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去想那些照片和那幅素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五傍晚。
雨还在下。那是一种不知疲倦的、要在世界表面涂上一层灰色的雨。
我站在沈墨家的开放式厨房里,正在切洋葱。
我在演戏。
我在扮演一个名叫“安然”的角色。
设定:24岁,插画师,严重的失眠症患者,对邻居略有好感,有点迟钝,但很善良。
这是一个不需要演技的角色。因为在十分钟之前,这就是我本人。
但现在,这成了我必须要精心维护的面具。
*咔、咔、咔。*
不锈钢刀刃切断洋葱纤维的声音。
清脆。利落。
每一下都像是在切断我神经里的某种恐惧。
我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动作。
左手按住洋葱,手指弯曲成爪状,指关节顶住刀面。这是沈墨教我的切法。“这样才不会切到手。”他当时这么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教这一生中最重要的真理。
右手握刀,手腕发力,垂直下压,然后向前推。
洋葱的辛辣味在空气中炸开。
很好。这掩盖了我身上那层根本洗不掉的冷汗味。而且如果我流泪了,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推给洋葱。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踩在那块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
沈墨回来了。手里拿着那瓶醒好的红酒。
我没有回头。
我不能回头。
我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僵硬得像块干掉的石膏。只要一回头,那些细微的裂纹就会暴露无遗。
我继续切洋葱。
*咔、咔、咔。*
节奏不能乱。
呼吸要平稳。
肩膀要放松。不能就这样耸着,那是防御姿态。
脚步声停了。
就在我身后。
大概两米的地方。
空气突然变得从容而沉重。
就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膜,从天花板上降下来,把我和他罩在了一起。
有一段中等长度的沉默。
大概只有三秒钟。
但在我的感官里,那像是三个世纪。
他没有说话。
我也能感觉到,他没有在看别的地方。
他在看我的背影。
他在观察。
透过我那件薄薄的针织衫,他在观察我脊椎的弧度,观察我肩胛骨的松紧,观察我握刀的力度。
就像他在那个昏暗的衣柜缝隙里观察那个杀人犯一样。
他在评估这个“样本”现在的状态。
*那是恐惧吗?*
*那是怀疑吗?*
*还是只是想要逃跑的冲动?*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生理性的,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刀刃在砧板上发出发出了不规则的颤音。
*咔……嗒。*
那一刀切歪了。完整的一圈洋葱丝断成了两截。
完了。
演砸了。
就在那一瞬间。
一只手伸了过来。
越过我的肩膀,握住了我不停颤抖的右手。
那只手很大。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
那种温度穿透了冰冷的刀柄,直接烫到了我的皮肤上。
雪松的味道包围了我。
那是属于沈墨的味道。
那种混合着消毒水、旧书页和某种高档焚香的味道。
曾经,这是让我最有安全感的味道。
现在,这闻起来像是福尔马林。
“小心。”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引起一阵战栗。
“刀很快。”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只有几微米厚的手术刀,轻易地划开了我那张名为“伪装”的面具。
刀很快。
什么刀?
是我手里的这把德国双立人主厨刀?
还是那个雨夜里的手术刀?
亦或是……真相这把刀?
“如果你切到了手,”他继续说着,声音依然是那种令人沉溺的低沉磁性,“血会流很多。洋葱会变红。那就没法吃了。”
我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我的手。
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咚、咚。*
平稳。缓慢。有力。
那是一个绝对掌控者的心跳。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愧疚。
“我想……我可能是低血糖犯了。”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虽然听起来有点哑,但至少是连贯的。
“我知道。”
沈墨并没有拆穿我。
他从我手里拿走那把刀。
动作轻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
“去客厅坐着吧。”
他把刀清洗干净,挂回磁力刀架上。
“剩下的我来。”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把手藏在抱枕下面,死死地攥紧。
指甲陷进肉里,但我感觉不到疼。
客厅里的唱机还在转动。
还是比尔·埃文斯。
钢琴声像雨点一样落在地毯上。
我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那个穿着灰色开衫、袖口挽起、露出苍白小臂的背影。
那看起来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居家男人啊。
完美得就像是那个海豚宾馆里挂着的某种精心制作的标本。
晚饭是洋葱培根意面。
沈墨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完美。意面的软硬度刚刚好,培根煎得焦香酥脆。
但我吃在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的味蕾好像也被刚才那阵恐惧给麻痹了。
“怎么不吃?”沈墨问。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
“我在想……”
我放下叉子。
决定冒一个险。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那不如稍微主动一点。这也许能让我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在想张阿姨跟我说的一个故事。”
沈墨的动作没有停。
“哪个张阿姨?”
