一次杀人,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项目。”
“但是,有一项数据,他没有算进去。”
“什么数据?”
“变量。”
沈墨指了指我。
“他以为安然是一只只会发抖的羔羊。”
“但他不知道,这只羔羊身边,站着一只比他更疯狂的牧羊犬。”
“而且,”沈墨看了一眼手表,“我已经计算过了。晚宴的安保系统虽然严密,但为了保证私密性,他们屏蔽了外部信号,却保留了内部的局域网。”
“我会作为安然的男伴入场。”
“我会带着全套的监听和定位设备。”
“而你,雷警官。你可以带着你的人,守在两条街以外。一旦我们拿到证据——比如他的录音,或者他企图带走安然的行为——你就冲进来。”
“这太冒险了。”雷厉依然摇头,“如果他在晚宴上就动手呢?如果他给安然下毒呢?”
“他不会。”
沈墨笃定地说。
“因为那是他的圣地。他有洁癖。他不会在那种大庭广众之下,用一种不优雅的方式破坏他的‘作品’。”
“他会邀请安然去他的‘工作室’。”
“就像当年带走那些受害者一样。”
“而那个时刻,就是我们抓捕他的最佳时机。”
雷厉沉默了。
他看着沈墨,又看看我。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作为警察的职业道德和作为“渔夫”的实干本能正在剧烈冲突。
“安然。”
沈墨把那张请柬推到我面前。
“决定权在你。”
“你可以选择继续躲在安全屋里,等着警察也许永远找不到的证据。”
“或者,穿上最漂亮的裙子,去赴这场死亡之约。”
“这是一场赌博。”
“我们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一个晚上。”
“赢了,你也自由了。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输了意味着什么。
变成白骨。变成永远的睡美人。
我看着那张黑色的请柬。
上面印着那个倒置的沙漏。
那是我的噩梦。也是我的命运。
“我去。”
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雷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狠狠地把那一包作为证物的八音盒碎片砸在桌子上。
“沈墨。”我看着他。
“我要穿什么?”
沈墨笑了。
他走到衣柜前——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衣柜。
拉开门。
里面挂着一件红色的礼服。
深红。
像血一样。又像是正在燃烧的火。
那种颜色,在灯光下散发着一种危险而迷人的光泽。
“穿这个。”
他说。
“既然要做诱饵,就要做最致命的那一种。”
我看着那件红裙。
我知道,当我穿上它的那一刻。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衣柜里发抖的小女孩,就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为了活下去,愿意和魔鬼跳舞的女人。
“好。”
我站起来。
“那我们就去看看,那个疯子的世界,到底有多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