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七月中旬。

刘桐桐一个人去的学校。

教务处门口虽然排着队,但人不多,汉江中学能考上大学的撑死能有百来个,前面几个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拍着肩膀问对方录了哪儿。

他排在队尾,手插在裤兜里。轮到他的时候教务处的老师从一摞邮件里翻出他的名字,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蓉城文理,不错啊。”

他接过邮件,封皮上印着学校的名字。捏在手里不厚不重,仔细收好放进背包,他说了声谢谢老师。走出教务处的时候门口那几个人还在聊,基本都不怎么看他了。

回出租屋的那条路他闭着眼也能走,出校门左拐,经过关了门的早餐摊,经过那棵被晒蔫了的梧桐树,经过巷子口堆着的几袋建筑垃圾。

七月的太阳晒得路面反光,他踩着树荫走,一块一块,从这片影子跨到那片影子。

拐进巷子的时候他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短袖,头发留得很短,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旁边。靠在墙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站岗。

王靖。

刘桐桐的脚步放快走了过去,带着这种说不清的雀跃与期待。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王靖转过头来。他看上去和上次见面的时候没什么变化,露出的小臂上能看见几道旧伤疤。

意外的,这次王靖没有寒暄。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一张对折的纸条。

他把这两样东西递过来,刘桐桐看着那东西,没有伸手接。

为什么会给他这些东西?他下意识拒绝思考。

王靖等了两秒,伸手掰开他攥得紧紧的手指,不由分说将两样东西塞进他手心。

“高云尉让我给你的。”

他直起腰,看着刘桐桐,七月的阳光直直地打在他们中间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不会再见你了。”

没有抱歉,没有解释,只是短短的一句传话。

说完他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直到消失在刘桐桐视野前都没有回头。

刘桐桐站在楼下。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样东西,银行卡是绿色的,纸条是白色的,对折了一下,折痕压得很整齐。

他慢慢展开纸条。

纸上是高云尉的字,他认得,不知道什么原因,字迹有些模糊。

【到此为止吧,钱是给你的补偿。】

只有短短十二个字,这就是高云尉最后留给他的话。

刘桐桐把纸条又看了一遍,每个字的形状、下笔轨迹,他好像要从字里研究出什么似的,反反复复看着那行短短的留言,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印子。

出租屋里还是走的时候那个样子,床上的被子没叠,书桌上堆着卷子和志愿指南,高云尉的几件衣服还在衣柜里。

他在床边坐下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坐了一会儿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他就搬了回去。

刘美枝开门的时候还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赶紧帮他把东西往里拎,嘴里念叨着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又问他通知书到了没有,考了哪里,什么时候走。

刘桐桐说蓉城文理,九月初开学。刘美枝连说了好几遍好好好,拿着通知书前前后后翻了三四遍,眼眶眼看着就红了。

客厅里有个人坐在沙发上。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POLO衫,人有些清瘦。看见刘桐桐进来,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笑得有点局促。

“桐桐回来了啊,我是你张叔叔。”

刘桐桐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从沙发旁边走过去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刘美枝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低了在和那人说什么。

刘桐桐的房间还是他高二走之前的那个样子。床不大,书桌上什么都没有,窗帘拉着一半。他把带来的东西塞进墙角,没有行李箱,行李箱是高云尉给他买的,他留在出租屋了。新衣服也没有带,只带了几件旧的,和那部手机。

回家后他就开始找活干。

菜市场最靠外的那个位置有家菜店招人。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单亲妈妈,姓周,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说话嗓门很大。刘桐桐问她要不要人帮忙,周姐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搬得动菜?”

“搬得动。”

周姐又看了他一眼,朝店里堆着的几筐土豆偏了偏下巴。

“试试。”

他把那几筐土豆从门口搬进了后院。搬完之后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好在他还是一口气搬完了。周姐在旁边叉着腰看了全程,看完之后说行,明天早上六点来。一个月一千五。

从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菜店六点开门,他六点到,把门口摊子上的菜搬出去摆好。

西红柿一排,黄瓜一排,土豆堆在筐里。**点钟买菜的人多起来,他帮着称重找钱,周姐在旁边吆喝,“新鲜的,早上刚到的,你看看这叶子。”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菜叶子上的露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永远有泥。

下午人少了就整理货架,把烂掉的菜叶子择掉。晚上八点收摊,他把摊子上的菜一筐一筐搬回店里,扫完地锁好门,披着漫天的星星回家。

晚饭桌上三个人,刘美枝做三四个菜,总有一盘是他以前爱吃的。他把饭吃完,菜不怎么夹。

张叔叔坐在对面,偶尔找话,“今天热得很”“听说今年菜价涨了”。

刘桐桐不回,刘美枝在桌子底下碰碰张叔叔的腿,示意他别说了。

七月的工资领到手的时候他把钱收好藏进背包。刘美枝敲了他的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桐桐,你不用担心上学的钱。妈会想办法的。”

刘桐桐从床上坐起来,“不用。”

“什么不用,你考上大学了,这是大事。钱的事你别操心,真的。”

