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车停在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隔了几步的距离,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三楼拐角那段全黑。

高云尉在前面走,脚步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刘桐桐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挪,膝盖上跪出来的瘀青在弯腿的时候钝钝地疼。

进门高云尉开了灯。刘桐桐站在门口,他看着高云尉坐在书桌边把台灯拧开,和每一天一样。

他眼角的瘀青在台灯暖黄的光圈外面变成了暗紫色。嘴角那道血痂干了以后颜色很深,像一道用细笔描上去的线。

刘桐桐把围巾解了,挂上门边的挂钩。去厕所洗了把脸,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眶红着,脖子上横着一道很浅的刀口划痕,稍稍破了皮,血都干了。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红痕,关了水龙头。

出来的时候高云尉已经躺在床上了,脸朝着墙。

刘桐桐站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躺进去,把自己缩在床的最边上,和高云尉之间隔开距离,没有靠上去。

被子底下再没有温热的体温传来,刘桐桐闭着眼睛,听着身后的呼吸声,高云尉大概是没睡着的。

两人都醒着不说话。

窗外的北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阵阵呜咽声。刘桐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想伸手去碰一下那个人眼角的瘀青。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高云尉起身摁掉闹钟,起床洗漱,穿校服。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刘桐桐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看着他。

高云尉背对着他说了昨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今天有人来接你去学校,在楼下等。”

“……什么?”

人已经走了,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槽里。

刘桐桐盯着门看了一会儿,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高云尉身上的气味。

他下楼的时候看见了那两个说是接他的人。

一个站在楼道口,一个站在巷子口。都穿黑色羽绒服,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站在楼道口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在喝,看见刘桐桐出来,把豆浆从嘴边拿开。站在巷子口的那个正靠在墙上抽烟,看见人出来了把烟掐了,朝他点了点头。

“刘同学,少爷让我们来接你,走吧。”

刘桐桐站在楼道口没动:“就五分钟的距离,不用你们送。”

“我们也是听安排的,不送你交不了差。”他把豆浆杯搁在楼道口的台阶上。“走吧,学校不远。”

刘桐桐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一下,往巷子口走。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喝豆浆的跟在刘桐桐身后大概两步的距离,抽烟的那个走在前面,视线时不时朝周围看一眼。

一路上没有意外。进了校门以后那两个人就消失了,但下午放学的时候他们又出现在校门口对面树底下。

一个在打电话,另一个看见刘桐桐出来,朝他抬了一下手里的烟当作打招呼。

就这样,每天。

有时候高云尉在学校,那天就不会有人来接。高云尉会自己来文科班门口接他。

他的话越来越少,那张脸被冻在薄薄的冰层下,再难看出其中的情绪。

刘桐桐走出来的时候他会从栏杆上直起身。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只说很少的话。

“今天没有拖堂。”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这些对话就像冬天呼出来的白气,出口就散了,什么痕迹都不留。

这样的日子隔一两天就会断一次。刘桐桐早上起来发现高云尉没叫他,手机屏幕亮着,有新消息。

“我今天请假,楼下有人接你。”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拉起被子盖到头上,已经睡不着了。

下午放学回来推开门,书桌上摊着做完的卷子和没做完的卷子,台灯还开着。椅子推到一边,床上的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有睡过的凹痕。

高云尉回来过了,在他不在的时候,补了这两天的卷子,又走了。

刘桐桐在书桌前坐下来,翻了一下那些卷子,理综、数学、英语。每一张都差不多全做完了,只有理综最后一道大题空着。

目测是做了一半停下来了,草稿纸上列了很多公式和计算过程,没有一行算出结果,最后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很小的洞。

他把那张草稿纸抽出来看了好一会儿,把它放回了原处。

十二月一天一天溜走。

汉江镇的冬天不下雪的时候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远处的烟囱遮掉一半,操场上踢球的人少了,食堂里的热汤面窗口前面排着长队。

