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租屋住了一周下来,他差不多摸清了高云尉的作息。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以后高云尉会先去洗漱,他还能再赖十分钟,也就十分钟。
高云尉洗完出来会把被子一把扯开,冷气灌进来的一瞬间他嗷一声缩成一团,然后被拽着胳膊从床上拖起来。
早饭在楼下巷子口解决,各种早点换着来,高云尉付钱。
吃完一起进学校,高云尉把他送到文科班门口,转身往楼下走。
下午高云尉来接他的时候书包里塞了一天的卷子。
进门先把卷子摊开在书桌上,拧开台灯,暖黄的光圈罩住半张桌面。
刘桐桐在旁边趴着,有时候玩手机,有时候翻两页高云尉的理综卷子,有时候就纯粹发呆。
暖气片时断时续地响,像春水初融叮叮咚咚。
这天晚上他趴在床上翻手机,翻到QQ里六子的对话框。
上次聊天还是十几天前的事——六子发了一长串名单让他送货,他回了个“收到”。
之后忙着冷战、忙着害怕、忙着被救、忙着在宾馆里和高云尉享受,手机里那些关于“外烟”的消息被他一条一条划掉了,一条都没回过。
他盯着六子的头像看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发条消息。
“六子,我有事跟你说。”
发完他等了几秒。对面没有立刻回。
“学校的货我不送了。最近发生了点事,不太方便。不好意思啊。”
又等了一会儿,他咬了咬下嘴唇补了一句。
“上次送货的钱我还没给你呢,一共一千六,你有空来找我拿。”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等消息。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六子只回了两个字。
“好的。”
刘桐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觉得有点不对劲。
六子平时话多,回消息很少低于一行,“桐哥你太够意思了”“这波真的赚大了”“改天请你吃饭”。
今天怎么只发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
算了,反正他也不想再碰那东西了。
等了几天,六子还是没来取那笔钱。
刘桐桐这些天一条消息没收到。
他想发消息问一下,字都打好了,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六子有时候确实很忙,忙了也不联系他,应该没什么大事。
再说一千来块钱,六子也不会太在意,估计哪天有空就来取了。
刘桐桐这样安慰自己,没事的。
这笔钱就像一颗小石子搁在他心里。
六子是在十一月底被发现的。
他藏的那批货本来是按斤算的,烟叶样的毒品,经过二手包装也不会有太多损耗,每一批的数量都由上面的人过目。
但他从十月份开始就在每次出货的时候截一小部分下来,这边少一点那边少一点,每次封袋都给自己藏起来一撮。
藏起来的被他自己打包卖出去了,挣了不少,但都给家里还债了,他初中毕业妈妈就得了病,到现在欠的钱都没还完。
他也没上高中,直接辍学挣钱了,一开始六子也没想走这条路,但这条路赚得实在太多了,半年就让他还了一大笔债务。
他想要的不过分。
六子经常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半年就把债还完了。
等攒够了数,到时候这辈子都不碰这东西了,拿到的钱够他离开汉江镇。
他懂规矩,道上对这种事的处理方式他知道得太清楚了。但人就是这样,离危险越近反而越觉得轮不到自己。
被发现的那天他不在场。上面的人下来对账,发现从十月份开始每一批出货和回款都对不上数,少的那些怎么算都不是损耗的量,明摆着有人私吞了。
汉江这边的分销只有六子一个人。老大没有绕弯子,当天就让人去找他。
六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数钱。电话那头是平时跟他交接货的中间人。
老大没有亲自打来,中间人的语气和平时的称兄道弟判若两人,语气听着很平静。
“六子,老大想见你。”
六子握着电话,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电话挂断后,他跑了。
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装,只拿了手机、钱包和身份证。出门的时候撞翻了门口的鞋架,球鞋和拖鞋散了一地。
他跑下楼,跑进巷子,跑过大半个汉江镇,最后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门口停了下来,顶楼住的是他初中同学。
初中同学给他开了门。六子站在门口,十二月的大冷天满头是汗,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卫衣。
“咋了?还突然给我打电话。”
“让我住几天。”六子的声音在抖。“就几天。”
接下来的日子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段时间都要漫长。
初中同学不常来这里,他白天要上班,晚上有时候住宿舍。
六子一个人待在顶楼的房间里。窗帘从早拉到晚,门反锁,手机静音。饿了就翻初中同学厨房里剩下的东西,馒头、挂面、半袋速冻饺子。
三天、四天、五天、一周过去了。
白天最难熬。楼道里每一次脚步声都让他吓得不敢出声,楼下有车经过的时候他会从窗帘缝里往外看一眼,确认外面没有眼熟的车,才敢把窗帘放下。
第九天他开始后悔。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贪,后悔那次在烧烤摊上笑着把黑色塑料袋从桌子底下递给刘桐桐,说“就是点烟叶子”。
后悔每次刘桐桐在学校里帮他送货的时候他坐在出租屋里数钱,觉得自己干得神不知鬼不觉。
刘桐桐什么都不知道,还跟他聊小时候的事,在烧烤摊上说怀念以前的日子,被自己蒙在鼓里,以为他们卖的是“外烟”。
刘桐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沾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第十天晚上他吃完了初中同学的最后一袋方便面。冰箱里只剩两根发蔫的葱和半瓶老干妈。
他靠在厨房墙上,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闭眼站了很久。
这几天晚上都是失眠,他实在是想不通,钱也没私吞多少,平时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他知道被找到会是什么下场。他甚至想过能不能直接去找老大求情。
说自己鬼迷心窍,说自己一时糊涂,说钱可以全部还回去,但走到一半就迈不动步子了。
六子今年到底也没多大。
第十一天下午他出了门。