“我说了不用。”

刘美枝站在门口,犹豫后进来把碗放在书桌上。嘴唇动了动,好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最后还是走了。

刘桐桐知道她手里很紧张,回家后的一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路过刘美枝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门没关严,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刘美枝的声音很低,“那个店的位置好,人流量大……他说再投五万就能把隔壁也盘下来……”

他听见一个很高昂的价格从他妈嘴里说出来,在黑暗的走廊里听了一会儿,刘桐桐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第二天那个张叔叔在饭桌上说他看中了一个店面,准备开一家小超市。刘美枝在旁边笑着给他夹菜。刘桐桐默不作声,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槽里走了。

八月的一个晚上,刘美枝又敲了他的门。她站在门口,嘴唇抿着,鼓起勇气说:“桐桐,你张叔叔那个超市下个月就开业了。到时候他手头宽裕了,你上学的钱……”

“我不要他的钱。”

刘美枝摆摆手:“不是他的钱,那是我跟他一起的。”

“那不还是都给了他吗。”

刘美枝的脸僵住了:“你怎么说话的。张叔叔对咱家挺好的,这几个月家里的开销都是他……”

刘桐桐嗤笑:“我没看出来。”

“你没看出来什么?你没看出来他天天在这儿陪着咱俩?你没看出来他想帮咱们?”

“哦,帮咱们花钱吗。”

刘美枝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张着嘴,嘴唇在发抖。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一天到晚在家连句话都不跟人说,你凭什么——”

刘桐桐冷冷道,“凭我长了眼睛。”

刘桐桐站在床边,他看着刘美枝,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那双遗传自她的眼睛在光下很亮,亮得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把刘美枝照得清清楚楚。

“是,你后来合伙做生意不干那些事了,也算挣了一点。才攒了多少啊?我上高中那年就看你拿钱给他,那都多久前了?他把钱还你没?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还说他能挣回来,那什么时候能挣回来?”

“他不一样!”刘美枝焦急地试图解释。

“哪个不一样?你见过的男人比我多吧?你自己说,他哪里不一样?”

刘美枝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门框。

“为什么我从小到大你都这样。”刘桐桐的声音还是很平。“你觉得哪个男人好,就把所有的都给他,你觉得这样他就会留下来。他留不下来,谁都留不下来。你把钱全给了他,你拿什么——”

“那你让我怎么办?!”刘美枝吼出声,眼泪从下巴滴下来。

“你从小到大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挣的。你以为我想把钱给他吗?我想找个人靠就这么难吗?我靠不了你,我想找一个能靠的人有什么错!”

“你不需要靠任何人啊……”他的声音很轻。“你永远只相信你自己,也听不进去任何人说的话。”

刘桐桐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不再言语。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刘美枝站了很久转身走了,门没有关。走廊里传来她回房间的声音,还有那个张叔叔的声音。

刘桐桐走过去把门关上回到床上躺下,用手掌盖住眼睛,掌心被菜筐磨破了一层皮。碰到的时候都不太疼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五半点起来去了菜店。

之后每一天的生活就是打工挣钱。早上起来去菜店,搬筐、称重、找钱。周姐有时候会多塞给他一点菜,说拿回去吃,不要钱的。他说谢谢周姐。

八月底那天周姐把一个信封递给他,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加了五百块,她说上学肯定很费钱,你拿着。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周姐的手心,热的,有很厚的茧。

他又说谢谢周姐,周姐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他背着包离开菜市场。

回到家他把钱取出来数,和前面一个月的加起来,除去这两个月零零碎碎的花销,还剩三千两百块。他把钱放进背包夹层,打开手机查去蓉城的车票。他买了一张从汉城站经过的火车,为了省钱买的硬座,日期是八月三十一号。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刘美枝还在睡觉。他把钱又数了一遍,三千二,卷成一卷用橡皮筋箍好塞进背包夹层里。高云尉给他的手机拆下电话卡也放进夹层。

那张留给他的银行卡,他看了又看,最后决定带走。

汉城火车站在汉城市区。他坐早班车从汉江镇出发,到站的时候候车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空气里有泡面味和烟味混在一起。

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头往候车厅入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人群里有个穿着黑色短袖身影,隔了很远,那个身影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刘桐桐眨了眨眼睛,就一两秒,那个人就消失了。

估计是看错了,刘桐桐盯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会儿。

广播响了:蓉城方向开始检票。

他把背包挎上肩膀往检票口走,没有回头。

车厢里人不算多。他的座位在靠近车尾的靠窗位置上,把背包卸下抱在怀里,几声哨响后车厢慢慢移动,窗外划过灰色的站台、黄色的警戒线、拿着小红旗的站务员。

火车开始加速,窗外的房子和树飞速后退。

他把手机掏出来,对着灰色的企鹅头像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那行字蹦出来后,刘桐桐推出聊天页面,点了设置,删除此好友。

删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太阳照在玻璃上,刘桐桐侧过头靠了上去。

暖洋洋的。

离蓉城还有很远,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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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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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云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