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那叠照片之后的十分钟,是一段被无限拉长的空白。
我就那样站在那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前,感觉像是一个突然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人。
时间失去了它的连续性,变成了一帧一帧静止的画面。
窗外的雨声。比尔·埃文斯的钢琴声。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声音。
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种尖锐的噪音,刺痛着我的耳膜。
我的手指依然僵硬地悬在半空中。
那叠照片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那个吃着金枪鱼饭团的自己。那个趴在图书馆桌子上睡觉的自己。那个在街角淋雨的自己。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把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我在这三年里建立起来的每一层防御。
我以为我是自由的。
我以为我是那个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独自漂流的幸存者。
但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样本。编号01。
就在我准备把照片塞回去的时候。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一叠照片下面,那种粗糙的、像是纤维一样的触感。
不是照片相纸那种光滑冰冷的质地。
而是纸。
那种专门用来画素描的、厚重的纯棉纸。
我把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复印件。
但在看到画面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条走廊。
不是普通的走廊。
线条是扭曲的,用那种极黑的炭笔疯狂涂抹出来的。
墙壁不是平直的,而是像某种正在呼吸的内脏一样向内挤压。
地面是倾斜的。
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那扇门微微开着一条缝,从里面漏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种光不是灯光,也不是阳光。
而像是……从很后面泄出来的蜡烛的光似的。
朦胧。摇曳。带着一种古老的、祭祀般的诡异感。
这是我的梦。
这是那个我做了十五年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噩梦。
那个孤儿院的走廊。
那个雨夜。
我在那个走廊里奔跑。我要找出口。但我只能看到这扇门。
我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那后面是深渊。是那个拿着手术刀的影子。
我从来没有画出来过。
因为我不敢。
每次只要一拿起笔,试图描绘那个场景,我的手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种恐惧是生理性的,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不敢去画把他淹没的那片海。
但是,这张画就在这里。
署名被涂黑了。
但在右下角,有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Dream Corridor (梦境回廊). Observation Record. Phase 1.*
“观察记录。”
我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我的。
这个男人。
这个沈墨。
他不仅监视了我的生活。
他甚至……进得去我的梦里?
这不可能。
这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学常识。
除非……除非他在我睡觉的时候,做了什么。
除非他真的就是那个当年的幽灵。
*哗啦——*
身后的落地窗滑轨发出了响声。
风灌了进来。
那种带着湿气的、冷冰冰的风。
我手忙脚乱地把那张素描纸塞回抽屉的最底层。
把照片盖在上面。
然后用力把抽屉推回去。
*咔哒。*
锁上了。
我转过身。
背靠着书桌。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那种剧烈的跳动让我觉得胸口发痛。
“安然?”
沈墨站在阳台门口。
他已经打完了电话。手里依然夹着那支没有点燃的烟。
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模糊。
“怎么了?”他问。
语气依然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
“你的脸色很苍白。”
“没……没什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只是……刚才突然有点低血糖。”
“是吗。”
沈墨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
皮鞋踩在地毯上,就像是某种猫科动物在接近猎物。
他走到我面前。
即使隔着衣服,我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冷气。
那是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之后特有的寒意。
他伸出手。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但他只是轻轻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那种触感很干燥。很凉。
“出汗了。”他说。
手指在我的鬓角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钟,我觉得他像是在确认某种标本的保存状态。
“可能是太饿了。”
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哪怕那个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厨房里的水开了。我去下面。”
“好。”
沈墨收回了手。
“我去醒酒。”
那顿晚餐,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漫长的一顿饭。
长形的餐桌。
铺着白色的桌布。
上面摆着银色的烛台。
还有那一瓶深红色的赤霞珠。
沈墨坐在我对面。
正如雷厉所说的那样,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他卷意面的动作,切面包的动作,甚至擦嘴的动作,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番茄的味道不错。”他品了一口红酒,“酸度和这款酒的单宁很搭。”
“是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意面。
那些红色的酱汁,在现在的我看来,就像是某种凝固的血迹。
“你好像心不在焉。”沈墨说。
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句。
“我在想……”
我放下叉子。
试图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来掩饰我的试探。
“我在想,人为什么会做梦。”
沈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微小的停顿。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如果是以前的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现在,我已经在那张素描上看到了那个“观察者”的签名,我的感官被恐惧无限放大了。
“梦是潜意识的溢出。”
沈墨恢复了动作。
“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但荣格认为,梦是集体无意识的投射。”
“那如果是……噩梦呢?”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一个人,十五年来,一直做同一个噩梦。梦见同一条扭曲的走廊。梦见同一扇漏着烛光的门。”
沈墨放下了刀叉。
他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那说明,”他轻声说,“那不是梦。”
“那是……未被处理的记忆。”
“未被处理的记忆?”
“有些记忆太痛苦了。所以大脑把它锁进了地下室。就像是你看到的那个锁着的抽屉一样。”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精确的音符号。
“但是,锁总是会坏的。”
“里面的东西会漏出来。”
“变成梦。变成幻觉。变成那种……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微弱的烛光。”
我的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红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
像几滴新鲜的血。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看到了我打开那个抽屉。
他也知道我看到了那幅画。
但他没有拆穿我。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演戏。
看着我这个拙劣的小丑,在他搭建的舞台上,试图掩饰自己的恐惧。
“吃饱了吗?”
沈墨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语气轻松得就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吃……吃饱了。”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站起身。
“今晚可能会下雨。记得关好窗户。”
“还有。”
他走到我身边,但我这一次没有躲。因为我已经僵硬得动不了了。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如果再做那个噩梦。试着推开那扇门。”
“也许里面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也许里面……”
“……只有我在等你。”
你是魔鬼吗?
我想尖叫。
我想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尖声怪叫,然后推开他,冲出这个房间。
但我发不出声音。
我也动不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隔壁的。
我记得我锁了门。
挂上了防盗链。
甚至搬了一把椅子顶住了门把手。
我缩在被子里。
全身都在发抖。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
发件人:*S*。
我不敢看。
但我必须看。
就像是恐怖片的主角,明明知道地下室里有鬼,却还是忍不住要下去看一眼。
因为如果不看,那种未知的恐惧会比鬼更可怕。
我点开消息。
没有文字。
依然是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Heartbeat_Variation_02.mp3*(心跳变奏02)。
我戴上耳机。
按下了播放键。
那不仅仅是心跳声。
背景里,混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
*沙啦……沙啦……*
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路的声音。
还有风声。
那种从微微开启的门缝里吹进来的、带着霉味的风声。
而在这一切之上。
是那个心跳。
*咚、哒。*
*咚、哒。*
那么平稳。
那么有力。
就像是那个把我从噩梦中拉出来的锚点。
我闭上眼睛。
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这是陷阱。
那个给我听这个声音的人,就是那个画下了我的噩梦、监视了我十五年的魔鬼。
他正在用这种声音,一点一点地侵蚀我的意志。
他在驯化我。
可是。
可是为什么。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
我不抖了。
我的呼吸平稳了。
那种被温暖的□□包裹的安全感,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毕竟是梦嘛。”
我对自己说。
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黑暗自言自语。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沈墨也知道那不是梦。
他在隔壁。
也许正贴着墙壁。
听着我这边的动静。
听着我如何在恐惧中颤抖,又如何在他给予的毒药中安然入睡。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哗哗*的雨声,掩盖了这个城市所有的秘密。
也掩盖了那个正在我的梦境回廊里,慢慢推开那扇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