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刘桐桐睡到中午才醒。
高云尉走了快一个星期,这几天两人在QQ上聊得比去年整个寒假都多。
去年高云尉回他消息不超过三个字,他发十张照片换来一句“不错”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今年不一样,机器人进化了。
高云尉会主动问他中午吃了什么,刘桐桐拍照发过去一盘自己用电磁炉炒的酸辣土豆丝,焦了一半。
高云尉回:“看着像炭。”刘桐桐说放屁,吃起来可香了。
高云尉没回文字,发了个系统自带的翻白眼小黄脸表情。
刘桐桐盯着那个白眼小黄脸笑了好一会儿。
昨天高云尉还提了一嘴微信,王靖说联系人比较方便。刘桐桐说那你也申请一个。人说行,等过完年。
刘桐桐说那我也申请一个,到时候加你。高云尉说嗯。两人关于微信的讨论到此为止,之后又聊了很多其他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窗帘外面天光大亮,窗沿上积雪还没化。外面吵吵闹闹的,楼里的人来来往往,上上下下。
今天是除夕。
刘桐桐下了楼,楼门口喝豆浆的那个人蹲在台阶上晒太阳,看见他出来站起来。“刘同学,今天除夕,要出去?”
“去买炮。”
“啥?”
“烟花啊,过年不放烟花还有什么意思。”
喝豆浆的看了一眼巷子口抽烟的那个,抽烟的那个把烟掐了走过来,顺从了这两个人。
“农贸市场那边应该有,过去十来分钟。”
“那就走吧。”
三个人在农贸市场转了一圈。刘桐桐买了一堆——窜天猴、地老鼠、彩珠筒。
付钱的时候喝豆浆的替他拎袋子,抽烟的站在摊位旁边皱着眉头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好像这辈子没买过烟花。
“你们俩今晚反正也没事干。”刘桐桐把找零塞进兜里。“跟我去河边放。”
喝豆浆的张了张嘴:“我们是在工作,工作你知道吗?”
“高云尉让你们保护我,又没让你们不陪我放烟花。大过年的你们俩蹲在楼下吹冷风,我蹲在屋里看春晚,多没劲。”
“去不去?不去也行。我跟高云尉说你俩欺负我,不让我过年。”
喝豆浆的嘴张得更大了,转头看抽烟的。
抽烟的沉默了一会儿,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我操,这小孩。”
刘桐桐哈哈笑,拎着那袋窜天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们去了汉江边。
河面结了冰,冰层很厚,月光下河面像一块灰白色的毛玻璃。河堤上没什么人,大年三十晚上谁还在外面,都在家包饺子看电视。
远处偶尔有一两户人家在放烟花,砰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很小的光花。
刘桐桐把窜天猴插在河堤的雪堆上,打火机咔嚓咔嚓摁了好几下,北风一吹火苗就灭。抽烟的走过来挡在他前面,用后背替他挡了风,打火机又咔嚓一下,这回着了。
引线嗤嗤响起来,一缕青烟在夜色里往上窜,两个人跳着脚往后躲去。
啾——砰!
窜天猴飞上去的那一下声音很尖,在高空中炸开一小团绿色的光,和电视上那些铺满整个屏幕的烟花没法比。
不过刘桐桐心满意足,仰着头看那团绿光散开的样子看了很久。
那些碎掉的光点一颗一颗往下坠,在沉进夜色之前闪烁最后一下,就什么都没了。
他弯下腰又点了一根。
他们放完了所有窜天猴,放完了地老鼠,那玩意儿在雪地上满地乱窜,喝豆浆的被一只蹿到脚边,蹭一下跳起来差点摔了,旁边俩看着他狂笑不止。
最后是加特林,三个人一人一架,对着河边狂轰,cos穿越火线来了。
放完花里胡哨的,刘桐桐才取出细长的银色棒子,打火机点着一头,嗤一声亮起来。
金色的火花从那一头往外喷涌,噼噼啪啪地响,溅出来的火星在空气里飘一瞬就灭了。刘桐桐捏着那根仙女棒,金色的火花在他瞳孔里闪烁。
喝豆浆的蹲在旁边也拿了一根。抽烟的没拿,靠在河堤的栏杆上看着他们俩。
刘桐桐把手里的仙女棒举高了一点。金色的火光在夜色里烧了大概一分钟。
这一分钟的时间里,他想起去年除夕,也是在楼下放烟花棒。
那时候高云尉回了汉城,他一个人在楼下点了一根又一根,等了整晚,等到零点零一分才等来新年快乐。他那时候想的是明年一定要和高云尉一起放。
今年的他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半了,没有新消息。
他把燃尽的仙女棒铁丝扔在地上。铁丝落在雪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嗤。
十一点多,喝豆浆的和抽烟的送他回出租屋。“刘同学,我们就在附近,出门有什么事你喊一声。”
“知道了,新年快乐。”
喝豆浆的也笑了:“新年快乐。”
门关上。刘桐桐脱了羽绒服,把电热锅里剩的粥热了一碗,他端着碗坐在床边。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QQ的对话框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过去的烟花照片,高云尉没回。
他把粥喝完后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静坐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高云尉的消息。
「被拉去喝酒了,刚溜出来。」
刘桐桐捧着手机打字。「你?喝酒?」
「嗯。」
「搞笑,你酒量还没我好。上次喝啤酒你都喝不过我。」
消息发过去,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刘桐桐的手机嘀嘀嘀响起来。
“喂?”
