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伪装的平静

如果不去想那些照片和那幅素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五傍晚。

雨还在下。那是一种不知疲倦的、要在世界表面涂上一层灰色的雨。

我站在沈墨家的开放式厨房里,正在切洋葱。

我在演戏。

我在扮演一个名叫“安然”的角色。

设定:24岁,插画师,严重的失眠症患者,对邻居略有好感,有点迟钝,但很善良。

这是一个不需要演技的角色。因为在十分钟之前,这就是我本人。

但现在,这成了我必须要精心维护的面具。

*咔、咔、咔。*

不锈钢刀刃切断洋葱纤维的声音。

清脆。利落。

每一下都像是在切断我神经里的某种恐惧。

我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动作。

左手按住洋葱,手指弯曲成爪状,指关节顶住刀面。这是沈墨教我的切法。“这样才不会切到手。”他当时这么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教这一生中最重要的真理。

右手握刀,手腕发力,垂直下压,然后向前推。

洋葱的辛辣味在空气中炸开。

很好。这掩盖了我身上那层根本洗不掉的冷汗味。而且如果我流泪了,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推给洋葱。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踩在那块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

沈墨回来了。手里拿着那瓶醒好的红酒。

我没有回头。

我不能回头。

我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僵硬得像块干掉的石膏。只要一回头,那些细微的裂纹就会暴露无遗。

我继续切洋葱。

*咔、咔、咔。*

节奏不能乱。

呼吸要平稳。

肩膀要放松。不能就这样耸着,那是防御姿态。

脚步声停了。

就在我身后。

大概两米的地方。

空气突然变得从容而沉重。

就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膜,从天花板上降下来,把我和他罩在了一起。

有一段中等长度的沉默。

大概只有三秒钟。

但在我的感官里,那像是三个世纪。

他没有说话。

我也能感觉到,他没有在看别的地方。

他在看我的背影。

他在观察。

透过我那件薄薄的针织衫,他在观察我脊椎的弧度,观察我肩胛骨的松紧,观察我握刀的力度。

就像他在那个昏暗的衣柜缝隙里观察那个杀人犯一样。

他在评估这个“样本”现在的状态。

*那是恐惧吗?*

*那是怀疑吗?*

*还是只是想要逃跑的冲动?*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生理性的,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刀刃在砧板上发出发出了不规则的颤音。

*咔……嗒。*

那一刀切歪了。完整的一圈洋葱丝断成了两截。

完了。

演砸了。

就在那一瞬间。

一只手伸了过来。

越过我的肩膀,握住了我不停颤抖的右手。

那只手很大。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

那种温度穿透了冰冷的刀柄,直接烫到了我的皮肤上。

雪松的味道包围了我。

那是属于沈墨的味道。

那种混合着消毒水、旧书页和某种高档焚香的味道。

曾经,这是让我最有安全感的味道。

现在,这闻起来像是福尔马林。

“小心。”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引起一阵战栗。

“刀很快。”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只有几微米厚的手术刀,轻易地划开了我那张名为“伪装”的面具。

刀很快。

什么刀?

是我手里的这把德国双立人主厨刀?

还是那个雨夜里的手术刀?

亦或是……真相这把刀?

“如果你切到了手,”他继续说着,声音依然是那种令人沉溺的低沉磁性,“血会流很多。洋葱会变红。那就没法吃了。”

我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我的手。

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咚、咚。*

平稳。缓慢。有力。

那是一个绝对掌控者的心跳。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愧疚。

“我想……我可能是低血糖犯了。”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虽然听起来有点哑,但至少是连贯的。

“我知道。”

沈墨并没有拆穿我。

他从我手里拿走那把刀。

动作轻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

“去客厅坐着吧。”

