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最后一次统考,刘桐桐考了五百一十六分。
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次题出得简单,”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主要是给你们找找自信,别因为这个就飘了啊。高考当天还是要认真做卷子,这次的难度并不代表高考难度,但也别太……”
刘桐桐没再听,他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难以抑制笑容,他盯着时间,放学铃声一响就往外跑。
高云尉在门口等他,刘桐桐冲过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从教室里出来的一个男生。他没顾上道歉,两步并一步地蹿到高云尉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成绩单,啪一下拍在高云尉胸口上。
“你看!”
高云尉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张纸,拿起来翻开。
“嚯,还不错。”
“什么叫还不错?”刘桐桐抱臂,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你再说一遍?”
高云尉很快改口,“很不错。”
“对,就是这句。”他把成绩单从高云尉手里抽回来,指着那个五百一十六。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叫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高云尉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把他指着成绩单的手指按下去。“看到了,走吧。”
“走什么走,你还没夸我呢。”
“考得不错。”
“太敷衍了。”
“考得很好。”
“还是敷衍。”
高云尉看了他一眼,刘桐桐仰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高兴得要命。高云尉垂下眼,把那只还举着成绩单的手按下去。
“那晚上请你吃饭。”
“上次年级第一请了火锅,这次我考五百也不能降级。”刘桐桐把成绩单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就吃火锅。”
“好。”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镇上那家火锅店。
来得多了,老板娘认得他们了,端锅底上来的时候多看了刘桐桐一眼,“小伙子今天心情好啊。”
刘桐桐说那可不,考了五百分,老板娘说哟,高材生啊。刘桐桐嘿嘿笑,筷子已经伸进锅里捞毛肚了。
回到出租屋,高云尉进门先开了空调。
书桌上堆着的卷子比上个月又厚了一层。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志愿填报指南放在桌上,刘桐桐去厕所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见高云尉正对着那本指南在一张白纸上写字。
学校名字、往年分数线、招生人数,一行一行列得很清楚。
刘桐桐头发还有些湿,凑过去看:“你在干嘛。”
“对分数。”
刘桐桐看那张白纸,上面的字很小很密,每个学校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他趴在桌边看着那些学校名字,蓉城师范学院、蓉城文理学院、蓉城财经大学。
刘桐桐把椅子拖过来坐下,高云尉把志愿指南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页。
“蓉城文理,去年文科最低四百八十五,今年如果题不是太难,你保底是能上的。”
“那可以冲的学校呢?”
高云尉翻了两页。“蓉城师范,去年最低五百,今年题简单,分数普遍会往上走,可以冲一把。”
“你报哪个。”
高云尉翻到另一页。“S大。”
刘桐桐凑过去看,S大的名字印在指南上,后面跟着一长串专业代码,往年理科分数线六百分往上。
他吹了一声口哨:“六百分呢,你这年级第一还真不是白当的。”
“不一定能考上,今年题简单的话就有点危险了。”
“你肯定能,你考不上谁能考上。”
高云尉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学校名字,刘桐桐趴在桌边,伸手把笔从他手里抽走,高云尉转过头看他。
“等等。”刘桐桐把志愿指南翻到蓉城那几页,摊开在桌上。“我们看看S大在哪儿。”
他趴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蓉城的市区图印在指南的附录里,巴掌大一块,街道密密麻麻的,几条主干道用黄色标出来。
刘桐桐的手指从S大的位置划到蓉城师范的位置。
“你看,S大在南边,师范在东边,中间隔了——”他眯着眼估算距离,“——大概七八公里?”
“十公里左右。”
“十公里,坐公交的话,半小时?”
“不堵车四十分钟。”
“那也还行啊。”刘桐桐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我查过,蓉城有好多路公交。”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次你说完蓉城之后,我去教导处用电脑偷偷查的,差点被老师发现。”刘桐桐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还盯着地图。
“对了,蓉城是不是有地铁?”
“有,现在好像是两条线。”
“你坐过地铁吗?”
“没有。”
“听说地铁在地下跑,和火车一样长。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办交通卡,然后一起坐地铁。”
高云尉看着他的侧脸,刘桐桐眼睛边上长了的发丝被台灯的光拉出几道很薄的影子落在脸侧。
他的嘴唇还在动,在说什么地铁站的名字、从学校到市中心的距离,声音轻快,对这些未来可能发生也可能不会发生的事侃侃而谈。
“周末你可以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你们S大肯定有好多好吃的食堂,大学的食堂和高中不一样,不是一般都有好多个吗,应该想吃什么都有。”
“嗯。”
“放假我们就去市中心。你不是说蓉城经常下雨吗,我们可以买个那种很大的伞,两个人打一把就够了,一起去逛步行街。”
“嗯。”
“对了,我们还可以养只猫。反正以后不住宿舍了,在外面租房一定要养只猫,狗的话算了,没时间遛狗,你有空遛狗吗?”