“你凭什么,说,我喝不过你。”高云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速慢了半拍,咬字不清不楚的。
刘桐桐很臭屁地说,“那是啤酒,啤酒能算什么,喝白的你就不一定能喝过我了。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
“你现在在哪儿啊?”
“卫生间,外边还在喝……吵死了。”
刘桐桐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听筒里高云尉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像鼻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半。
背景里有很闷的音乐声和人声,有人在喊“来来来,我敬你。”有人在笑。高云尉大概是往什么东西上靠,刘桐桐听到一声很轻的闷响,不会是脑袋磕了吧。
“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
“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我说了没醉……真没醉。”高云尉的语气变得很认真,有种执意要证明自己的感觉,重复了一遍。
反正清醒的高云尉不会用这种语气争论这种幼稚问题。
“好好好,你酒量比我好,白的红的黄的你都比我厉害。”
“嗯。”高云尉对这个结论好像很满意。那边安静了几秒,只有呼吸声。
刘桐桐对高云尉的表现十分满意,今年高云尉喝醉了还会给他打电话。这算不算进步?算吧。
他想起自己今年又放了一整晚的烟花,就是没有高云尉。既然高云尉醉了,那自己说了什么也不会记得吧。
刘桐桐忽然说:“我今晚去河边放烟花了。”
“嗯。”
“放了好多。窜天猴飞得老高,仙女棒买少了,感觉没看够。”
“嗯。”
“去年我就想和你一起放,其实放烟花比我想的好玩,这种东西就是自己玩才有意思,别人放的时候……”
他在电话里碎碎念,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刘桐桐等了几秒,听筒里只有一阵背景声。
“喂,高云尉?你困了吗?那早点睡吧,再别喝了。”
嘟、嘟、嘟。
咋挂了?
刘桐桐盯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显示时间为十一分钟,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上。
也不知道他刚刚在犯什么轴,非要说一些有的没的,醉了的人说不定明天醒来什么都忘了。
他把眼睛闭上。
窗外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砰——砰——砰,声音隔得很远很远,闷闷地从夜空中传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桐桐迷迷糊糊的,睡得正香。
门外传来深深浅浅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钥匙孔转动的声音,门被人打开了。
冷风灌进房间,刘桐桐睁开眼,从被子里探出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那个人背后,看不清脸,不过较为优越的身形让刘桐桐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
“高云尉?”
高云尉没说话,反手把门关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刘桐桐从床上坐起来。还没开口问你怎么回来了,高云尉已经走到床边把他从被子里翻了出来。
动作很干脆,一只手穿过他后背,另一只手把他腿从被子里捞出来,高云尉的手冰冰凉,摸到哪儿刘桐桐那儿就开始起鸡皮疙瘩。
“你干嘛——”
高云尉把羽绒服从门边挂钩上扯下来,往他睡衣外面套。
穿反了,又给他拽下来重穿。
刘桐桐的手被他塞进袖子里,高云尉给他裹上围巾,裹了两圈裹成粽子。最后是鞋子,高云尉蹲下去把他的脚塞进运动鞋里,鞋带随便绑了一下。
“你干嘛啊大半夜的?咋回来了?”
