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仅是闭上眼睛那么简单。
这是一种主动的坠落。
沈墨把那个节拍器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个老式的机械节拍器。木质外壳,带着岁月打磨后的温润光泽。
*哒、哒、哒、哒。*
金属连杆左右摆动,切分着这个房间里原本连贯的时间。
“放松。”
沈墨的声音很轻。
不像他平时说话的那样冷淡,而是带有一种像是被水洗过的、低沉的磁性。
“想象你站在一部电梯里。”
“一部很旧的电梯。可能是那种只会出现在战前酒店里的铁栅栏电梯。”
我闭上眼睛。
我看到了那部电梯。
它悬挂在一个漆黑的竖井里。周围是裸露的红砖墙,上面爬满了像血管一样的藤蔓。
“现在,我要按下向下的按钮。”
“我们要去地下。”
“不是地下停车场。是更深的地方。”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湿湿的。”
随着沈墨的倒数。
*十、九、八……*
我感觉地板在下沉。
那种失重感抓住了我的胃。
身体变得很轻,像是一片羽毛;又变得很重,像是一块石头。
这就是“观念性的存在”吗?□□在黑暗中溶解,只剩下意识在不断地下坠。
*三、二、一。*
*叮。*
电梯门开了。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冷风吹在我的脸上。
我闻到了。
那是雨水的味道。是那种混杂了泥土、柏油路面、还有……血腥味的味道。
“你在哪里?”沈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像是从井口传下来的回声。
“我在走廊里。”
我说。声音听起来像是个九岁的孩子。
“孤儿院的走廊。很冷。地板很硬。”
“你看到了什么?”
“门。”
“校长的办公室门。”
“门缝里有光。黄色的光。像是一只病态的独眼。”
“走过去,安然。”
那个遥远的声音引导着我。
“不要怕。我在你后面。我就在那个阴影里。”
我向前走。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咯吱。咯吱。*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我趴在那个门缝上。
往里看。
房间里很乱。
像是台风过境。书架倒了。文件撒了一地。
院长躺在地上。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在睡觉。
但他身下的那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扩大。
像是一张正在自行生长的红地毯。
“谁在那里?”沈墨问。
“还有一个人。”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哪怕是在催眠状态下,哪怕隔了十五年的时间,那种恐惧依然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捏住了我的心脏。
“我看不到他的脸。”
“他背对着我。”
“雨衣……黑色的雨衣。上面在往下滴水。”
“他在哼歌。那首摇篮曲。”
“看他的脚。”
沈墨的指令很清晰。“有些细节,孩子是不会忘记的。”
我低下头。
视线随着那滩红色的液体移动。
我看到了一双鞋。
那是那时候的孤儿院里绝对不会出现的鞋。
一双精致的、黑色的、擦得锃亮的皮鞋。
即使沾上了泥水和血迹,依然能看出那种高档皮革特有的光泽。
那是属于“外面的世界”的东西。
“他在干什么?”
“他在……擦手。”
那个人蹲在院长身边。
他脱下了一只手套。
那也是一双像沈墨常戴的那种医用手套。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手腕上的一点血迹。
“看那个手腕。”
沈墨的声音变得急促了。“安然,集中注意力。看那个手腕。”
我眯起眼睛。
在那惨白的灯光下。
在那截苍白的手腕内侧。
我看到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很小的、黑色的纹身。
线条很简单。但很奇怪。
那是一个沙漏。
但是,它是倒置的。
而且,里面的沙子不是往下流,而是往上流。
那些黑色的点,像是有生命一样,违背了地心引力,向着上方汇聚。
“这是逆流的时间。”
我喃喃自语。
突然。
那个人停下了动作。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像野兽一样的直觉。
他开始慢慢地转过头……
“醒来!”
沈墨的声音像是一声炸雷。
*啪!*
他打了一个响指。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
就像是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一样,肺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氧气而剧烈疼痛。
现实回来了。
沈墨的工作室。白色的无影灯。还在摆动的节拍器。
*哒、哒、哒。*
一切都没有变。
“你看到了吗?”沈墨递给我一杯水。水的温度刚好是37度。
“看到了。”
我的手在发抖,水洒出来一点。
“一个沙漏。倒着的沙漏。”
沈墨迅速拿过纸和笔。
“画下来。”
“趁着那一层记忆的淤泥还没有重新覆盖上去。”
我抓起笔。
那种由于恐惧而产生的肌肉记忆,让我的线条变得扭曲而颤抖。
但我画出来了。
一个黑色的、违背物理法则的沙漏。
沈墨拿起那张纸。
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侧写师的冷静,还有一种……震惊。
“你见过?”我问。
“我在警校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图案。”
沈墨走到电脑前,快速敲击着键盘。
“这是个异端符号。”
“在某些地下的艺术圈子里,它代表‘时间的停滞’。或者是‘永恒的睡眠’。”
屏幕上跳出一张图片。
是一张旧海报的扫描件。
上面的logo,和我画的一模一样。
**Kronos Art Salon (克洛诺斯艺术沙龙)**。
而那个沙龙的创办者,名字一栏写着:
*Professor Xu (许教授)*。
“许教授……”
我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很有名的慈善家?经常给孤儿院捐款的那个?”
“对。”
沈墨看着屏幕,眼神冰冷。
“也是那个认为世界太吵,想要把时间停下来的……老师。”
无论多么深的井,只要有绳子,我就能下去。
现在,我们不仅仅找到了绳子。
我们还找到了那个站在井口、试图切断绳子的人。
“找到了。”
沈墨关掉屏幕。
那个倒置沙漏的残影依然留在我的视网膜上。
“这就去把他的沙龙砸了吗?”
“不。”
沈墨转过身,看着我。
“砸场子是流氓干的事。”
“既然是艺术沙龙,我们就得用艺术的方式解决。”
“安然,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你是他那幅画里,唯一没画完的一笔。”
“现在,这幅画该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