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潘多拉的抽屉

十一月的雨终于停了。

但空气里依然残留着一种潮湿的、像发霉的旧报纸一样的味道。

那种味道粘在皮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就像某种勉强留下的、不安定的影子,在一转眼之间便消灭了。

为了感谢沈墨送的那副定制降噪耳机(戴上它,世界确实安静得像是一口深井),我提议去他家做顿晚饭。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陈词滥调的开场白。就像三流爱情小说里写的,邻居之间的暧昧总是从借盐或者送饭开始的。

但即使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也很清楚,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沈墨的公寓和我那边完全是两个物种。

如果说我的房间是一个随时可能发生雪崩的杂物堆,那他的房间就是一个精密的钟表内部。

所有的家具都维持着一种绝对的几何平衡。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黑色的极简落地灯,还有那一整面墙的原版书。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新印刷纸币的干燥气息。

“你随意。”沈墨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那件永远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我去回个电话。”

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那种低频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对着我抱歉地笑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向阳台。

随着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门滑上,他被封存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背对着我,左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又很坚硬。像是一根插在荒原上的标杆。

我收回目光,开始专心对付手里的食材。

我想做一顿简单的番茄罗勒意面。

煮意面是一件需要精确控制时间的事情。多一分钟太软,少一分钟太硬。必须要在那个被称为“Al Dente”(弹牙)的临界点捞出来。

水开了。我在水里撒了一把海盐。

*咕嘟咕嘟。*

这声音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心。这是属于人间的、充满了碳水化合物温暖的声音。

但我很快遇到了一个问题。

找不到餐巾纸。

刚才切洋葱的时候,我不小心弄脏了手。那种辛辣的汁液粘在指尖,让我很不舒服。

“沈墨?”

我冲着阳台喊了一声。但他没有回头。他似乎正陷入一场胶着的谈话中,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肩膀微微紧绷。

只好自己找了。

我走出开放式厨房,来到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比尔·埃文斯(Bill Evans)的黑胶唱片封套。

那是《Waltz for Debby》。

沈墨喜欢这种充满了理性与感性拉扯的爵士乐。钢琴声像是雨滴一样,精准而忧伤地落在地板上。

我的目光转向了对着阳台的那张书桌。

那是一张巨大的老式胡桃木书桌。这大概是这个充满现代感的房间里,唯一一件算得上“古董”的东西。它蹲伏在阴影里,像是一头沉默的兽。

直觉告诉我,那里应该会有抽屉。

我走了过去。脚下的长毛地毯吞噬了我的脚步声。

书桌上有三个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一盒整齐排列的万宝龙墨水。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全是德文的医学处方。

第三个抽屉在右下角。

它锁着。

那个黄铜的锁孔周围有一圈磨损的痕迹,显示出它被频繁使用的历史。

但此刻,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正插在锁孔里。

就像是有人刚刚打开过它,拿走了什么,或者放入了什么,然后在那个电话打进来的一瞬间,匆忙离开,忘记了拔下钥匙。

*别打开。*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警告我。那是某种动物性的本能。当羚羊靠近藏着狮子的草丛时,也会有这种感觉。

但我还是伸出了手。

也许是因为那一手的洋葱味实在太难受,也许是因为——在那一刻,我突然想知道,这个拥有完美声音、完美履历、完美教养的男人,到底把什么锁了起来。

*咔哒。*

锁开了。

那个声音在比尔·埃文斯的钢琴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抽屉滑了出来。

没有纸巾。

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商业机密。

里面填满了一种白色的死寂。

是照片。

厚厚的一叠,像砖头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她坐在便利店的窗边,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金枪鱼饭团,眼神湿润而混浊地看着玻璃窗上的水汽。

那就是我。

我记得那件外套。那是两周前的一个雨夜,我失眠发作,在楼下的全家便利店坐到了凌晨四点。

照片是从街对面拍的。长焦镜头。画面清晰得连我嘴角的面包屑都看的一清二楚。

我的手开始发抖。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我拿起第二张。

是我在画室里,对着画布发呆。时间是上个月。

第三张。

是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喂流浪猫。时间是两个月前。

第四张。

是我在去诊所的路上,低头看手机。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遇的邻居”。

这是一场监控。

他就像是一个隐形的幽灵,一直漂浮在我生活的上空,用那只冷冰冰的镜头,记录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像疯了一样往下翻。

越往下,时间越早。

半年前。

一年前。

两年前。

直到我翻到了最底下的一张。

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

背景是大学的图书馆。窗外的阳光很刺眼,落在长木桌上。

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长发,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

她看来甚至像由于某种药物作用而使精神消沉似的。

那是大二那年的我。

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我还在另一座城市读大学。

我不认识沈墨。

我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深眠”这家诊所。

但他已经在那里了。

在这个镜头的后面。

在这个快门的阴影里。

他注视着我。像是在注视着一只被他在显微镜下培养了很久的草履虫。

我翻过照片。

背面用那种优雅的花体钢笔字写着一行编号:

*“Sample 01: The Sleeper. 2023.05.20”*(样本01:沉睡者)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涌上来。

样本。

我是样本。

这么多年来,我以为的自由生长,其实不过是在他精心搭建的玻璃缸里的一次次撞墙。

*哗啦——*

极轻微的响动。

是阳台推拉门滑轨的声音。

风灌了进来。钢琴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秒。

“不好意思,久等了。”

沈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依然是那么温润,那么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但在现在的我听来,那简直是死神的召唤。

我听到脚步声。

皮鞋踩在柔软地毯上的声音。

一步。

两步。

他在靠近书桌。

我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照片塞回去。

但这该死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那叠整齐的照片被我弄乱了,怎么也塞不平。

“你在找什么吗?”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大概只有不到一米。

我僵硬地停下了动作。背对着他,双手死死地抵住抽屉的边缘,身体紧贴着书桌,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纸……纸巾。”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想找张纸巾擦手。”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

这几秒钟里,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他一定看到了。

既然他能拍出那么清晰的照片,他的观察力一定敏锐得可怕。他一定看到了我僵硬的肩膀,颤抖的手指,还有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恐惧味道。

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修长,干燥,微凉。

那是曾经给过我无数次安全感的手。

“纸巾在厨房的中岛柜里。”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那种熟悉的雪松味包围了我。现在,那闻起来像是防腐剂。

“下次别乱翻东西,安然。”

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些。

不疼。但那种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有些抽屉是不能打开的。”

“因为打开了,里面的怪物就会跑出来。”

“而那只怪物……”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喜欢吃做恶梦的小孩。”

厨房里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

那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毒药。

我闭上眼睛。

在心里数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羊。

一只,两指,三只……

但我知道。

雨不会停了。

这一场漫长的雨季,才刚刚开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听·见
连载中硝子Garas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