高云尉直起腰说:“不是要放烟花吗。”
他脸被冻得发红,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被冷风吹的,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从门缝那条光里飘过去。
“走。”
刘桐桐被他拽出门的时候鞋带还是散的。
凌晨两点的汉江镇是另一个世界。整条街没有一盏灯亮着,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橘黄色的光在黑暗里拉出一个小小的圆,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站在雪里。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汉江冰层底下偶尔发出的一声闷响,嘎一声,像一条很大的鱼在冰面下翻了个身。
高云尉走在前面,也许是喝了酒,步子比平时大,身体的协调性没平时那么精准,走得歪歪扭扭的还很快。
刘桐桐跟在他后面,没穿袜子的脚腕凉飕飕的,鞋带甩来甩去。
他们在一条没有人的街上停下来。
高云尉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去从里面掏出好几个不一样的烟花,还有一捆细长银色棒子的仙女棒,和傍晚刘桐桐在河边放的一模一样。
“你买了这么多啊。”刘桐桐也蹲在他身边。
高云尉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手不太稳,打火机咔嚓咔嚓摁了好几下。
火苗亮起来,他捏了一根仙女棒凑到火上去,金色的火花喷涌出来。
他把那根仙女棒递到刘桐桐手里,又点了一根,自己拿着。
两个人站在凌晨两点的街边,手里各捏着一根燃烧的仙女棒,金色的火花在黑暗里画出两道小小的光圈。
噼噼啪啪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
高云尉把仙女棒举起来,金光照在他脸上,眉毛、鼻梁、嘴唇,一个一个被光描刻出来。
他的眼睛被火花映得很亮,瞳孔里有两个很小的金色的点在跳。也许是太久没玩过这种小孩东西,他对着火花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大了很多。
火花烧完了,他取出新的塞到刘桐桐手里。
“过来。”
他把新点的仙女棒举到刘桐桐面前,两根仙女棒凑在一起,火花闪烁。金色的光铺在两个人中间,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刘桐桐看着高云尉,高云尉正低着头看仙女棒燃烧,火花的金光照在他眉毛上,睫毛投下的影子落在下眼睑上,睫毛意外的还挺长。
他穿着一件高领羽绒服,领口拉链都没拉上去。毛衣花纹都能隐约看清楚。
呼吸化成白气,一团一团,绕过仙女棒的火花往上飘。
原来高云尉从汉城赶来就为了陪他放一根仙女棒。
胸口有个地方随之在燃烧,一簇烈火从胸腔正中间那个位置向上燃起。刘桐桐倒吸一大口凉飕飕的冷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膛也难以浇灭他燃烧的心脏。
他看着高云尉手里的仙女棒火花快要烧完,最后一点金色的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灭了。
高云尉抬起头,撞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
“没怎么。”
“再给你点一根?”
“好。”
刘桐桐垂眼,和高云尉靠在一起点完了那把仙女棒。
金色的火花亮了又灭亮了又灭。高云尉蹲在地上把灭掉的仙女棒铁丝一根一根捡起来扔回塑料袋里,刘桐桐继续点其他的炮仗。
衬着间歇的亮光,刘桐桐看着高云尉蹲在那儿的背影,他的头发最近长长不少,后脑勺下的小痣都被盖住了。
街上又暗了。
高云尉站起来,拎着那袋仙女棒铁丝,站在黑暗里。
凌晨的街上没有别人,路口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刘桐桐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收到很近。
高云尉低头看他,眼睛还是雾蒙蒙的,大概还没从醉意中清醒,刘桐桐伸手把他领口的拉链拉上去,给他整理领子。
高云尉一动不动的,显得很乖。
“酒醒了没。”
“醒了。”
刘桐桐又说,“还喝不喝白的了。”
“不喝了。”
能说出这种话,看来还是没清醒,刘桐桐悄悄笑了笑,脸上依旧装正经:“回去睡觉。”
“嗯。”
刘桐桐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心湖已经越来越满,湖水就要溢出来。
那句话在他心中盘旋,三个字,四个字,怎么排列都行。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恐怕再也忘不掉这一夜。
“你走不走。”刘桐桐说。
高云尉拎着塑料袋跟上来,两个人走在凌晨两点的街上,脚下的雪还很松软,鞋底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睡到快中午。
难得刘桐桐先醒了,高云尉还在睡。脸朝着他这边,呼吸又沉又慢。昨天晚上喝多了,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臂搭在他腰上,八爪鱼一样搂住他。
