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汉江镇冷得要命。
刘桐桐这天中午和高云尉在食堂吃的盖浇饭。
土豆红烧肉,刘桐桐把肥肉全挑出来扔在盘子边上,高云尉看了一眼,把自己盘里的瘦肉夹了两块过来。
刘桐桐说不用,高云尉说吃你的,低头扒饭。
食堂里到处都是人,不锈钢餐盘磕在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大锅菜的味道。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在理科一班门口分开——刘桐桐执意要送高云尉回教室。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
老师在上面讲,粉笔在黑板上咯吱咯吱地响,后排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说话。
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刘桐桐把卷子翻到那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想枕头底下那捆用橡皮筋扎着的钞票。
一千六,等六子来取了以后,这件事就彻底翻篇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偷偷摸出来在桌子底下看了一眼。
是六子的短信。
“桐哥,我在校门口,你出来一下。”
刘桐桐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历史老师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举起手。
“老师,去厕所。”
老师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刘桐桐从后门溜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教室里传来英语听力录音的声音。
去校门口之前他先回了趟宿舍把那卷钱拿了出来。六子这么多天没动静,今天突然约见面,应该就是来取钱了。
校门口没人。
铁栅栏门关着一半,传达室的老头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校门外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冬天的下午连摆摊的都收了,只有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站着,树枝在风里发出嚓嚓声。
刘桐桐站在门口往两边看了看,没看见六子。
他掏出手机准备再发条消息。
手机屏幕上对话框还开着。他打了两个字,“你在……”,一只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上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挣扎,他连扯带拽想把那只手掰开,那只手铁钩一样死死扣在他脸上。
脑子里的意识像被人从里面一盏一盏地关灯,一节一节往下暗。最后暗掉的是视野,头顶上那几根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晃了一下。
所有画面缩成一个很小的光圈,光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密,啪地灭了。
传达室里的收音机还在放戏曲,咿咿呀呀地唱到下一折了。
刘桐桐是被冻醒的。
水泥地从骨头底下往上吸热,把体内的温度一点一点抽走。好像是听到有人在叫,声音闷闷的,被空旷的厂房弹回来,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
后脑勺钝钝地疼,像被人拿什么东西砸了,耳朵里一片嗡鸣。
他睁开眼睛。
头顶是很高的天花板,裸露的钢架横七竖八地交叉着,上面挂着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灯管扑满了暗黄色的污渍。
窗户又高又小,玻璃碎了大半,外面的天已经灰了,一片冬天的暮色从窗口缓缓漫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和机油味,地上散着不知名的机器零件,厚厚的灰尘把所有东西都盖了一层。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动不了。
低头一看,手腕上缠着几圈白色塑料扎带,捆得很紧,塑料边缘嵌进皮肤里,已经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凹痕。脚踝也是。
六子的声音从厂房那头传过来,穿过空旷的车间变成一阵含糊的哀嚎。
六子在求饶。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喘一大口气,中间夹杂着沉闷的击打。
刘桐桐费了很大的力气翻过身来。手腕被塑料扎带扯得生疼,他一点一点地挪,终于能看见那边了。
六子跪在厂房中间的一片空地上,手脚被尼龙绳绑着。脸已经肿了一圈,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眼眶破了口,血从眉骨上面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旁边站着三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高矮胖瘦不一。
其中一个蹲在六子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用扳手拍了拍六子的脸颊。
每拍一下,六子的头就往旁边偏一下,然后又被人捏着下巴掰回来。
“你的那批货,你偷偷藏的卖完没。”
说话的人坐在机床对面那把破旧的木椅子上。
