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时,雨又开始下了。
那个潮湿的、充满了霉味的城市再次被隔绝在窗外。
但这一次,那个用来隔绝危险的“盒子”里,多了一个更危险的东西。
沈墨把那个胡桃木的八音盒放在工作台上。
那个台子位于他书房的最深处,平时总是盖着一块白布。
现在,白布被掀开了。露出下面的不锈钢台面,和一整套外科手术用的工具。
止血钳、柳叶刀、探针、骨锯。
冷冽的金属光泽在台灯下闪烁,像是一排等待进食的食人鱼牙齿。
“安然,往后退一点。”
沈墨戴上那副特制的放大镜眼镜。
“接下来的画面,可能有点……不适。”
我看不仅仅是不适。
那是一种要把美好的表象活生生撕开的残忍。
沈墨拿起一把极细的螺丝刀。
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咔。咔。*
没有任何犹豫。
那个精美的、散发着古典气息的木盒子,瞬间被大卸八块。
底座、外壳、发条、滚筒、音梳。
它们被分离出来,按照某种强迫症般的顺序,排列在白色的无纺布上。
“没有指纹。”
沈墨用紫光灯照了一遍。
“也没有皮屑。没有头发。甚至连灰尘都没有。”
“他在装配这个盒子的时候,所处的环境是绝对无菌的。”
“就像是在真空里一样。”
“这说明什么?”我问。
我站在离那是十几步远的地方,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尸检。
“说明他有洁癖。极度的洁癖。”
沈墨拿起那个金属滚筒,放在显微镜下。
“而且,他是个完美主义者。”
显示屏上出现了那个滚筒的放大图像。
那些密密麻麻的凸起,像是一座座微型的山峰。
“你看这里。”
沈墨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点。
“每一个凸起都经过了打磨。误差不超过0.001毫米。”
“这种精度,不是机器做的。是手工。”
“他拿着锉刀,在一个安静得连心跳都听得见的房间里,一点一点地磨出来的。”
“为了那种让人恶心的声音?”
“对。为了那种频率。”
沈墨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
“他修改了音程。把原本和谐的《摇篮曲》变成了一种名为‘听觉毒药’的东西。”
“他相信这种声音能净化灵魂。”
“把人从嘈杂的现实中剥离出来,送进那个没有重力、没有噪音的月球表面。”
沈墨停了下来。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眼神变得空洞,仿佛正在穿过眼前的显微镜,看向那个凶手的大脑深处。
那是侧写师的“通感”时刻。
“正如离心力扩大成的非现实生活空间。”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什么?”
“他在建造迷宫。”
沈墨拿起一支马克笔,在旁边的白板上画了一个圆。
“他认为现实世界是一个充满了垃圾和积雪的烂摊子。”
“所以他创造了一个‘零’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人不再是人。”
“而是骨头。”
他在圆圈里写下:*BONES (骨头)*。
“想象一下,安然。”
沈墨的声音变得低沉,带有某种催眠的质感。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或者躺在床上。”
“他们看起来像是在休息。像是在听音乐。”
“但实际上,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死去了。”
“□□消失了。只剩下两具完全齐整的人骨。”
“一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一个双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
“就那样坐在那里。连自己都没留意到之间便死掉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完美作品’。”
“永恒的静止。永恒的结构美。”
我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升起。
我想起了那个梦境回廊里的黑影。
想起了那句“睡个好觉”。
原来,他说的睡觉,是变成那种白色的、干净的、永恒的骨头。
“但是……”
沈墨突然放下马克笔。
“这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盒子,太完美了。”
沈墨看着那个被拆解的八音盒。
“既然他能做出这么完美的东西,为什么十五年前,他会失手?”
“为什么会留下你?”
“因为我躲起来了。”
“不。”
沈墨摇头。
“如果是这种级别的强迫症患者。如果他在追求那种极致的除雷。他绝对不会允许房间里还有‘杂音’。”
“除非……”
他走到我面前。
摘下眼镜。
那双黑色的眼睛直视着我。
“除非,那是他故意的。”
“故意?”
“对。故意留下一个缺口。”
沈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就像波斯地毯上的瑕疵。为了证明只有神才是完美的,工匠会故意留在一个错漏。”
“你是他的瑕疵,安然。”
“也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线索。”
“线索?”
我看着那堆冰冷的零件。
“可是你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指纹,没有地址。”
“物理上的线索,确实被他清理干净了。”
沈墨指了指我的头。
“但记忆里的线索,他清理不掉。”
“既然他是为了追求那种‘仪式感’才杀人。”
“那么十五年前,在那个雨夜,在那个衣柜外面。”
“除了那颗糖,除了那首曲子。”
“他一定还留下了什么别的‘签名’。”
“某种只有你能看到,但你却因为恐惧而选择性遗忘的东西。”
“遗忘?”
我努力回忆那个夜晚。
但是,除了雨声,除了那个雨衣的摩擦声,除了那双脚。
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抹去了一样。
像是一块被反复擦除的草稿。
“我想不起来。”
我痛苦地抱着头。
“我真的想不起来。”
“没关系。”
沈墨的声音变得很温柔。
“记忆不会消失。它只是沉淀到了意识的最底层。”
“就像沉入深井里的石子。”
他这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节拍器。
放在桌子上。
拔下插销。
*哒、哒、哒、哒。*
有节奏的声音响起。
“我们不需要地图。”
沈墨看着我。
“你自己就是地图。”
“安然,你愿意让我带你下去吗?”
“下到那口井的底部。”
“去把那个被你遗忘的‘签名’找回来。”
我看着那个摆动的节拍器。
看着那堆被拆散的八音盒零件——那些原本用来制造死亡旋律的东西,此刻在沈墨的手下,变成了解开谜题的钥匙。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深度催眠。
那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另一种方式。
“如果下面只有怪物呢?”我问。
“那我就陪你在下面杀了他。”
沈墨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这里的空气很冷。充满了金属和消毒水的味道。
但我点了点头。
“好。”
“带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