很沉,一根横梁似的压在身上。
他看着高云尉的脸,闭着眼睛的时候这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平常脸太臭了显得凶,就不搭他的年纪。刘桐桐手指悬在高云尉的眉毛上方,隔了一层空气,从眉骨往下临摹。
他把手收回去,抬起脑袋凑过去轻轻落下一吻。
那天以后,一切回到了从前。
是更早之前的从前。高云尉每天早上提早一会儿起床,买完早点等他起床,刘桐桐睡到七点才会起,放学高云尉去文科班接他。
有时候他们会在晚上接吻,舌头缠绕舌头,呼吸交换呼吸,高云尉的手放在他的后颈上,手指缓缓收紧拢住那一小截脖子,捏小猫那样捏他。
刘桐桐的嘴唇上会残留很久那种被亲吻过的感觉,微微发胀,合上牙齿的时候能记起刚才那个人的舌尖是怎么抵着上颚划过去的。
有时候做完刘桐桐枕在高云尉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肋骨听心跳。
高云尉没穿上衣,皮肤上有些瘀青正在变淡,刘桐桐会用手指沿着那些伤的边缘勾勒。
高云尉大部分时间不说话,手掌一直放在他的后脑勺上玩他的头发,偶尔也会抓住他的手指让他别乱摸,他们的手在被扔在腰间的灰蓝色格纹被面上指根相扣。
高三下学期的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或者说当你每天都重复同一件事的时候,时间就没有刻度了。
晚上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写题,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笔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三月的全市第二次统考,高云尉考了年级第一。
成绩贴出来那天,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刘桐桐从人群外面挤进去,第一行就是高云尉的名字,旁边的人在小声议论什么。
刘桐桐则是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好一会儿,记住他的成绩后转身往理科一班跑。
高云尉在教室里,正翻一本志愿填报指南。
刘桐桐气喘吁吁地冲到他桌前,两手撑着桌子边缘,弯下腰看着他的脸,说成绩出来了。“你是年级第一!”
高云尉抬起头看着他,很淡很淡地笑了:“是吗?”
“恭喜你啊。”刘桐桐小声说。
“嗯。”
“年级第一诶。”
高云尉直白地说:“这次题简单,下次不一定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
高云尉把志愿填报指南合上,刘桐桐的脸还因为刚才跑过来的那截路泛着一层薄红,他问:“晚上想吃什么。”
“你请客?”
“当然了,难不成你请。”
刘桐桐打了个响指道:“那肯定是火锅啊。”
“好。”
刘桐桐踩着轻快的步伐回了自己教室。
那天晚上他们去镇上唯一一家火锅店吃了顿火锅,汤底是老板娘自己炒的,辣得人直冒汗。
高云尉把肥牛全下进辣锅里,捞出来放在刘桐桐碗里。
刘桐桐辣得嘴唇红了一圈,一边倒吸冷气一边说好吃,吃到最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不行了不行了要撑死了。
高云尉给他开了一瓶冰可乐,起身去结账。
回出租屋的路上,三月末的汉江镇晚上还是冷,不过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是很小很小的绿点,在路灯底下几乎看不见。
“高云尉,你以后要去哪里。”
高云尉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你问大学?”
“嗯。”
他反问:“你想去哪里?”
刘桐桐不吃这一招:“我先问你的。”
高云尉沉默了一会儿,深思熟虑后说了个答案:“蓉城。”
“蓉城,哦!我听说过!”
“在很远的南方。”高云尉接着说。“那里经常下雨,气候和汉城完全不一样,夏天很热冬天也不太冷,是个——”他想了想,好像在想一个准确的词。
最后只说了:“是个不一样的地方。”
刘桐桐听得很认真,也许这是高云尉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提起蓉城。
他说起蓉城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好像已经在脑子里把那个地方去过很多遍了。
“那我也去蓉城。”
高云尉侧过头看他,“你知道蓉城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不知道,那又咋了,不知道就不能去吗。”
“你根本就没了解过吧。”
“以后会了解的,”刘桐桐说。“反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理所当然。刘桐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他是认真的。
高云尉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大概十几步,带了几分逗弄的意味和刘桐桐搭话:“蓉城的学校基本都是本科,专科很少。”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努力了。”
“你觉得我考不上本科?”