那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色棉袄,领口翻出灰扑扑的内衬,不像外面那几个穿羽绒服的那么扎眼,走在街上就像下班回家的工人。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还跷着二郎腿,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根烟。
六子嘴里含着血水,说话含糊不清。他说货已经全卖了,客户是谁也记不清了,就这几个月陆陆续续出的。
“卖完了?”那个人把烟灰弹在地上,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好,卖了就有钱。”
他站起来,不疾不徐走到六子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脸肿了一半的孩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那人把烟头按在六子的后脖子上。
六子的身体剧烈地弹了一下,脖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滋声。六子没躲,或者说没敢躲。
喉咙里的叫声被他硬生生闷了回去,他的肩在剧烈发颤,牙关咬在嘴唇上,嘴唇被咬出一道新的裂口,血和口水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个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
他弯下腰,和六子脸对着脸:“货是批发给你的。你卖了,货款就要交回来。”
“你自己干这事,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他直起腰,在椅子前面踱了两步,忽然转过头。那个方向恰好是刘桐桐躺着的位置。
“对了,还有个人。”
六子猛地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一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声音突然变大:“跟他没关系!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就是帮我跑跑腿——”
“跑腿就是送货,送货就是销货。销货就是一起做这门生意。做生意就要算钱。”那个人从兜里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新烟。
“他在汉江中学帮你出了多少人?一个月卖了多少包?你账上欠的货款里,有一份也是他的吧。”
刘桐桐被两个人拽着胳膊从地上拖起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结结实实的一下磕出一声闷响,他被拖到六子旁边。
有人在他膝窝上踢了一脚,他跪了下去。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刘桐桐看见一双皮鞋,鞋头磨得发白,鞋底边缘有一圈干了的泥巴。
视线往上,是一张带着轻松表情的脸。脸上的两道法令纹很深,眼角的褶子也很多,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干这个的。
“你帮他销货,他欠的钱,你也有一份。很公平。”
六子往前连滚带爬地挪了两步,挡在刘桐桐前面。
手被反绑着没法用手,就用肩膀挡,用身体隔在两个人之间。六子说话的时候血水从牙缝里往外溅,因为嘴肿了,吐字越来越含糊。
“他真不知道,我骗他那是外烟。我骗他说是烟叶子。他拆都没拆开过那些袋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更好。”
那人根本没看六子,烟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慢慢举到嘴唇边。
旁边有人给他点上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飘散。
“你们两个人凑,一个人不够就两个人,两个人凑不够货款,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烟雾往前吹了一口,烟雾在六子和刘桐桐之间慢慢散开。
“有人专门收肾,你们两个人四颗肾,卖个一两颗都够货款了。不够还有眼角膜,还有血。慢慢卖,总能够。”
他说话的时候用夹着烟的那只手的拇指挠了一下眉毛,“非常好心”的介绍了中介给他们。
“我知道一个地方,那边麻药劲儿大还便宜,管子插进去抽出来,一睁眼就好了。你们欠的数目不小,能省一笔是一笔。”
刘桐桐跪在水泥地上听见自己牙关在打颤,上牙磕着下牙,哒哒哒哒。
六子忽然像疯了一样拼命往前爬。用膝盖在水泥地上蹭着挪过去,整个上半身往前一折,脑门撞在水泥地上——砰。
一声很结实的闷响。
他抬起头,又撞下去。一边磕一边喊。
“求你了哥,放了他吧,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看男人面无表情地抽着烟,无动于衷。六子的求情慢慢变为警告。
“你们不能动他!你们动他高家不会放过你们,他是高家的人,高家你们知道吗?胜利集团高家,他和高胜的儿子认识,真的!别动他,大哥,我真的没有说谎!你们问问就知道了——”
“别说!六子,别说了!”刘桐桐一直一言不发,直到六子牵出高云尉,才猛地出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六子却丝毫不听他的,说得语无伦次,一会儿发誓一会儿求饶一会儿搬出他知道的所有厉害的名字。
他把附近所有认识不认识的神佛都搬出来了,什么天打雷劈、什么祖宗八辈。
空荡荡的厂房里只有他求爷爷告奶奶的声音。
“六子……”刘桐桐几乎是带恨的喊他,六子脑袋微微垂下,没敢看他。
听见这段毒誓,男人脸上出现了一点变化,有一丝丝轻微的好奇。
一个人走在路边突然看见草丛里有只没见过的虫子,是得停下来多看两眼。
他抽着烟等六子磕完头,六子磕了大概十几下、脑门肿得和眼睛差不多大了,才慢慢开口。
“胜利集团啊,”他复述了一遍。“胜利集团。”
他站起来走到刘桐桐面前,蹲下身。那只手又伸过来捏住刘桐桐的下巴,他把刘桐桐的脸左右转了转,对这块“案板上的肉”做了个充分评估与鉴定。
“你说他跟高家有关系?他啊?”他没有回头,这句话是对着六子说的,又端详了一下刘桐桐的脸,“凭什么,凭脸啊?”
