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通知贴出来那天是一月中旬。
高三只放十五天。
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初十,比高一高二少了将近一半。布告栏上贴的那张通知被人用红色粉笔圈了好几个圈,有人在底下骂,有人说十五天够干什么的。
十五天还是三十天,对刘桐桐来说区别不大。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下午,高云尉在教学楼门口等他,看见刘桐桐出来,他从墙边直起身。
“走吧。”
往校门口走的那段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全秃了,枝干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勾出很细的线条。前几天又下了一场雪,操场边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变成一层灰黑色的冰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食堂已经关了,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玻璃柜里的电饭煲冒着白汽,老板娘在卖茶叶蛋和烤肠。
高云尉买了两根烤肠,递了一根给刘桐桐,刘桐桐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你嘴上有辣椒。”高云尉说。
高云尉伸手替他指了下位置,刘桐桐用手背蹭了一下,把手揣回校服兜里继续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暖气片烧得正热,刘桐桐把书包放下,往床上一倒。
高云尉在书桌前坐下,把台灯打开,从书包里翻出几张卷子。
期末考完了还有卷子,学校发的寒假作业,每科都好几套,叠起来有两个指节那么厚。
“考都考完了还发这么多。”刘桐桐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高云尉的背影。
“你不是不写。”
“我肯定不写。”
刘桐桐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盖到下巴。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在办什么事,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
刘桐桐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显示:妈。
飞速按了静音,刘桐桐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震了一会儿停了,刘桐桐松了口气。这事还没过去,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又震了。
他们住在一起这么久,高云尉也遇到过刘美枝打来电话的几次,通常刘桐桐都不乐意接。
刘桐桐接别人电话的语气是正常的,接刘美枝电话的声音会很低沉,语气带着刺,好像在和仇人对话。
刘桐桐把手机拿起来,按了接听,没说话。
对面传来热切的声音:“桐桐?”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刘美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没想好。”刘桐桐嘴上这样说,实则他根本不想回去。
“腊月二十五就放假了吧?你们高三放得晚,我知道。你回来吧,妈今年给你做藕夹。”
刘桐桐没说话,揪着枕套玩。
“回不回来呀?”刘美枝很耐心地问他。
“我再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回来吧,今年家里热闹。”
“怎么个热闹。”刘桐桐有些不好的预感。
刘美枝那边停了一下,电视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家里要来个人。张叔叔,你见过的。”
刘桐桐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影,张叔叔,他脑子里翻了一下这个名字。去过他们家,坐过那张沙发,如果没记错的话也是个“熟客”。
“哪个张叔叔?”
“就是有一次送你玩具的那个张叔叔,你小时候见过的。”
小时候见过的叔叔可多了,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叔叔”了。煤矿的、汉江镇的、流动的、固定的。
他们来了又走,有的留一晚上,有的留几个月。“张叔叔”属于留了比较久的那一种,久到刘桐桐能记住他的脸,甚至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过年要在我们家过?”
“嗯,他说今年想一起热闹热闹。”
刘桐桐把被子往上拽了一下,那就更没什么可回的了。
“我不回去了。”
“怎么了?”刘美枝急急地问。
“你们过吧,我这边还有事。”
“你一个小孩能有什么事——”
“我高三了,要复习。”
这个万能的理由还真堵住了刘美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美枝怯怯地和他商量真的不回家吗。
“桐桐,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个张叔叔人挺好的,你也认识呀。”
“我说了我不回去。”
刘桐桐把电话挂了,挂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他妈找个人一起过年没什么不对,她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也会孤单,她不欠他什么,这些道理刘桐桐都懂。
但是一个数次想要白嫖的人,还偷过刘美枝钱的人,要坐在他们家那张茶几前面吃他妈炸的藕夹,要在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屋子里和他妈一起过年。
那个画面让他胃里翻涌了一下,是真的有些恶心。
本来就算不上个“家”,现在连“假装是个家”都做不到了。
第二天下午刘美枝又打了一次。刘桐桐没接。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好一阵,震完了屏幕上多了一条短信:“你好好想想,妈等你回来。”
他看完给刘美枝回了一条消息:你能不能离那个男的远点。
刘美枝随后进行了消息轰炸,话里话外都是姓张的人其实很好这个核心思想。
刘桐桐被恶心的不想回复,干脆屏蔽了。
放假前的最后几天,高云尉没有再突然请假。
生活节奏恢复到以前那样,早上醒来,高云尉收拾好先去了学校。刘桐桐把被子拉到头上继续睡,睡到七点,自己起来洗漱,换上校服下楼。
那两个人还在。喝豆浆的那个换了豆腐脑之后又换回了豆浆,也许是豆浆更好喝一些,抽烟的那个烟瘾好像更大了。
他们朝他点个头,一前一后地跟着往学校走。刘桐桐也懒得再说“我自己能走”,跟着就跟着吧,好歹还能说几句聊个乐。
高云尉接他时自然地和他搭话,前段时间的冷漠好似被冬雪掩盖,他不再沉默寡言。
这天放学高云尉接他,“今天历史老师拖堂了?”
“你听见了?”
