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文理的学费是五千八一年。
刘桐桐在ATM机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学校门口就有几台存取款机,他把银行卡插进去,丝滑地输入了密码。这张卡的密码也不需要他特意去记,王靖只告诉过他一遍,不过应该很少有人会忘了自己的生日。
屏幕上的数字蹦出来,刘桐桐吓了一跳,余额比他需要的多得多,多到他可以用这笔钱装大款了。
他把银行卡退出来,捏着那张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没一会儿又把卡插进去,取了五千八。
钞票从出钞口吐出来,整整齐齐一摞,崭新的,有一股很淡的油墨味。他捏着那摞钱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缴费窗口。窗口后面坐着的女人接过去在验钞机里哗啦啦过了一遍,递出来一张收据。
账户名写着:蓉城文理财务处。他把收据塞进裤兜里。
这笔钱他以后一定会赚回来。一分不少,连本带利还给那个人。
开学之后的日子过得很省。
六人间宿舍在教学楼背后那栋灰色宿舍楼的四楼,房间窄长,四张上下铺靠墙排开。他的铺位在靠窗的下铺,窗户外面正对着一棵香樟树,早上有鸟叫。室友来自省内各地,只有他一个人是外省的。
川南的口音重,川北的嗓门大。有人打呼噜有人半夜吃泡面有人外放声音打游戏,每天早上抢厕所要排至少两个人。刘桐桐对这些都无所谓,群体生活吵一点反而好,吵了就不会想太多。
勤工俭学的岗位在图书馆,每隔一天上岗,把还回来的书按编号归架。图书馆五层楼,每层楼的格局都差不多,中间空地,两侧是书架边上绕着一圈自习位。
推车的胶皮轮子在地毯上滚过几乎没有声音。他把书一本一本从推车上拿下来,核对书脊上的编号,插回对应的架子。书脊对齐,从左往右,排满一排就推车去下一排。
和他一起排班的女生戴黑框眼镜,扎低马尾,说话声音很小。
两个人推着车在书架之间穿行,有时候并排,有时候一前一后。她不怎么说话,他也不怎么说话。有一次他推着车经过前台,听见两个图书管理员在聊天,“那个新来理书的男生长得真好。”
这样类似的话他在入学后听了不少,实际上也对此没什么反应了。
生活费勉强够用,只是没办法每个月出去逛逛街买买东西,食堂的小火锅也不敢吃几次。
十月中旬的一天,他在食堂门口被一个扛相机的男生拦住了。
那男生个子不高,戴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镜头上套着一个很大的遮光罩。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食堂门口的通道,旁边的人端着餐盘绕着他走。
他说同学你好我是摄影社团的社长我们在找一个宣传模特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句话中间没有停顿,像是憋了很久。
刘桐桐端着餐盘站了一会儿。餐盘里是土豆丝和米饭,他将餐盘抬了一下。“我先吃饭。”
社长说没事没事你先吃,我在门口等你。
他以为那个人只是说说而已,结果吃完饭出来的时候社长还站在门口。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多了两个肉包子,看见他后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你吃包子吗?”
刘桐桐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拒绝。
“不吃。你说的那个模特……给钱吗。”
社长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给,不多,一次五十一百这样。学校给社团的经费有限,你知道的吧。”
“行。”
第一次拍摄是在图书馆门口那棵银杏树下面。十月的蓉城银杏叶刚开始黄,叶片边缘黄了一圈,中间还是绿的,和画上描了金边的叶子一样。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刘桐桐侧脸上,在他面容上铺了一层很薄的金色。
他不太会摆姿势,手不知道该放哪儿。社长说你就站那儿,不用刻意笑,也别拉着个脸不笑,就你平时那样。
刘桐桐迷茫了:“那是笑还是不笑?”