高云尉的喉结滚了一下。
“高云尉?”
“我在听。”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学校名字。
刘桐桐没注意到那个,他已经翻到指南的下一页了,蓉城的地图在那一页的背面,比刚才那张更大。
他用手指沿着公交线从头划到尾,嘴里还念叨着站名,什么南路、什么广场、什么大学城,一个一个念过去。
高云尉看着那根手指在地图上游走,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细长,上次在厂房被扎带勒出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
刘桐桐在规划他们的未来,而高云尉坐在旁边听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高胜不会让他去蓉城。
从那天在书房里低下头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自由的人了。
高胜的绳子已经套在他脖子上,帮他救刘桐桐的代价是自己的全部选择权。
高考志愿、学校、城市,高胜会替他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按时参加完高考。
但刘桐桐不知道这些,刘桐桐只知道他们要去蓉城。
他们要去那个会下很多雨的城市,他们要一起坐地铁,一起打一把很大的伞。
高云尉把手里的笔放下。
“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说,地铁一号线终点是哪儿。”
“我看看,蓉城东站,不对,是蓉城南站。”刘桐桐又凑近了一点。“字太小了,看不清。”
高云尉用手去拨他遮了眼睛的刘海,给他往后梳了梳。
刘桐桐很自然地仰起下巴让他扒拉自己的头发,声音还在继续。
“刚好你下课就能坐到底,我去找你的时候反过来坐。”
高云尉的手没有拿开,他看着刘桐桐趴在地图上认真研究公交线路,把他的样子刻进眼底,还有这个五月底的晚上。
“高云尉,你说蓉城的雨和汉城的雨有什么不一样?”
“蓉城的雨比较绵,下起来就不停,汉城的雨是一阵一阵的。”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
刘桐桐转过头,高云尉的手从他头发上滑下来。他看着高云尉的脸,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去,眼睛里有一点很细碎的光。
“你到时候带我去看。”
高云尉看了他一会儿,移开视线把志愿指南合上。
“好。”
六月初,高考前最后几天假期。学校放了三天温书假,教导处安排了几间教室不关门,想去自习的可以去。
高云尉倒是没有再给自己上压力,放假第一天早上说:“去汉城。”
刘桐桐眨了眨眼。“去汉城干嘛。”
“买东西。”
他们坐了早班长途车,沿路要绕几个村子,从汉江镇到汉城一个小时。
到汉城的时候才九点多,高云尉带他去了市中心的商场。商场很大,一楼全是亮晶晶的柜台,香水味和空调冷气混在一起。
“这边。”
三楼有箱包区,各种各样的行李箱排在货架上,大的小的、硬的软的、黑的银的蓝的红的。
高云尉走到一个货架前面,拎起一个深灰色的硬壳行李箱,不大不小,二十四寸。
“这个够不够。”
刘桐桐感觉已经大过头了,“够吧。”
“你看看。”
刘桐桐把箱子拉出来,轮子很滑,在地上滚起来没有一点声音,拉杆抽出来推回去也很顺。
他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往里看了看,里面的隔层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吊牌上的价钱,又把吊牌翻过去。
“有点太贵了吧,高云尉。”
“是吗?”
高云尉已经把箱子拎到收银台结账:“不是说贵有贵的道理吗。”
下一站是手机店。高云尉没有在商城里买,而是去了街边一家门口挂着各种手机壳和数据线的小店。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见高云尉进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小高吗?你王哥跟我说了。”老板从玻璃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拆开。
新手机,屏幕还贴着出厂膜。“你要的,卡已经放进去了。”
高云尉把手机盒拿过来,翻过来看了一遍递给刘桐桐。
“你的。”
刘桐桐眨了两下眼睛。“给我的?”
“嗯,旧的还能用就用,这个以后去蓉城了用。”
刘桐桐把盒子接过来。手机很轻,屏幕是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的字,某大牌手机,没记错的话他上次来汉城看见的橱窗里只有样品机。
“你自己的呢。”
高云尉神色淡然:“家里有人给买了。”
逛到服装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高云尉从货架上扯下来几件T恤和两条牛仔裤,放在刘桐桐身前比了一下。
“这个颜色行不行?”
刘桐桐眉头皱起:“不适合你。”
“不是给我看的,给你。”
“我有衣服啊。”
“去大学穿得买点新的吧。”高云尉又拿了一件薄衬衫,暖白色的,面料摸上去很滑。“试试。”
刘桐桐抱着那堆衣服进了试衣间。先拿了一件深色T恤,换上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大小刚好。
他推开试衣间的门,高云尉站在外面等他,简短点评了几件拿下。
买完衣服又匆匆去试鞋子。
刘桐桐坐在长凳上换鞋,鞋带还没系,他抬头看高云尉:“你怎么什么都不给自己买。”
“说了家里有人买。”
“真的?”刘桐桐不太信。
高云尉叹气:“那还能是假的吗?”
