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雨终于停了。
但空气里依然残留着一种潮湿的、像发霉的旧报纸一样的味道。
那种味道粘在皮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就像某种勉强留下的、不安定的影子,在一转眼之间便消灭了。
为了感谢沈墨送的那副定制降噪耳机(戴上它,世界确实安静得像是一口深井),我提议去他家做顿晚饭。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陈词滥调的开场白。就像三流爱情小说里写的,邻居之间的暧昧总是从借盐或者送饭开始的。
但即使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也很清楚,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沈墨的公寓和我那边完全是两个物种。
如果说我的房间是一个随时可能发生雪崩的杂物堆,那他的房间就是一个精密的钟表内部。
所有的家具都维持着一种绝对的几何平衡。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黑色的极简落地灯,还有那一整面墙的原版书。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新印刷纸币的干燥气息。
“你随意。”沈墨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那件永远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我去回个电话。”
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那种低频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对着我抱歉地笑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向阳台。
随着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门滑上,他被封存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背对着我,左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又很坚硬。像是一根插在荒原上的标杆。
我收回目光,开始专心对付手里的食材。
我想做一顿简单的番茄罗勒意面。
煮意面是一件需要精确控制时间的事情。多一分钟太软,少一分钟太硬。必须要在那个被称为“Al Dente”(弹牙)的临界点捞出来。
水开了。我在水里撒了一把海盐。
*咕嘟咕嘟。*
这声音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心。这是属于人间的、充满了碳水化合物温暖的声音。
但我很快遇到了一个问题。
找不到餐巾纸。
刚才切洋葱的时候,我不小心弄脏了手。那种辛辣的汁液粘在指尖,让我很不舒服。
“沈墨?”
我冲着阳台喊了一声。但他没有回头。他似乎正陷入一场胶着的谈话中,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肩膀微微紧绷。
只好自己找了。
我走出开放式厨房,来到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比尔·埃文斯(Bill Evans)的黑胶唱片封套。
那是《Waltz for Debby》。
沈墨喜欢这种充满了理性与感性拉扯的爵士乐。钢琴声像是雨滴一样,精准而忧伤地落在地板上。
我的目光转向了对着阳台的那张书桌。
那是一张巨大的老式胡桃木书桌。这大概是这个充满现代感的房间里,唯一一件算得上“古董”的东西。它蹲伏在阴影里,像是一头沉默的兽。
直觉告诉我,那里应该会有抽屉。
我走了过去。脚下的长毛地毯吞噬了我的脚步声。
书桌上有三个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一盒整齐排列的万宝龙墨水。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全是德文的医学处方。
第三个抽屉在右下角。
它锁着。
那个黄铜的锁孔周围有一圈磨损的痕迹,显示出它被频繁使用的历史。
但此刻,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正插在锁孔里。
就像是有人刚刚打开过它,拿走了什么,或者放入了什么,然后在那个电话打进来的一瞬间,匆忙离开,忘记了拔下钥匙。
*别打开。*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警告我。那是某种动物性的本能。当羚羊靠近藏着狮子的草丛时,也会有这种感觉。
但我还是伸出了手。
也许是因为那一手的洋葱味实在太难受,也许是因为——在那一刻,我突然想知道,这个拥有完美声音、完美履历、完美教养的男人,到底把什么锁了起来。
*咔哒。*
锁开了。
那个声音在比尔·埃文斯的钢琴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抽屉滑了出来。
没有纸巾。
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商业机密。
里面填满了一种白色的死寂。
是照片。
厚厚的一叠,像砖头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她坐在便利店的窗边,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金枪鱼饭团,眼神湿润而混浊地看着玻璃窗上的水汽。
那就是我。
我记得那件外套。那是两周前的一个雨夜,我失眠发作,在楼下的全家便利店坐到了凌晨四点。
照片是从街对面拍的。长焦镜头。画面清晰得连我嘴角的面包屑都看的一清二楚。
我的手开始发抖。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我拿起第二张。
是我在画室里,对着画布发呆。时间是上个月。
第三张。
是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喂流浪猫。时间是两个月前。
第四张。
是我在去诊所的路上,低头看手机。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遇的邻居”。
这是一场监控。
他就像是一个隐形的幽灵,一直漂浮在我生活的上空,用那只冷冰冰的镜头,记录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像疯了一样往下翻。
越往下,时间越早。
半年前。
一年前。
两年前。
直到我翻到了最底下的一张。
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
背景是大学的图书馆。窗外的阳光很刺眼,落在长木桌上。
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长发,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
她看来甚至像由于某种药物作用而使精神消沉似的。
那是大二那年的我。
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我还在另一座城市读大学。
我不认识沈墨。
我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深眠”这家诊所。
但他已经在那里了。
在这个镜头的后面。
在这个快门的阴影里。
他注视着我。像是在注视着一只被他在显微镜下培养了很久的草履虫。
我翻过照片。
背面用那种优雅的花体钢笔字写着一行编号:
*“Sample 01: The Sleeper. 2023.05.20”*(样本01:沉睡者)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涌上来。
样本。
我是样本。
这么多年来,我以为的自由生长,其实不过是在他精心搭建的玻璃缸里的一次次撞墙。
*哗啦——*
极轻微的响动。
是阳台推拉门滑轨的声音。
风灌了进来。钢琴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秒。
“不好意思,久等了。”
沈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依然是那么温润,那么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但在现在的我听来,那简直是死神的召唤。
我听到脚步声。
皮鞋踩在柔软地毯上的声音。
一步。
两步。
他在靠近书桌。
我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照片塞回去。
但这该死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那叠整齐的照片被我弄乱了,怎么也塞不平。
“你在找什么吗?”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大概只有不到一米。
我僵硬地停下了动作。背对着他,双手死死地抵住抽屉的边缘,身体紧贴着书桌,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纸……纸巾。”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想找张纸巾擦手。”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
这几秒钟里,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他一定看到了。
既然他能拍出那么清晰的照片,他的观察力一定敏锐得可怕。他一定看到了我僵硬的肩膀,颤抖的手指,还有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恐惧味道。
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修长,干燥,微凉。
那是曾经给过我无数次安全感的手。
“纸巾在厨房的中岛柜里。”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那种熟悉的雪松味包围了我。现在,那闻起来像是防腐剂。
“下次别乱翻东西,安然。”
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些。
不疼。但那种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有些抽屉是不能打开的。”
“因为打开了,里面的怪物就会跑出来。”
“而那只怪物……”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喜欢吃做恶梦的小孩。”
厨房里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
那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毒药。
我闭上眼睛。
在心里数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羊。
一只,两指,三只……
但我知道。
雨不会停了。
这一场漫长的雨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