“哎呀!意会一下,意会。”
他只好假装看见了什么好吃的,嘴角微微翘起。
眼里只有对美食的热爱。
快门咔嚓咔嚓响了好几下,社长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表情有点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低头翻了几张,又抬头看刘桐桐,不敢置信地反复看取景器里的刘桐桐。
“你以前拍过吗?”
刘桐桐如实回答:“没有。”
社长大惊:“真的假的啊?”
“真的。”
社长把相机翻转过来给他看屏幕。照片里的人站在银杏树下,背后是图书馆的白墙,他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长袖,领口有点松了,锁骨的影子从领口里露出一小截。
他看着照片里的人。那个人是他,又好像不完全是他。
“这张能用吗。”
“能用。”社长还在翻照片,翻来翻去,放大,缩小。“太能用了,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
“刘桐桐,商务管理。”
“刘桐桐,行,我记住了,加个微信。下次我们社团外拍你要不要也来?价钱翻一倍哦。”
“好。”
学生会那边的邀请是通过社长介绍的。校学生会宣传部需要拍一套招新海报,找了好几个人都不满意,社长把他在银杏树下的那张照片发过去之后,对方十分钟就回了消息,连发了三个感叹号。
第二天宣传部部长亲自来他宿舍楼下等他。是个大三的学姐,扎马尾,背着一个帆布袋,翻出来的文件夹里夹着打印出来的拍摄案例。
“刘桐桐是吧?你周五下午有空吗?来拍几张,不用太久,有你上次那个水平就行。”
学姐又说:“不,你上次怎么拍的就怎么来。”
“哦对,钱,两百。行不行?”
竟然还涨价了,刘桐桐自然点头说行行行。
从那天开始他的生活费多了另一个来源。摄影社团隔一两周拍一次,学生会不定时有宣传需求。有时候拍校园风景,有时候拍活动海报,有时候只是纯拍人。
来钱不算稳定,不过确实覆盖了他之前不能做的一些事。
多出来的钱他也不攒,他开始往外跑。
蓉城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汉江镇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半个小时,蓉城从东到西坐公交要三个多钟头。从学校门口坐公交,往东一个多小时到市中心,往南一个小时到大学城,往西到底能看见山。他买了一张蓉城的公交卡,充了一百块。
周末只要是晴天就出去,没有目的地。随便上一辆公交,坐到终点站,再换另一辆。
第一站是市中心,市中心的人多得和河水一样,被人群推着走的时候脚底几乎没有自主权。街上的人穿得和汉江镇完全不同,汉江镇的人穿灰的黑的深蓝的,蓉城的人穿什么颜色都有。
有个女生穿了一条明黄色的裙子从他旁边走过去,他有些感慨,在汉江镇很少看见这么亮眼的衣服。
他在一家奶茶店门口排了很久的队,买了一杯珍珠奶茶。结果喝起来也比汉城的好喝多了。
蓉城确实不一样。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把蓉城跑了一大半。人民公园、博物馆、熊猫基地,能去的地方他都去了一遍,甚至还去看了好几次熊猫,为了看熊猫幼崽排队就看了十来分钟。
不过真是太可爱了,别说排队十分钟,就是排队半小时他也愿意去看看。
没有人会不喜欢熊猫!