“我没说。”
“你那意思不就是‘专科很少哦你考不上哦’。”
“我可没说啊。”
“你就有。”刘桐桐转到他面前倒着走,面对面看着他。“你瞧不起谁呢,我不仅考本科,我还考二本,你给我等着瞧。”
高云尉嘴角勾起,看着他倒着走的样子提醒他,“看路,后面有坑。”
刘桐桐侧身绕过了那个坑,又转回来继续倒着走。“说好了哦。我肯定会考上的,考不上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复读!明年再接再厉!”
“快得了吧。”
高云尉伸手把他拽过来让他走到自己旁边,怕他倒着走又摔了。
刘桐桐被他拽到旁边,肩膀靠上他的手臂,高云尉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小会儿,放下后收回去插进兜里。
“那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上晚自习。”
刘桐桐很震惊,还没想到这茬,“呃?!可、可以啊,行。”
“不许趴桌子睡觉。”
“……行。”
“不会的我教你。”
“行!”回答的声音坚定了许多。
高云尉哈哈大笑,看刘桐桐仰着下巴走路,表情严肃的仿佛下一秒要上奖台了。路边的灯光落在他的头上,照得这张脸精致又漂亮。
从那天晚上开始,出租屋的灯亮得更久了。
刘桐桐每天都把卷子带回出租屋,和高云尉一起刷题。
高云尉写理综的时候他写文综,高云尉写数学的时候他也写数学,只不过他写到一半卡住了,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无从下手。
高云尉抬起头,把笔放下,靠过来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指着题目。
“这个辅助线,从这里拉到这儿。”
刘桐桐盯着草稿纸上那两条辅助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噢了一声。
高云尉直起腰,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的力度和放一支笔在桌上差不多。
“下次把这个方法记住了。”他说完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写卷子。
刘桐桐低头唰唰做题。
四月的晚上还是凉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了点雨后泥土的味道。
高云尉写题的时候不抬头,刘桐桐写累了就趴着看高云尉写题。
高云尉左手按着草稿纸,右手握笔,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有时候写到一半会停下来,手掌托着脸想一会儿。
想出来了继续写,想不出来就翻自己的错题集,翻得很快,哗啦啦地响,找到那一页,认真研究一会儿又继续算结果。
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刘桐桐第无数次在心里重复道,可惜了这么帅的脸只有他会欣赏。
日子从他们手上一天一天溜走。
刘桐桐的月考成绩从班里下游跳到前十,从前十跳到前五。
班主任摇身一变成了夸夸机,每天不是赞扬就是鼓励,搞得刘桐桐也燃起竞争心。
每天都要对比一下自己和前一名的差距,还要给自己立下毒誓下一次一定要超过对方。
某个晚上,两个人熄了灯躺在床上,刘桐桐翻了个过,看着高云尉的侧脸。
高云尉脸朝着天花板,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高云尉。”刘桐桐戳戳他。
“嗯。”
“我要是真考上二本了,你会不会很高兴。”
高云尉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会。”
隔了一会儿又说:“你现在肯定能考上了。”
“你确定?”
“嗯。”
“万一我考不上呢。”
“没有万一,有点自信。”高云尉贴着他的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刘桐桐不说话了,月光从高云尉那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很薄的银边。
他看着那道银边,心里被高云尉的话装满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确定过一件事,刘桐桐从小到大没有什么特别的目标,现在,他的目标就是和这个人去蓉城。
想去那个会下很多雨的城市。
想在他们毕业后,不在汉城也不在汉江镇,在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继续像现在这样躺在一起。
偶尔亲吻,偶尔聊天,偶尔□□。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穿过两人之间那段短暂的空间,搭在高云尉的手背上。
高云尉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刘桐桐没有说那几个字,只是把高云尉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点。
也许很久以后,他会说出那几个字。
等到他变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和高云尉一样厉害的人。
到那时,刘桐桐会很自信很骄傲地对高云尉说:“我喜欢你。”
也许会变成“我爱你。”
不过对他来说都没差,他对高云尉的感情应该一辈子也不会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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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