旁边蹲着的那个拿扳手的人闷闷地笑了几声,“唉,别说,真有点道理。”
六子看着面如死灰的刘桐桐,还是拼命点头承认了。
他额头上磨破的皮还在往外沁血,嗓子眼里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求生的**。
“他男朋友叫高云尉,高云尉为他请过王靖。王靖你们知道吧,那个王靖,汉城道上谁不知道王靖。上次在你们的酒吧,有个叫齐彪的,就把人叫过去喝了杯酒,王靖也去了,齐彪后来……”
“别说了!”刘桐桐喝止了他。
六子咬牙继续说,不肯放弃这唯一的活路,“总之你们去查,去汉江镇打听打听,汉江镇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那个人看了六子一眼,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到靠窗的位置,凑过去和几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六子和刘桐桐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个人点了几次头。
走回来的时候那个人嘴角往一边歪着,笑了一声。
“嘿。”
他笑了后又沉默了,把一部旧式的翻盖机从兜里掏出来。
“你这张嘴要是说了假话,那两颗肾可不够抵我这批货的钱。”他说。
“不过要是真的,那我今儿还真得给你们高少爷一个面子。不过你先把人给我叫来,我得先看看是不是那个高家。”
他朝刘桐桐走过来,把手机递到刘桐桐面前。
蹲着的男人从腰间抽出一把折叠刀,弹开刀刃,把刀尖抵在刘桐桐的喉咙上。
“给你那小男朋友打电话吧。”那个人把烟重新叼在嘴里,话从咬着过滤嘴的牙缝里往外蹦。
“你让他把货款给我送过来。他要是送来了,你们俩今儿就能全须全尾地走,他要是送不来,或者你根本就是在编故事——”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离刘桐桐眼睛很近的地方比了比。烟头的红光一闪一灭,热度烤着眼睫毛。
“那也不亏,反正肾总是能卖的,眼睛也能卖,血也能卖。我这笔买卖横竖都不赔。”
刘桐桐跪在水泥地上,膝盖已经麻了。
他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映出他自己半张脸,惨白的脸上只剩下空白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人,像个水里捞出来的鬼。
那把刀搁在他喉咙上,他每一下吞咽,喉结动着,刀尖就跟着起伏。
他闭上眼,莫名想起很多事。
高云尉每个下午来文科班门口接他,靠在对面栏杆上的样子。书包挎在一边肩上,安静等待他。
有人路过的时候会偷偷多看他两眼,有人朝他投来惊讶的目光。但高云尉从来不在意那些目光,只有刘桐桐看向他时,才会用视线望回他。
还有那晚高云尉在台灯底下说那句话的样子。
他说:“背后的事很大,以后别跟他走太近了,电话也别打,消息也别发,他出什么事,都和你没关系。”
他自己怎么回的已经忘了。
其实他是个很卑鄙的人,总是刻意忽视很多事后心安理得把原因扣在别人头上。
然后自己就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承担。
就像当初六子把黑色塑料袋塞给他,说“就是点烟叶子”的时候一样。
不去拆,不看里面,假装不知道。假装一切都能自然而然过去,就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才是那个无辜者。
齐彪的事,六子的事,他竟然真的没有跟高云尉说一声,连这个念头都没有过。
高云尉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可就是从来没当真。
他把自己包装为一个可怜的受害者,默认每一件事都不存在罪魁祸首。
操场边被赵志成的人堵住那次,高云尉挡在他前面。
酒吧里被齐彪灌醉那次,高云尉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
校工压在他身上那次,高云尉的拳头砸下去,那双揍过人的手后来在摸他锁骨上指痕的时候还在抖。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高云尉。
他一直在把高云尉往烂泥里拖,用他那些从来不想后果的决定,用他每一次都选最错误那条路的本事。
他说自己不会一个人离开学校,然后就被赵志成抓走。他说不再给六子送货了,转头就被骗,又在校门口被人捂住嘴拖走。