他在刘桐桐面前蹲下来,把那双鞋的鞋带系好了,手指绕着鞋带打了一个很标准的蝴蝶结。
“合脚吗。”
“嗯……鞋底还挺舒服的。”
“那就这双。”
中午在商场顶楼吃了顿快餐,高云尉点了一份汉堡,刘桐桐点了一份盖浇饭,两个人互相分享了一下对方的午饭,刘桐桐把新手机从盒子里拆出来开机。
“这个怎么设置啊?”刘桐桐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高云尉伸手把手机拿过去,低头操作了一会儿后还给他。
刘桐桐心血来潮注册了一个微信账号。“你不是说过年也注册吗?你的号呢?”
“还没来得及,下次吧。”对面的人慢吞吞回答,刘桐桐只好登录上QQ给他的灰色企鹅头像发消息,“看手机,我给你发消息了。”
高云尉拿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面对面发什么消息。”
刘桐桐对着手机嘿嘿一笑。
下午又逛了一会儿,出商场时高云尉又往袋子里塞了一盒巧克力,刘桐桐当场拆开就吃起来,被高云尉一把夺过放回袋子里。
“别当零嘴,馋了再吃一块。”
“切——吃一块又咋了。”
“你吃起来就一块吗?”高云尉不赞同地看他。
“……那好吧。”
那就暂时不吃了。
刘桐桐还是很喜欢被高云尉管的。
回汉江镇的车上刘桐桐靠着高云尉的肩膀睡着了。
新行李箱搁在车后的行李舱里,新手机塞在裤兜里,新衣服新鞋全堆在膝盖上的购物袋里。
高云尉低头看他的脸,睫毛闭着,嘴巴还嘟嘟囔囔的,像在做什么好梦。
高云尉把头转向窗外,这条路他来回走了无数遍。从汉江镇去汉城,从汉城回汉江镇。
他知道每一个路牌的位置,每一个弯道后面的风景,这条路很快就不用再走了。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天气闷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块湿毛巾拧不干也挂不住。
坐在考场里能听见头顶吊扇嗡嗡地转,开的最大风教室内才舒服了点。
毕竟是高考,老师们自然也不想让他们因为这点小事就发挥失常。
刘桐桐坐在靠墙的位置,比靠窗的地方更凉快。他把准考证放在桌子左上角,笔袋放在右上角。
监考老师在前面念考场规则,声音被吊扇的嗡嗡声压得听不太清。
卷子发下来了,他迅速看了一眼作文题目与阅读题目,比他想的简单一点,在心里开始琢磨写作素材与内容,他低头开始答题。
第一场考完出来的时候他出了一身的汗,天气实在太闷了,再加上第一门考试有些紧张,他在教学楼门口张望了一圈,人太多,校服颜色混在一起,找不到高云尉。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这儿。”
高云尉站在他身后,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衬衫领子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怎么样。”
“还行,作文写得很顺。”
“哦,我们去吃饭吧。”
下午考数学,也是还行。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他都没做完,不过写了过程好歹会给点分,出来的时候看见高云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刘桐桐见了高云尉就开始讲他的解题过程,“我们数学的最后一道特别奇怪……”
“等全部考完再说。”
刘桐桐闭上了嘴。
第二天上午理综,文综。文综考完刘桐桐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脑子还在转,政治最后一道论述题他差点写不下,硬生生减去一段话才勉强收尾,他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
下午最后一门英语。
英语是刘桐桐最弱的一科,因为他的英语基础实在太烂了,单词背的也不多。但这次听力不难,阅读题也没有生僻词。
作文题目是写一封信,他写得很慢,害怕写错单词,就一个一个字母写清楚,还检查了两遍拼写。
铃声响起的时候他把笔放下,终于结束了。
他坐在座位上等着收卷,吊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
考完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可能是坐太久了,他把笔袋收进书包里,跟着人群往门口走。
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喊“终于考完了”,有人在互相拍肩膀,有人在哭。他绕过那些人,往理科考场的方向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人已经散了一小半,高云尉不在门口。
刘桐桐觉得奇怪,就去了校门口等他,校门口学生们一涌而出,人群散得差不多,他也没找到高云尉。
他掏出手机,过了一会儿才有信号,有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奇怪,十五分钟前,那不就是他考完在教学楼等他的时候?英语一考完他就出来了?