“嗯,你们历史老师声音很大。”
刘桐桐笑了一下,转头用带笑的眼睛看他。高云尉没和他对上视线,他正低着头避开地上一块结了冰的水洼。
食堂最后几天也没什么好吃的了,窗口关了一半,剩下的几个窗口只有白菜炖粉条和土豆丝这种吃着没意思的菜。
高云尉打了两个菜,把碗里的瘦肉片全挑出来放在刘桐桐碗里。刘桐桐说你自己吃,高云尉说我不爱吃食堂的肉。
“你过年去哪儿。”高云尉把筷子搁在碗边上。
刘桐桐嚼完嘴里的饭,“就在这儿。”
“不回你妈那儿?”
“不回。”
放假那天,高云尉没来接他,抽烟的那个人靠在树上,远远地抬了一下手里的烟。
刘桐桐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抽烟的那个先说了:“少爷让我们先送你回去,他晚点回来。”
“他去哪儿了。”
抽烟的耸耸肩,“这我们哪儿能知道啊。”
刘桐桐没再问,把手机扔在床上抱着被子就睡了一觉。
高云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大塑料袋和一个纸箱子。
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纸箱子看着不轻。
刘桐桐从床上翻身起来,揉揉眼睛问:“什么东西。”
高云尉先把纸箱子放在地上,再把塑料袋搁在书桌旁边的空地上,衣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珠,鼻尖冻得发红。
他脱了外套挂在门边,蹲下去拆纸箱子。
“电磁炉。”他把那个扁平的黑色玻璃面板从箱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还有微波炉在纸箱子里,等下搬。”
刘桐桐从床上坐起来,桌上那个电磁炉还是崭新的,黑色玻璃面板在灯光下反着一层很亮的光,塑料膜都没撕干净。
“你买这些干嘛。”
“过年用,你那个电热锅只能煮泡面,大过年总不能天天吃泡面。”
高云尉蹲在那儿继续翻塑料袋。
速冻水饺、汤圆、挂面、鸡蛋、火腿肠、老干妈、几包火锅底料和炒菜料包,还有一大袋橙子,那种用红色网兜装着的,一个一个有拳头那么大。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书桌上。
刘桐桐趴在床上看着他把东西码整齐,高云尉码东西是有规律的,方方正正的在下面,容易压坏的搁最上面。
和他在草稿纸上列公式一样,很注重逻辑。
“你买了多少。”
“就这些吧。”
刘桐桐粗略一算,“这得花多少钱啊,就过个年,也不划算。”
“电磁炉和微波炉是托人从汉城带的,吃的是超市买的。”高云尉把最后一包火锅底料搁在泡面箱子上。
他站起来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露出几张红票子。
“这个留着,过年这段时间别乱跑。楼下那两个人过年也在这儿,我安排好了,你要是出门就跟他们说一声。”
刘桐桐看着桌上那个信封,没伸手去拿。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什么时候回来。”
高云尉背着身在客厅台面上放置微波炉,隔了一会儿才说:“还不一定。”
刘桐桐盯着他的后背,像要把他的背盯穿,炙热的目光停在他的后脑勺上。
看情况是看什么情况,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刘桐桐把被子掀开躺下去,身后高云尉在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墙上投出一个很淡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被子被掀开一角,冷气钻进冻得人打颤,又被温热的体温盖过去。高云尉在他背后躺下来,往他的方向稍微凑了凑。
“电磁炉的说明书在桌子上,别丢了,上面有保修电话。”
“知道了。”
“微波炉用的时候注意点,别什么都往里放。”
“知道了。”
“火锅底料别一次放完。那个很辣,是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牌子,你一个人放一小块就够了。”
刘桐桐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声闷在枕头里。
“知道了知道了,高妈妈。”
高云尉没说话,长臂一揽把他搂进怀里,“你再说。”
“我就说,老妈子老妈子!哈哈哈哈别挠我!”
两人闹腾了一会儿才睡觉。
清早高云尉在穿大衣,窗帘外面天微微亮,今天又是阴天,室内依旧是昏暗的。台灯还亮着,椅子上放着一个收拾好的包。
听见床上一阵动静,高云尉转过身,刘桐桐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东西都在桌上,有什么不够的打电话。”
“嗯嗯嗯……”刘桐桐把被子拉到下巴,打了个哈欠,侧着身子看高云尉弯腰把包拎起来挎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少吃方便面,懒得做就去买。我走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刘桐桐睡了个回笼觉,书桌上那个装钱的袋子还在。
他没数,拉开书桌抽屉放了进去。
下床洗漱,看见镜子里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他沾了点水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换上羽绒服,站在门口把围巾围好。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房间里什么也没少,还多了很多,就是走了个人。
他把门锁好下楼,楼门口果然还站着那两个熟悉的人,喝豆浆的那个人今天换了一碗馄饨。看见刘桐桐出来,两个人把勺子搁下。
“早啊刘同学,今天不是放假了吗。”
“去学校拿成绩单。”
“行,走吧。”
刘桐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一会儿拿完成绩单再去买些菜,傍晚放学回来他要把说明书读一遍,然后给自己做一顿大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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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