他真的不知道可能会有危险吗?还是说,拿到黑色塑料袋的时候,他就默认了危险的发生呢。
他把胳膊抬起来压在眼睛上。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他后背上。他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
那只手很沉,隔着校服布料压得肩膀往下塌了半截,一只手把翻盖机从肩膀后面递过来。
“啧,别哭了,鼻涕都要冻成冰了。”那个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近乎和蔼的戏谑。
“打,输号码吧。”
刘桐桐把胳膊从眼睛上拿下来。他接过那部手机,那把刀又跟上来了,冰冷的刀尖重新抵在颈侧,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转身的动作平移过来。
他垂着眼,睫毛还是湿的,翻盖机的屏幕在他手心里亮起来。
拇指一个一个往下按数字。
一屋子人看着他。
刘桐桐头发被风吹乱了粘在额角上,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珠子,手指抖抖索索地按下了最后一个号码。他深吸了一口气,凉飕飕的冷风灌进肺里,把手机贴到耳边。
嘟——嘟——嘟——
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喂。”
高云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隔着电流有一点失真,音调不高不低,带着那种天生的沉稳。刘桐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布,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白气在碎玻璃前面飘散,风又把白气吹回自己脸上。
“……高云尉。”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说完后对面停顿了一下,几秒后高云尉很快回问,声音带了几分急切:“你在哪儿?”
刘桐桐听见后眼眶里一瞬间就涌上热意。
他很想忍住不要在这时候再哭,但眼泪已经落下来了,掉在翻盖机的屏幕上,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又闯祸了。对不起,我又,呃……”
鼻子堵了,气从嘴里呼出来又吸进去,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旁边有谁?谁跟你在一起,你能认出来附近有什么吗?”
刘桐桐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那个人从他手里把那部翻盖机拿过去,对着话筒笑了几声。
“你好啊,是高少爷吧?”他把烟叼回嘴里。“你的小男朋友欠了我们一笔钱,你看着这事儿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往刘桐桐那边偏了偏头,好像在对刘桐桐确认:没错吧?我说的是实话吧?
“听说你是高家的公子?唉,是不是也无所谓了,幸会幸会。”
“总之呢今天把钱准备好,十万二十万你看着给,越多越好喽。一会儿我把地址发你这手机上,不然我就只能照规矩办了。”
他补了一句。
“你也知道什么是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人你别动。”
那个人摸了一把后脑勺,悠悠然说不一定。
“现在肯定不着急动人,但我也不能保证啊,钱还没到位呢。”
他啪的一声合上翻盖机把手机塞回自己兜里。
老大走到刘桐桐面前,弯下腰凑到刘桐桐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并不怎么好笑的小秘密。
“你的小男朋友脾气不太好嘛,不过没关系,脾气不好的人,一般都有钱。”
头顶上那几盏日光灯嗡嗡亮着,光线在两排机床之间明暗交替,把刘桐桐和六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就像两个被人随便丢在地上的破麻袋。
无力挣扎,只能等死。
厂房外面天已经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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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