不对,几乎不会有这种考场老师不检查答题卡就解散的情况,唯一的可能就是高云尉提前交卷了。
「考完了别等我,我回家了。」
刘桐桐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消息又读了一遍,然后打字回过去。
「这么快就走了啊?我还想问你英语的完形填空讲的是什么呢。」
消息发过去了,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黑。时间还早,他把新买的行李箱从床底下拉出来,里面空空如也。本来打算考完以后慢慢收拾的。
实在太闲了,就收拾一下行李好了。
晚上十一点,他坐在床边,又把手机掏出来。
没有新消息。他发了一条过去。
「到家了没?」
没有回复。
他打了电话,那头响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带着一半委屈和不解睡着了。
高考完的一周,整整七天过去,高云尉还没有回来。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头两天刘桐桐还想是不是回家了不方便接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是不是手机被收了。
每一天他都坚持给对方打三个电话,每隔几分钟就要看短信和消息有没有人回复。
等不到人刘桐桐就先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打开那个小衣柜,高云尉的衣服还在,几件T恤和衬衫,叠好了放在隔层上。
那些卷子、笔记本、用完的笔芯、志愿填报指南,全都还在。
只是人走了,什么都没带。
刘桐桐把柜子门关上。
有一天下午他推开门,看见书桌上高云尉的志愿填报指南上落了很薄一层灰。他拿抹布把灰擦干净,将书放回桌上。
半个月过后,他不再打电话了。
某天下楼的时候意外发现那两个保护他的人还在,这次他们没有出现在楼梯口,而是站在很远的楼边。
两个人看见刘桐桐的视线还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躲,最后在刘桐桐凶狠的眼神下又灰溜溜走出来。
“好、好久不见啊,刘同学。”
“高云尉在哪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敢说话。
“不知道。”
“你们不是他的人吗,什么叫不知道。”
“我们只听吩咐办事。”抽烟的那个说话了。“让我们在这边看着,我们就看着。别的……”他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刘桐桐看着那个人的脸,对方的眼神没有躲闪。看来是真的不知道。
他转身走回楼上,关门的时候门猛地发出震响,楼下的人肯定也能听到。
六月就这样结束了。
汉江镇的七月热得不像话,还好出租屋很久前高云尉就装了空调,走之前还给他换了真丝床单。
刘桐桐每晚睡得还算香,醒来时身侧的床单凉丝丝的,只是没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每天睡到中午才醒,醒了之后在床上躺很久。脸朝着天花板,听空调嗡嗡响。
那两个人还在楼下,他不再试图抓他们了。偶尔下楼买泡面的时候,会看见吃馒头的蹲在楼道口朝他点一下头,他也点一下头,拎着泡面回楼上。
某天下午,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个志愿填报指南翻出来,翻到蓉城那几页。
五月底他和高云尉一起圈出来的那几个学校还在那儿,高云尉的字在旁边标了分数线。
他把指南合上。
出分那天早上刘桐桐起得很早。他洗了把脸,换上那件高云尉给他买的白色T恤,按照记忆的路线往自己小时候常去的网吧走。
网吧从一楼搬到了楼上,楼梯很窄,墙壁上贴着各种褪色的游戏海报。
推开门,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那个老板已经换成老板儿子了,染着黄毛抬眼看他。
“上网?”
“不是,来查下高考分数,一小时多钱?”
老板朝里面偏了偏下巴,说几分钟的事不要钱,让他随便找台机子用就行。
刘桐桐在最角落的一台机子前面坐下来。
开机,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手指在键盘上打字时还有些发抖,第一遍输错了一个数字,准考证号输了两遍。
页面加载中,白色的屏幕中间转着一个小圈圈,转了好一会儿。
页面蹦出来一个小小的框,他盯着里面数字看了很久。
五百二十三。
比他最后一次统考的成绩还好,他考上了。
他把成绩抄在手机备忘录里,关掉浏览器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男生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
离开时走到门口,老板又很感兴趣地问他:“查完啦?考多少。”
“还行。”
“还行是多少。”老板追问。
“五百出头。”
老板吹了一声口哨。“厉害啊。”
刘桐桐和气地笑笑,下楼走进了七月刺眼的阳光里。
去学校和老师们商议志愿时,他说自己要去蓉城,第一个报考蓉城师范,第二个报蓉城文理,老师们纷纷说他学校选得不错,都挺好的。
报考完志愿,出校门时刘美枝接他吃了顿饭。这顿饭两个人吃得都心不在焉,只不过他们想的事肯定不是同一件。
刘美枝叫他回家住一晚,他也没答应,还是回了出租屋。
夜深后刘桐桐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的荞麦壳沙沙地响,还留着高云尉的味道。
房间静悄悄的,但他怎么也睡不着。起身去衣柜中翻找,找出一件高云尉最常穿的校服外套叠好,放在另一个空空的枕头上面。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他明天还会继续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