刘桐桐一个人端着餐盘找座位,有时候坐在角落里,有时候在靠窗的位置,总是一个人。

那些以前想找他麻烦的人现在连看都不看他,谁知道是不敢还是不屑。

他成了一个没有人敢靠近的人。

以前还不至于这样,以前高云尉在的时候他只是“高云尉罩着的人”。别人忌惮的是高云尉,不是他。

现在高云尉不在,遮盖他的影子却更大了,大到把刘桐桐整个罩在里面。

不过也挺好的,至少图个清静。

高云尉的成绩一直在往上走,十二月的第一次统考排名贴出来的时候,刘桐桐从公告栏前面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名字印在第四行的位置。

高云尉三个字,黑体,印在白纸上。

旁边的人在小声议论——“他不是经常请假吗”“对啊,怎么考这么高的”。

刘桐桐心想当然是因为人家努力了,高云尉难得几次回来,什么也不干,全在补卷子。

高云尉在出租屋只干两件事,睡觉,写题。

刘桐桐又顺着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才走了。

他自己的成绩也往上走了一点,班主任还在课间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最近状态不错,刘桐桐欣然接受夸奖。

不过他的状态和成绩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他只是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以后没什么事可做,无事可做,就坐在高云尉的书桌边看看卷子。

没有人在等他,高云尉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在书桌那头写卷子。不在的时候书桌的台灯还亮着,好像那人刚走五分钟。

他只能做题,做完了就背书。背完了再做,做到高云尉回来。

或者做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被暖气片不稳定的水流声吵醒,抬头一看凌晨一点半,床上还是空的。

某个周末的下午,高云尉又请假了。刘桐桐放学回来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他在床上躺着。

没在睡觉,脸朝上,手臂压在额头上,校服没换,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动。

刘桐桐把书包放下去洗漱,出来的时候高云尉还是那个姿势,手臂压在额头上,看不见眼睛。

气氛安静得奇怪,刘桐桐张嘴问他:“你今天去哪儿了。”

没有回答。

“你吃了吗。”

没有回答。

刘桐桐站在床和书桌之间看着高云尉,视线很轻松就发现他衬衫袖口底下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块新的瘀青。

衬衫领口遮住的地方好像还有别的。

高云尉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样沉一样静。

“没事。”

刘桐桐把目光移开了。

一月初,汉江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下午开始落,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路面已经全白了。窗外的树被雪压弯了几根细枝。

刘桐桐趴在床上翻手机。高云尉这天不在,早上发了一条消息说“请假。去汉城。”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暖气片今晚烧得不太热。

十一点四十三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高云尉站在门口,肩膀上落了一层还没化的雪。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

他进门以后把门关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光把大衣脱了挂在门边,然后走到床边,在刘桐桐旁边坐下去,床垫往下一凹。

他身上的冷气还没散,刘桐桐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高云尉和一块刚从外面进来的石头墩一样。

和石头一样硬,也不长嘴,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说话。

“怎么这么晚回来,你住汉城不就行了?雪还这么大。”

石头不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整个房间被月光映成一层很淡的蓝灰色。

刘桐桐把被子掀开,跪在床上。他看着高云尉的背,肩膀往下斜着,脖子上有几根碎发被雪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碎发。高云尉没有躲,但也没有反应。

“我问你呢,明天回来不行吗。为什么半夜回来?你回来又不说话——”

“你睡吧,我去洗澡。”

高云尉站起来,刘桐桐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腕在掌心里很凉,皮肤底下的骨头硌手,高云尉低头看了一眼抓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把手腕抽出来往厕所走。

刘桐桐从床上跳下去,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得他脚趾蜷了一下。他追上去,在高云尉背后推了他一把。

高云尉往前晃了半步,转过身沉默着,刘桐桐又推了他一下,这次是两只手一起。

“你说话啊!”