他去的次数最多的地方是大学城。
蓉城的大学城在南边,左边是S理工大,右边是S大。和他在出租屋里趴在志愿指南上拿手指划过的那张地图一模一样。他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十一月初的周末,坐了快一个小时的公交,在S大西门下了车。
S大比蓉城文理大了不止几倍,从西门走到最近的教学楼走了快二十分钟。路两边的树比汉江镇的粗了至少两圈,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条很长的绿色隧道。教学楼走廊宽得能并排走四个人,教室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自习的学生。
他把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从西门到东门,从南门到北门,每一个教学楼都进去了,一楼到顶楼,每一层走廊都走到底。
走累就去食堂里坐了一会儿,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肉包子。又去操场边上看篮球赛,旁边有人喊好球,他跟着鼓了掌。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也许是一个走在路上的身影,也许是食堂里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的样子。
也许是一张在人群里多看了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脸。
天快黑的时候他坐公交回了学校,临走前校门口那盏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校名石雕上铺了一层。这是他第一次来,也不知道还会来几次。
第二次是十二月初。第三次是一月中旬,期末考前那周。S大的图书馆从早到晚满座,自习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在自习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第四次是寒假回来以后的三月初,那天下着雨,蓉城的春雨细得像雾,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每一次都一样,走遍每一条路,走进每一个教学楼。
坐公交回去的时候靠在车窗上,看着S大的校门在暮色里变小变远。
他始终没能在那些路上看到他想看的人。
S大太大了,教学楼太多了。下课铃一响,教学楼门口涌出来的人流能铺满教学楼的所有台阶,他站在人群的边边上,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从他面前经过。
戴眼镜的、背着吉他的、手里拿着零食的,和同学边走边笑着说什么的。穿运动鞋的、穿帆布鞋的、头发染了一撮红毛的。
人群从他的两侧绕过去,没有一张脸是他认识的。没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停在他面前,说你怎么来了。
他其实不确定那人到底在不在蓉城。
高云尉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干净到有时候刘桐桐半夜醒了盯着宿舍天花板上的树叶影子,怀疑那两年是不是自己做过的一场很长的梦。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第五次去了S大。
树干上的青苔被雨水润得更深了,从灰绿色变成了墨绿色,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土混着草叶的味道。操场上没有人,跑道被雨水浇得发亮,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个一个很小的涟漪。
他沿着操场边上的水泥路走,伞面上的雨点汇成一颗一颗水珠从伞骨的边缘滑下去,落在他帆布鞋前面的地上。
他真的来到了蓉城,雨确实比较绵。
和他说蓉城很好的那个人也不在。
离开S大时,他坐在北门旁边的公交站台上等车。
站台的遮雨棚很窄,他把伞往前斜了斜,坐在那儿握着那把透明伞,看着来来回回的公交车一辆一辆开过去。
他把伞柄换了一只手。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
人真是贱。
被扔掉的是他,被写在纸条上用十二个字打发掉的是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个月等那个再也不会开锁的脚步声的是他,走了五遍S大每一条路每一个教学楼每一层食堂连个影子都没看见的也是他。
放不下的还是他。
公交来了,他把伞收起。伞面上积的雨哗一下洒在地上,溅湿了他的裤腿。车上人不多,刘桐桐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公交车启动的时候他往S大北门看了最后一眼,雨里的校门灰蒙蒙的,有个男生把书包顶在头上往里跑。
以后不来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冰凉,雨水在玻璃外面画了一道一道斜着的线,新的线盖过旧的线,旧的线被新的线冲散。
窗外的街景被雨和公交车的速度模糊成一片灰色和绿色,树和路灯和人影搅在一起,什么也分不清。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S大。
第二个学期他把蓉城剩下没去过的地方也去了一遍。南边的古镇,青石板路被游客的脚底板磨得发亮,路边卖冰粉的小摊前排着长队。
西边的山,爬上去能看见整座蓉城铺在灰蓝色的天空底下,楼房和立交桥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远看倒像一幅画了。
地铁一号线他从头坐到了尾,车厢里的广播报了一个又一个站名,那些站名他曾经在志愿指南附录的地图上拿手指一个一个划过。手指从S大划到文理,从文理划到市中心,从市中心划到地铁线的终点。
那时候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爱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按着头皮,台灯的暖光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描了一圈亮边,窗外是汉江镇五月底的夜晚。
刘桐桐一个人坐到了终点站。
大一结束的那个夏天他没有回汉江镇。
他继续在学校里打工挣钱,学费里扣的那五千八,他记在心里。将来有一天他会把那笔钱打回这张卡里,把纸条上那些字一个一个还回去。
然后他就可以告诉自己,这才是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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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