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梦境回廊

发现那叠照片之后的十分钟,是一段被无限拉长的空白。

我就那样站在那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前,感觉像是一个突然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人。

时间失去了它的连续性,变成了一帧一帧静止的画面。

窗外的雨声。比尔·埃文斯的钢琴声。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声音。

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种尖锐的噪音,刺痛着我的耳膜。

我的手指依然僵硬地悬在半空中。

那叠照片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那个吃着金枪鱼饭团的自己。那个趴在图书馆桌子上睡觉的自己。那个在街角淋雨的自己。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把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我在这三年里建立起来的每一层防御。

我以为我是自由的。

我以为我是那个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独自漂流的幸存者。

但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样本。编号01。

就在我准备把照片塞回去的时候。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一叠照片下面,那种粗糙的、像是纤维一样的触感。

不是照片相纸那种光滑冰冷的质地。

而是纸。

那种专门用来画素描的、厚重的纯棉纸。

我把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复印件。

但在看到画面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条走廊。

不是普通的走廊。

线条是扭曲的,用那种极黑的炭笔疯狂涂抹出来的。

墙壁不是平直的,而是像某种正在呼吸的内脏一样向内挤压。

地面是倾斜的。

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那扇门微微开着一条缝,从里面漏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种光不是灯光,也不是阳光。

而像是……从很后面泄出来的蜡烛的光似的。

朦胧。摇曳。带着一种古老的、祭祀般的诡异感。

这是我的梦。

这是那个我做了十五年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噩梦。

那个孤儿院的走廊。

那个雨夜。

我在那个走廊里奔跑。我要找出口。但我只能看到这扇门。

我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那后面是深渊。是那个拿着手术刀的影子。

我从来没有画出来过。

因为我不敢。

每次只要一拿起笔,试图描绘那个场景,我的手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种恐惧是生理性的,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不敢去画把他淹没的那片海。

但是,这张画就在这里。

署名被涂黑了。

但在右下角,有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Dream Corridor (梦境回廊). Observation Record. Phase 1.*

“观察记录。”

我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我的。

这个男人。

这个沈墨。

他不仅监视了我的生活。

他甚至……进得去我的梦里?

这不可能。

这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学常识。

除非……除非他在我睡觉的时候,做了什么。

除非他真的就是那个当年的幽灵。

*哗啦——*

身后的落地窗滑轨发出了响声。

风灌了进来。

那种带着湿气的、冷冰冰的风。

我手忙脚乱地把那张素描纸塞回抽屉的最底层。

把照片盖在上面。

然后用力把抽屉推回去。

*咔哒。*

锁上了。

我转过身。

背靠着书桌。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那种剧烈的跳动让我觉得胸口发痛。

“安然?”

沈墨站在阳台门口。

他已经打完了电话。手里依然夹着那支没有点燃的烟。

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模糊。

“怎么了?”他问。

语气依然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

“你的脸色很苍白。”

“没……没什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只是……刚才突然有点低血糖。”

“是吗。”

沈墨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

皮鞋踩在地毯上,就像是某种猫科动物在接近猎物。

他走到我面前。

即使隔着衣服,我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冷气。

那是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之后特有的寒意。

他伸出手。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但他只是轻轻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那种触感很干燥。很凉。

“出汗了。”他说。

手指在我的鬓角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钟,我觉得他像是在确认某种标本的保存状态。

“可能是太饿了。”

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哪怕那个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厨房里的水开了。我去下面。”

“好。”

沈墨收回了手。

“我去醒酒。”

那顿晚餐,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漫长的一顿饭。

长形的餐桌。

铺着白色的桌布。

上面摆着银色的烛台。

还有那一瓶深红色的赤霞珠。

沈墨坐在我对面。

正如雷厉所说的那样,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他卷意面的动作,切面包的动作,甚至擦嘴的动作,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番茄的味道不错。”他品了一口红酒,“酸度和这款酒的单宁很搭。”

“是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意面。

那些红色的酱汁,在现在的我看来,就像是某种凝固的血迹。

“你好像心不在焉。”沈墨说。

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句。

“我在想……”

我放下叉子。

试图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来掩饰我的试探。

“我在想,人为什么会做梦。”

沈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微小的停顿。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如果是以前的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现在,我已经在那张素描上看到了那个“观察者”的签名,我的感官被恐惧无限放大了。

“梦是潜意识的溢出。”

沈墨恢复了动作。

“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但荣格认为,梦是集体无意识的投射。”

“那如果是……噩梦呢?”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一个人,十五年来,一直做同一个噩梦。梦见同一条扭曲的走廊。梦见同一扇漏着烛光的门。”

沈墨放下了刀叉。

他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那说明,”他轻声说,“那不是梦。”

“那是……未被处理的记忆。”

“未被处理的记忆?”

“有些记忆太痛苦了。所以大脑把它锁进了地下室。就像是你看到的那个锁着的抽屉一样。”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精确的音符号。

“但是,锁总是会坏的。”

“里面的东西会漏出来。”

“变成梦。变成幻觉。变成那种……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微弱的烛光。”

我的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红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

像几滴新鲜的血。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看到了我打开那个抽屉。

他也知道我看到了那幅画。

但他没有拆穿我。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演戏。

看着我这个拙劣的小丑,在他搭建的舞台上,试图掩饰自己的恐惧。

“吃饱了吗?”

沈墨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语气轻松得就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吃……吃饱了。”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站起身。

“今晚可能会下雨。记得关好窗户。”

“还有。”

他走到我身边,但我这一次没有躲。因为我已经僵硬得动不了了。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如果再做那个噩梦。试着推开那扇门。”

“也许里面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也许里面……”

“……只有我在等你。”

你是魔鬼吗?

我想尖叫。

我想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尖声怪叫,然后推开他,冲出这个房间。

但我发不出声音。

我也动不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隔壁的。

我记得我锁了门。

挂上了防盗链。

甚至搬了一把椅子顶住了门把手。

我缩在被子里。

全身都在发抖。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

发件人:*S*。

我不敢看。

但我必须看。

就像是恐怖片的主角,明明知道地下室里有鬼,却还是忍不住要下去看一眼。

因为如果不看,那种未知的恐惧会比鬼更可怕。

我点开消息。

没有文字。

依然是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Heartbeat_Variation_02.mp3*(心跳变奏02)。

我戴上耳机。

按下了播放键。

那不仅仅是心跳声。

背景里,混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

*沙啦……沙啦……*

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路的声音。

还有风声。

那种从微微开启的门缝里吹进来的、带着霉味的风声。

而在这一切之上。

是那个心跳。

*咚、哒。*

*咚、哒。*

那么平稳。

那么有力。

就像是那个把我从噩梦中拉出来的锚点。

我闭上眼睛。

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这是陷阱。

那个给我听这个声音的人,就是那个画下了我的噩梦、监视了我十五年的魔鬼。

他正在用这种声音,一点一点地侵蚀我的意志。

他在驯化我。

可是。

可是为什么。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

我不抖了。

我的呼吸平稳了。

那种被温暖的□□包裹的安全感,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毕竟是梦嘛。”

我对自己说。

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黑暗自言自语。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沈墨也知道那不是梦。

他在隔壁。

也许正贴着墙壁。

听着我这边的动静。

听着我如何在恐惧中颤抖,又如何在他给予的毒药中安然入睡。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哗哗*的雨声,掩盖了这个城市所有的秘密。

也掩盖了那个正在我的梦境回廊里,慢慢推开那扇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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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硝子Garas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