“孤儿院的那个清洁工。”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说,院里曾经死过一只猫。”
“别的孩子都在哭。只有一个孩子,没有哭。”
“他拿了一把铁锹,把猫装进超级市场的纸袋里,埋到了后院的树下。”
“而且还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
沈墨切这种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只猫叫咪咪。”
他居然接话了。
而且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天气。
“那是一只黑白花色的野猫。脾气很坏,经常挠人。”
他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它为什么会死吗?”
“张阿姨说是吃了老鼠药。”
“不。”
沈墨摇了摇头。
“它是被那些‘善良’的孩子喂死的。”
“他们给了它太多它消化不了的食物。过期的火腿肠。发霉的面包。甚至是带包装的糖果。”
“它的胃穿孔了。死得很痛苦。”
“那些孩子看着它在地上抽搐,只会尖叫,只会哭。”
“他们觉得那是‘脏东西’。是被魔鬼附身了。”
“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帮它结束痛苦。”
沈墨放下了酒杯。
身体微微前倾。
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只有那个拿着铁锹的孩子。”
“他知道这只猫没救了。”
“他用一块砖头,准确地击碎了它的延髓。一击毙命。没有痛苦。”
“然后把它装进袋子,埋了。”
“压上石头,是为了防止被野狗刨出来。”
他看着我。
眼神里那种中立的温度稍微往肯定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安然,你觉得那个孩子冷血吗?”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这个版本的故事……完全颠覆了张阿姨的叙述。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少年S,是在用一种极端残酷的方式行使慈悲。
如果是假的,那他就是一个能把杀戮合理化的天才辩手。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回答。
“但我也是那些只会哭的孩子之一。”
“没错。”
沈墨点了点头。
“所以你需要那个拿铁锹的人。”
“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负责埋脏东西。”
“就像必须有人负责收集垃圾和铲雪一样。”
他重新拿起刀叉。
切下一块培根。
*滋——*
刀刃划过盘子的声音。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而且,别想太多。”
“我们之间,就像上次也说过那样,有什么相通的东西。”
“那是超越了善恶的、某种关于‘幸存者’的默契。”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只有沉默。
结果沉默终归只是沉默而已。
但这种沉默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共犯一样的粘稠感。
吃完饭,我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公寓。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的腿软了。
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地板很凉。
但我却觉得无比踏实。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墨掌心的温度。
他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回荡。
*“小心。刀很快。”*
是的,刀很快。
他就是那把刀。
而我,现在正握着刀刃。
我拿出手机。
那个被我藏在鞋柜深处的备用手机。
我知道沈墨监控了我的主手机,但我还有这个。
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个我在张阿姨给我的旧通讯录里找到的号码。
前任孤儿院院长助理。
也是当年那个心理评估报告的经手人之一。
既然S说他是为了埋脏东西。
那我就要看看,在那块大石头下面,到底还埋着什么。
我要去挖掘。
即使要把手指挖得鲜血淋漓。
“喂?”
电话接通了。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伪装。
“我想问关于……十五年前,那个叫S的男孩的事。”
窗外的雨更大了。
像是要冲刷掉所有的罪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它们就像那些风化了的白骨一样,永远地坐在那里。
看着我。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