不出门就要饿死,他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戴着初中同学的口罩,低着头出了楼道。
下午快六点天已经灰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人不多。他往便利店走的时候把脸往帽子里埋,帽檐压得很低,视线只盯着自己脚前半米的地面。
六子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几乎算是小跑。
他在便利店里抓了两袋面包和一盒牛奶,掏出钱结账。
路过的人不会停在便利店门口,可六子注意到两个穿黑羽绒服的高个子站在门口,其中一个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六子,找你找得好苦啊。”
他的手停在柜台上,手指还保持着捏着找零钞票的姿势。收银的人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玩手机。
出了便利店门拐进旁边的巷子,他整个人弯成一个虾米,面包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踩烂,牛奶盒不知踢到哪里去了。
拳头一下接一下,他蜷在地上用胳膊护着头,胳膊上的骨头和肌肉被打得闷响。
“老大叫你过去聊聊,你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现在别哭。”
六子张着嘴喘气,嗓子里发出狗被踩了尾巴那种闷闷的叫声。
他被拽着后领拖上一辆面包车,车门拉上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刚好亮了。
车门砰地关上。
刘桐桐不知道这些。
十二月初,汉江中学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操场上的学生都在抬头看,有人伸手去接,有人在雪里跑着转圈。
刘桐桐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凉了一下就没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高云尉照常来接他。
刘桐桐收拾书包走出去的时候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雪花落在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上,很快就化成了一小颗亮晶晶的水珠。
“下雪了。”
“有点小。”高云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两个人出了校门拐进巷子,巷子里的雪落在地上积不住,只有墙头瓦片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白。
推门进出租屋的时候暖气扑面。刘桐桐一边解围巾一边冻得吸鼻子。
高云尉把书包搁在书桌上,拧开台灯,摊开卷子,和每一天一样。
刘桐桐把围巾挂在门边,脱了外套往床上一趴,摸出手机翻了一下,六子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周那条“好的”。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高云尉写着写着收到条消息,他看了眼手机停下笔。
高云尉问:“你跟那个六子还有联系吗。”
刘桐桐正趴在床上,听到这句话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高云尉平时从不在写卷子的时候说话。
“不怎么聊了。”他把下巴搁在枕头上。“他也不来找我了,怎么了。”
高云尉沉默了一会儿,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没有往下写。
刘桐桐能感觉到他在斟酌措辞,高云尉说话前要想很久,想清楚了才开口,想不清楚就干脆不说。
“没什么,没联系最好。”
“他背后的事很大,以后别跟他走太近了。”高云尉把笔搁在卷子上,侧过身看着他。
台灯的光把他脸上的表情一半照暖一半留在暗处。
“你怎么知道的?”
高云尉总不好说原因,只说听别人讲的,“他之前经常在那个酒吧玩,就上次你被带过去的那个,上次他也在那里。”
刘桐桐趴在床上看着高云尉的脸,刚才在被子里捂得热乎乎的身体忽然冷了半截。
六子会摊上事吗,这么长时间不联系他是因为干了什么事还是没办法联系他?
潜意识里他摸到了边,但又不敢细想下去。
六子把钱塞给他的时候笑得像个做正经生意的人。六子从来不让他拆包装看里面。
那些看着像咖啡袋里的东西他也没拆开看过,拆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手臂压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也不一定吧……”
“不管怎么样,你不要再和他一起玩了。”高云尉说完转回去继续写卷子。
过了几秒又说:“离远点就对了。”
刘桐桐哦了一声。
他把腿蜷起来贴着肚子,想起小时候在汉江镇的河边,六子蹲在水边上拿扁石头打水漂。
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弹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最后咕咚沉进水里。那时候水是清的,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现在那条河不知什么时候变成浑的,他也很久没有去过河边了。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刘桐桐推开窗户的时候,防盗网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高云尉出门买早饭去了。
刘桐桐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翻了翻六子的空间,没更新,最后一条动态还是一个多月前,评论区有人在问六子最近怎么没动静,也没回。
他退出了QQ,把手机放在书桌上。
楼下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脚踩在薄冰上,嘎吱嘎吱,不知道高云尉今天买的是什么。
刘桐桐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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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