他把刀清洗干净,挂回磁力刀架上。

“剩下的我来。”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把手藏在抱枕下面,死死地攥紧。

指甲陷进肉里,但我感觉不到疼。

客厅里的唱机还在转动。

还是比尔·埃文斯。

钢琴声像雨点一样落在地毯上。

我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那个穿着灰色开衫、袖口挽起、露出苍白小臂的背影。

那看起来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居家男人啊。

完美得就像是那个海豚宾馆里挂着的某种精心制作的标本。

晚饭是洋葱培根意面。

沈墨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完美。意面的软硬度刚刚好,培根煎得焦香酥脆。

但我吃在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的味蕾好像也被刚才那阵恐惧给麻痹了。

“怎么不吃?”沈墨问。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

“我在想……”

我放下叉子。

决定冒一个险。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那不如稍微主动一点。这也许能让我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在想张阿姨跟我说的一个故事。”

沈墨的动作没有停。

“哪个张阿姨?”

“孤儿院的那个清洁工。”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说,院里曾经死过一只猫。”

“别的孩子都在哭。只有一个孩子,没有哭。”

“他拿了一把铁锹,把猫装进超级市场的纸袋里,埋到了后院的树下。”

“而且还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

沈墨切这种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只猫叫咪咪。”

他居然接话了。

而且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天气。

“那是一只黑白花色的野猫。脾气很坏,经常挠人。”

他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它为什么会死吗?”

“张阿姨说是吃了老鼠药。”

“不。”

沈墨摇了摇头。

“它是被那些‘善良’的孩子喂死的。”

“他们给了它太多它消化不了的食物。过期的火腿肠。发霉的面包。甚至是带包装的糖果。”

“它的胃穿孔了。死得很痛苦。”

“那些孩子看着它在地上抽搐,只会尖叫,只会哭。”

“他们觉得那是‘脏东西’。是被魔鬼附身了。”

“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帮它结束痛苦。”

沈墨放下了酒杯。

身体微微前倾。

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只有那个拿着铁锹的孩子。”

“他知道这只猫没救了。”

“他用一块砖头,准确地击碎了它的延髓。一击毙命。没有痛苦。”

“然后把它装进袋子,埋了。”

“压上石头,是为了防止被野狗刨出来。”

他看着我。

眼神里那种中立的温度稍微往肯定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安然,你觉得那个孩子冷血吗?”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这个版本的故事……完全颠覆了张阿姨的叙述。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少年S,是在用一种极端残酷的方式行使慈悲。

如果是假的,那他就是一个能把杀戮合理化的天才辩手。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回答。

“但我也是那些只会哭的孩子之一。”

“没错。”

沈墨点了点头。

“所以你需要那个拿铁锹的人。”

“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负责埋脏东西。”

“就像必须有人负责收集垃圾和铲雪一样。”

他重新拿起刀叉。

切下一块培根。

*滋——*

刀刃划过盘子的声音。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而且,别想太多。”

“我们之间,就像上次也说过那样,有什么相通的东西。”

“那是超越了善恶的、某种关于‘幸存者’的默契。”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只有沉默。

结果沉默终归只是沉默而已。

但这种沉默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共犯一样的粘稠感。

吃完饭,我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公寓。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的腿软了。

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地板很凉。

但我却觉得无比踏实。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墨掌心的温度。

他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回荡。

*“小心。刀很快。”*

是的,刀很快。

他就是那把刀。

而我,现在正握着刀刃。

我拿出手机。

那个被我藏在鞋柜深处的备用手机。

我知道沈墨监控了我的主手机,但我还有这个。

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个我在张阿姨给我的旧通讯录里找到的号码。

前任孤儿院院长助理。

也是当年那个心理评估报告的经手人之一。

既然S说他是为了埋脏东西。

那我就要看看,在那块大石头下面,到底还埋着什么。

我要去挖掘。

即使要把手指挖得鲜血淋漓。

“喂?”

电话接通了。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伪装。

“我想问关于……十五年前,那个叫S的男孩的事。”

窗外的雨更大了。

像是要冲刷掉所有的罪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它们就像那些风化了的白骨一样,永远地坐在那里。

看着我。

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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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硝子Garas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