不管推几下高云尉都无动于衷。刘桐桐的拳头落在他胸口上,没有力道没有招式,越锤越没劲。

他揪住高云尉的衬衫领子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高云尉没有挡住他的手,也不解释。站着让刘桐桐揪着他的衬衫领子打他,让刘桐桐把他推到墙边,让刘桐桐看见他身上的伤。

“这些是哪儿来的?”

高云尉低头看着刘桐桐,他往前走了半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收到最短。

高云尉抱住他,手搭在他的腰上,那只手还是凉的。

刘桐桐没有挣扎,抬头看高云尉。高云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刘桐桐就是觉得他在哭,眼泪只是从他心里流出来。

他把高云尉拉过来,嘴唇撞上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血味。高云尉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箍得骨头微微发疼。

后来他们倒在床上。那床被子被扯到一边,毛衣被拽上去的时候领口卡在耳朵上半天脱不下来,刘桐桐急得喉咙里发出很低的暗骂声。

床垫的弹簧被两个人的体重压出一声闷沉的咯吱,窗外的雪还在下。安静地堆了一层又一层。

进去的时候刘桐桐把脸别过去,脸侧陷在枕头里,牙齿咬着自己手背。

这一夜比任何一次都疼,疼痛的感觉从胸口中间那个位置往外涌。

高云尉的额头抵在他后颈上,他的手撑在刘桐桐头两侧,床单被他抓出了两道很深的褶。

刘桐桐伸手摸到他小臂上那块瘀青,手指轻轻地搁在上面。很快他的手就被高云尉攥住了,十根手指扣在一起。

眼泪从刘桐桐的眼角淌出来,横着流过鼻梁,流进枕头布里。

做完以后高云尉躺在床的另一侧,脸朝着天花板,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刘桐桐侧躺着,背对着他膝盖蜷到胸口。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怕不怕那双手。

哪怕他们可以如此亲密,也没能让他努力接受这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从厂房回来那天在车上,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不论高云尉是什么样,他都不能没有对方。

但他恨高云尉什么都不说,恨高云尉把所有东西都堵在自己心里,堵到身上多了一堆伤也不开口。

恨高云尉默认他接受不了那些东西,好像他还是那只随时会缩回壳里的蜗牛,一碰就碎。

更恨自己,恨自己看见六子蜷在地上手被敲断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恨自己都这样了还是非这个人不可。

恨自己没有高云尉就活不下去。

他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一点,枕头里的荞麦壳沙沙地响。

身后高云尉翻了个身,床垫动了一下。刘桐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发尾,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那个触感消失了。

高云尉从床上坐起来,床垫弹回原来的形状。

他去厕所冲了个澡,水管的声音从墙那头传过来。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他穿好衣服在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

身上新添的那些伤被衣服盖住了,台灯的光照不到。

他翻开今天落下的卷子,提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

沙沙,沙沙。

刘桐桐从被子缝里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在灯光下勾出很宽阔的轮廓。

高云尉永远不会停下学习,好像只要笔还在走,日子就还在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

巷子里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由近及远,然后巷子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高云尉已经不在了。

书桌上那张卷子做完了,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在晨光里变得很薄。椅子被推到桌下,枕头上没有体温。

刘桐桐在被子里蜷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唯一一条消息是凌晨五点十一分发来的。

“请假。楼下有人接你。”

他把手机放在高云尉的枕头上面,起身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有一圈青,他往脸上拍了点凉水。

换上校服,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见高云尉的大衣挂在门边的挂钩上,今天出门没穿这件衣服。

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只有一张揉过的纸巾和一板吃了一半的止痛片。

他把那板止痛片翻过来看了很久,辨认不出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他把药塞回口袋,把大衣挂好出门下楼,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

楼门口站着那个喝豆浆的人,今天换了一碗豆腐脑。看见刘桐桐出来,把勺子搁下。

“早啊刘同学,走吧。”

刘桐桐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他走进了新一年,走进早晨灰白色的冷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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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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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云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