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城市里,恢复光明通常意味着恢复孤独。
电力系统比人类的神经过滤机制修复得更快。到了中午,安宁公寓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电梯运转,空调嗡嗡作响,邻居家传来的电视新闻声再一次覆盖了楼道里的霉味。
昨晚那场关于“驯养”的童话,就像是被太阳晒干的水渍,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那朵放在玄关的花。
那朵用医用湿巾折成的、带着刺鼻消毒水味道的玫瑰,此刻正插在一个空的玻璃瓶里,摆在许安然的画架旁。
安然坐在画架前,盯着那朵花看了半个小时。
她在思考一个问题:*驯养之后的步骤是什么?*
在《小王子》里,驯养之后是告别。但这是现实世界,不是B612星球。在这里,驯养之后通常意味着——你需要建立一条更加稳定的、不会被雨声打断的、也不会被社交软件的提示音干扰的连接通道。
她不想给沈墨发微信。微信太冷漠,也太容易被已读不回。
她也不想去敲门。那是病人的行为,或者是某种更危险的越界。
她需要一种介质。
一种复古的、物理的、稍微有点荒谬的介质。
安然从杂物箱里翻出了两个用来喝外卖咖啡的纸杯。又翻出了一卷画素描用来定中心点的细棉线。
在纸杯底部钻孔,穿线,打结,用半截牙签固定。
这大概是小学生手工课的水平。
但安然做得极其认真。她甚至用那支没摔断的红貂毛画笔,在其中一个纸杯上画了一只狐狸,在另一个纸杯上画了一片麦田。
下午三点。
安然拿着这套简陋的通讯设备,走到了阳台上。
隔壁很安静。沈墨不在阳台上,但他也没锁落地窗。那扇窗户留了一道缝,那是他在家时习惯的透气方式。
“喂。”安然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画着麦田的纸杯,像扔手雷一样,朝着隔壁的阳台扔了过去。
纸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咚*的一声,准确地砸在了沈墨家阳台的地砖上。棉线在安然手里迅速被拉长。
三秒钟后。
一只手从窗帘后面伸了出来,捡起了那个纸杯。
沈墨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刚做好的手冲咖啡。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杯,又顺着那根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棉线,看向这边的安然。
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那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他只是推了推眼镜,研究了一下那个纸杯的构造,仿佛在研究什么精密的医疗器械。
“声波传导实验?”他问。
声音是直接飘过来的,不是通过纸杯。
“土制传声筒。”安然举起手里的“狐狸”纸杯,晃了晃,“我想测试一下,不需要光子,也不需要电子,只靠一根线,能不能听到深海的声音。”
沈墨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深。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安然心跳加速的动作。
他放下了手里的咖啡。他拿起那个纸杯,轻轻地扣在了耳朵上。
然后,他把那根连接两个阳台的棉线拉直了。
绷紧。
那根白色的棉线在空中绷成了一条直线。只有绷紧了,声音才能传递。
这是一个物理学常识,也是一个关于关系的隐喻。
*没有张力,就没有交流。*
安然深吸一口气。她把纸杯扣在嘴边。
纸杯里有着淡淡的咖啡渍味道,和纸浆的干燥气味。这是一个狭小的、封闭的回音室。
“沈医生。”她说,“能听到吗?”
她感觉喉咙的震动顺着纸杯底部的棉线传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
她的纸杯——现在贴在她的耳朵上——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奇怪的声音。
那是沈墨的声音,但又不是平时那个沈墨。
去掉了空气的散射,去掉了距离的损耗,那个声音通过固体的震动直接传导过来。它变得有些失真,有些粗糙,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还有一种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回响。
“听得很清楚。”
那个声音说。
“信号良好。不过有些底噪。像海浪。”
像海浪。
安然的心颤抖了一下。
“那是风吹过线的音。”她对着杯子说。
“不。”沈墨的声音再次传来,“那是你心跳的频率。棉线是有弹性的,它在传导你的脉搏。”
安然下意识地握紧了纸杯。
这该死的物理学。
这该死的、无处不在的被看穿感。
通过这根细细的线,他们仿佛连通了血管。
“昨晚……”安然换了个话题,“谢谢你的花。虽然它很难看。”
纸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种笑声通过棉线的震动,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钻进了安然的耳蜗,酥酥麻麻的。
“那是为了掩盖尸臭味。”沈墨说。
“什么尸臭?”
“恐惧死掉之后的味道。”
安然沉默了。
她靠在栏杆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杯。
“沈墨。”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根线断了呢?”
这是她一直担心的问题。无论是治疗,还是这种名为“驯养”的关系,都建立在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之上。就像这根棉线,只要风再大一点,或者谁用力过猛,它就会断。
隔壁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然以为信号中断了。
“线断了,”沈墨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刚才更低,更沉,“就打个结,接起来。”
“接起来会有疙瘩。”安然说,“声音过不去。”
“那就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比如,”沈墨说,“直接把墙拆了。”
安然愣住了。
把墙拆了。
她看向那扇此时就在他们身后、隔开两个房间的落地窗和墙壁。
“你是医生,不是装修队。”安然小声吐槽。
“有时候,治疗过程需要一些破坏性的重建。”
沈墨把纸杯从耳朵上拿下来。他看着安然,没有通过传声筒,而是直接隔着空气说道:
“今晚八点。深眠诊所。有个东西给你看。”
“什么?”
“不是治疗。”沈墨说,“是关于那朵纸玫瑰的回礼。或者说……关于那个八音盒。”
八音盒?
安然并没有收到八音盒。
但沈墨的眼神让她并没有问出口。
“好。”她对着空气说。
沈墨把纸杯放在阳台的栏杆上,用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压住棉线。
“别收回去。”他说,“留着吧。这是……专线。”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
安然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根在风中微微颤抖的棉线。
一头连接着她的混乱,一头连接着他的洁癖。
它看起来那么脆弱,又那么坚韧。
就在安然准备回屋的时候,纸杯里突然又传来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
沈墨已经进屋了,不可能在说话。
那是……某种乐器的声音。
安然赶紧拿起纸杯贴在耳朵上。
是大提琴。
沈墨在屋里拉大提琴。
低沉的、悲伤的旋律,顺着还没被收回的棉线,穿过阳台的缝隙,一路传导过来。
那是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只手,抚摸着这条颤抖的棉线。
安然闭上眼睛。
在这一刻,她听到的不再是海浪声。
她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孤独。
那是比她还要深沉、还要巨大的孤独。
*“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
*“但如果你驯养了我……”*
安然握紧了手里的纸杯。
“那就麻烦了啊,沈医。”她对着风说,“看来这根线,是剪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