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摊牌的前夜

时间在那个被封死的“玻璃缸”里流逝得异常缓慢。

我坐在新买的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但画布上依然是一片空白。

沈墨送来的那些颜料——钴蓝、钛白、深红——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它们看起来不像是用来创作的工具,倒像是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或者是一排已经装好了子弹的弹匣。

我画不出来。

因为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我就能感觉到那双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像是一口枯井一样的眼睛,正透过这堵墙,透过这层并不隔音的空气,死死地盯着我。

“这里很安全。”

沈墨的话在我耳边回荡。

“只要你不动。只要你不乱跑。”

安全。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就像是一个把自己关进保险柜里的人,确实,小偷进不来了,但你也出不去了。氧气会耗尽。你会死在里面。

而最可怕的是,拿着保险柜钥匙的人,就是那个最大的威胁。

夜深了。

雨又开始下了。

这种没完没了的雨,像是要让整座城市都发霉、长毛,然后慢慢腐烂。

我走到窗边,再一次拉开窗帘的一角。

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隔壁的那个“看守者”。

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积水的路面上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而在那片影子最深的地方。

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幻觉。

虽然雨很大,虽然距离很远。

但我看到了。

那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棵作为绿化带的老槐树下。

一动不动。

就像是一块长在那里的黑色岩石。或者是一个从地底长出来的黑色蘑菇。

黑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上面。

在看我这扇窗户。

是他。

那个十五年前的噩梦。那个在雨夜里给我糖果的“老师”。

或者是那个把我当成“未完成作品”的疯子。

他来了。

并没有像沈墨说的那样被隔离在外面。

相反,他就像是某种具有耐药性的病毒,轻易地穿透了沈墨设下的这层名为“安全”的屏障。

甚至,我觉得他就在等这一刻。

等着这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因为缺氧而自己跳出来。

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深层的、生理性的厌恶。

就像是第一颗扣子扣错了一样。从一开始,这一切就错了。

从我搬到这栋公寓开始,从我遇到沈墨开始,从那个雨夜开始。

我们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的循环里。

“你是以自己的影法师为舞伴在跳着舞噢。”

脑海里突然跳出这样一句话。

这是谁说的?

也许是我那个搞哲学的父亲?

或者是沈墨在那张网里对我说的?

我一直在和影子跳舞。

沈墨是我的影子。

那个雨衣人也是我的影子。

他们都是我内心恐惧的投射。

如果我不停止跳舞,如果我不把灯打开,这个舞会就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我力竭而死。

“为了你不能哭的东西我们哭噢。”

“为了你无法流泪的东西我们流泪。”

够了。

我松开窗帘。

那个黑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布料的遮挡后。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流泪。

也不需要别人替我这种“不能出声”的东西出声。

我是活人。

我是安然。

我有声带,我有手,我有脚。

如果这是一个死局,那我就把棋盘掀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如果是沈墨说的“空号”,那意味着我的通讯被切断了。

但这栋楼里不仅仅只有我也沈墨。

还有火警报警器。还有邻居。还有……门。

那扇被反锁了三道锁的门。

沈墨以为那是为了把我关在里面。

但在我眼里,那是唯一通向真相的出口。

我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金属的触感冰冷。

*咔哒。*

第一道锁。

*咔哒。*

第二道锁。

*咔哒。*

第三道锁。

每一声轻响,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都像是一次心跳的重击。

我知道沈墨听得见。

他的听力好得像只蝙蝠。

他现在一定站在门外。或者正准备冲过来。

但我不在乎了。

那种窒息感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不摊牌,如果不在今晚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我会在沈墨的注视下,变成一具真正的、只会呼吸的标本。

我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没有亮。

一片漆黑。

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我看到了一个红点。

明明灭灭。

那是烟头燃烧的光。

沈墨就站在那里。

靠在我对面的墙上。

穿着那件灰色的开衫。手里夹着一支烟。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开门。

或者说,他一直在等我开门。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

只有那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吓人。

“想通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长时间沉默后的疲惫。

“没有。”

我站在门口。没有退缩。

“我只是觉得,这出戏该收场了。”

“收场?”

沈墨笑了一下。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那个动作很慢。那是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喀吱……喀吱……*

“安然,你以为这是戏吗?”

他站直了身体,向我走来。

一步一步。

随着他的逼近,那种压迫感像是一堵墙一样向我推来。

“你错了。”

“这不是戏。”

“这是战争。”

“而且,敌军已经到了城下了。”

他指了指楼下。

那个我刚刚在窗帘缝隙里看到的方向。

“你看到了吗?”

“那个穿着雨衣的人。”

“看到了。”我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后退。

“那是你引来的。”

“是你用我做诱饵,把他引来的。”

沈墨停下了脚步。

此时,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我可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还有那种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的味道。

“如果我说,我是在清理门户。”

“你信吗?”

“不信。”

我摇头。

“我只相信我的直觉。”

“你和他,是一类人。”

“你们都是那种相信自己可以主宰别人生死的怪物。”

空气凝固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沉默。

*吱——*

那是从楼下的单元门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撬门。

而且动作很快。很熟练。

沈墨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阴郁的、哲学家般的气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警觉。

“回屋。”

他低喝一声。

不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请求。而是命令。

但我没有动。

我就那样站着,挡在门口。

像是一块顽固的石头。

“我不回那个鱼缸。”

我看着他。

“要么今晚在这里说清楚。”

“要么,就让他上来。”

“我也想看看,那个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老师’,到底长什么样。”

沈墨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

也许在他那个精密的充满了算法的大脑里,从来没有计算过“飞蛾”会反抗“蜘蛛”的变量。

楼下的脚步声开始了。

*哒、哒、哒。*

很慢。很有节奏。

像是在数着台阶。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试图不管不顾地把我推进屋里。

他转过身,面对着楼梯口。

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手术刀。

刀刃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好。”

他说。

“那就让他上来。”

“不过,别眨眼。”

“因为这是最后一课。”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瘦削的、孤独的、像影子一样的背影。

在这一刻,我突然分不清,站在我面前的,到底是保护我的盾牌,还是即将刺向我的利刃。

但我知道。

今晚,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无论是他,是我,还是那个正在上楼的怪物。

我们都将在这种遗传性的、无法逃避的宿命中,完成最后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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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硝子Garas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