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间的黑暗是绝对的。
没有光缝,没有指示灯,甚至没有灰尘反射微光的可能。
这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虚无。
我贴着门板,屏住呼吸。
门外的对话——如果那刚才那句“晚上好,老师”算作对话的话——并没有持续很久。
接着,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那是储物间的门锁舌重新弹回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在这个狭小的、只有两平米的空间里,多了一个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很轻,带着一丝急促,还有那股熟悉的雪松和消毒水的味道。
是沈墨。
他回来了。
在最后一刻,在那个雨衣人破门而入的瞬间,他选择了退守。
这也许是最理性的选择。在这个狭窄的走廊里,正面冲突充满了不确定性。而这个经过加固的储物间,才是更坚固的堡垒。
“别出声。”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那只手很冷,掌心甚至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
这还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他在出汗。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精准得像机器一样的沈墨,在颤抖。
我们要死了吗?
我想问,但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外面的防盗门传来了被暴力破开的声音。
*哐!*
很重。那不是技术性开启,那是用脚或者是某种重型工具撞开的声音。
风灌进了客厅。
带着雨声,带着湿气,带着那个夜晚所有混乱的噪音。
然后,脚步声响起了。
不是在楼道里,而是在我们的客厅里。
在那个铺着波斯地毯、放着比尔·埃文斯唱片、有着干燥泥巴味道的客厅里。
*沙啦……沙啦……*
那个脚步声变得更加清晰了。
那象是拖着拖鞋似的沙啦、沙啦的声音。还伴随着某种沉重的、像是湿衣服摩擦地面的声音。
有什么走过来了。
什么不是人的东西。
现实上不存在的什么──但却存在这里。
我浑身僵硬。
汗水沿着我的背脊流下。那种冰冷的滑腻感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正在被剥皮的鱼。
恐惧像是有实体的触手,缠住了我的喉咙。
但就在这时。
沈墨调整了姿势。
他把我拉进了怀里。他的后背抵着墙壁,让我坐在他的两腿之间。
他的双臂紧紧地环抱着我,就像是在保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种奇怪的感觉升起。
随着那脚步声的接近,很奇怪的是我心中的恐怖反而逐渐减淡了。
因为我感觉到了他的体温。
那是一种温暖的、活生生的体温。
我在温暖的□□的漩涡中。
沈墨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跳。
*咚、哒。*
*咚、哒。*
那是在黑暗中听着的巨大的心音。
那不仅仅是他的,也是我的。
我们的心跳频率在慢慢同步,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腔。
我被包裹在、包含在这个巨大的心音中。
没什么可怕的,我对自己说。
只是连系着而已。
在这个两平米的黑暗宇宙里,我们是唯一的两个幸存者。
外面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徘徊。
他停在了画架前。
那是沈墨刚送给我的画架。
*滋——*
有什么东西划过了画布。大概是刀。
然后,那个声音向这边走来。
穿过走廊。
靠近了储物间。
*沙啦……沙啦……*
声音停了。
就在门外。
隔着这扇门。
哪怕是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我也能感觉到。
那东西就在我身边。
而且正看着我。
透过门板,透过黑暗,透过沈墨的手臂,看着我。
那双被雨水打湿的眼睛,那双在十五年前就盯着我的眼睛,现在正贴在门缝上。
沈墨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一只手依然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按在我的心脏位置。
他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陷进我的肉里。
但他没有动。
我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像两尊石像。
或者是两具已经被做好的标本。
门把手被试探性地转动了一下。
*咔……*
锁是死的。
门外的人似乎叹了一口气。
那是那种肺部有积水般的、呼噜呼噜的叹息声。
然后,他放弃了。
或者说,他只是暂时不想打开这个盲盒。
脚步声远去。
*沙啦……沙啦……*
回到客厅。
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一切归于沉寂。
只剩下雨声,依然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个世界。
沈墨没有松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把我锁在他的怀里。
在这个黑暗的漩涡中,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因为任何语言,在这个巨大的、共同经历的死亡面前,都显得太轻了。
我们只是在呼吸。
在交换着彼此肺叶里残留的、那一点点稀薄的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