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那是暴雨带来的湿气,混合着沈墨刚才那支烟残留的尼古丁味道,以及某种更古老的、类似于下水道返上来的霉味。
这种换气不良的空间感,让我觉得我们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正在下沉的潜水钟里。
“你信吗?”沈墨还在等我的答案。
他的眼神在烟雾中显得晦暗不明。
“我不——”
话音未落。
*吱——*
那种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是金属探针刮擦锁芯的声音。很细微,但在这种死寂的背景下,听起来就像是一把手术刀划开了我的鼓膜。
沈墨的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带着哲学意味的、颓废的忧郁感,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像钢铁一样坚硬的冷酷。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野兽的光芒。
那是猎人的眼睛。是那种在雪地里伏击了三天三夜,终于看到狼群出现的猎人的眼睛。
“来了。”
他低声说。
那不是疑问句。是确认。
楼下的单元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这次没有什么礼貌的等待。
脚步声直接踏上了楼梯。
*咚、咚、咚。*
沉重。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脏的瓣膜上。
伴随着那个脚步声的,还有那种衣服摩擦墙壁的*沙啦*声。那是某种防水材质——雨衣——在狭窄的楼道里剐蹭的声音。
“进屋。”
沈墨不再跟我废话。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那只手像是铁钳一样,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力量。
“我不进去!”
我还在试图反抗这种被当作“物品”保护的感觉。
“你不是说这是战争吗?既然是战争,凭什么我要躲在防空洞里?”
“因为你没有武器。”
沈墨冷冷地看着我。
“而且,你还没学会怎么呼吸。”
“呼吸?”
“对。在真空里呼吸。”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猛地发力,把我推进了门厅。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扔进车厢的行李箱。
*咔哒。*
他反手关上了门。
但他没有立刻反锁。
而是站在门口,透过猫眼,死死地盯着外面。
“他在三楼。”
沈墨轻声报点。
“他在调整呼吸。”
“他在确认有没有埋伏。”
我看着沈墨的背影。
那个原本穿着柔软开衫的居家男人,现在的背部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哪怕隔着衣服,我也能感觉到那种蓄势待发的张力。
“你也去。”
他突然转过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个储物间。
“进去。把门反锁。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那你呢?”
我看着他手里那把不知何时出现的手术刀。
刀刃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惨白的光。
“我去确认一下他的‘礼貌’。”
沈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就在我们的门前。
隔着那扇几厘米厚的防盗门。
我甚至能听到外面那个人的呼吸声。
*呼……呼……*
沉重。潮湿。带着一种患有肺病般的哮鸣音。
这就是那个一直在电话里给我放摇篮曲的人。
这就是那个把人做成八音盒的人。
此刻,他就站在那里。
也许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快去!”
沈墨低吼了一声。
我不再犹豫。
因为我意识到,我现在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沈墨的软肋。
那个雨衣人是冲着我来的。只要我不出现,沈墨就是安全的——至少在某种博弈论的层面上是这样。
我转身跑向储物间。
跑进那个没有窗户、只有黑暗的房间。
关上门。
*咔哒。*
反锁。
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里的空气确实像沈墨说的那样,是沉淀的。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
但我贪婪地吸着这股味道。
至少我还活着。
至少我还能呼吸。
门外传来了第一声撞击。
*嘭!*
防盗门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接着是沈墨的声音。
冷静。清晰。穿透了层层阻隔。
“晚上好,老师。您的拜访似乎没有预约。”
然后是一片死寂。
那种暴风雨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知道,决战开始了。
在这个被雨水封闭的夜晚,两个疯子,隔着一扇门,开始了他们迟到十五年的对话。
而我,只能在这个狭小的黑暗里,抱着膝盖,等待着命运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