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谁都没睡好。
刘桐桐后半夜惊醒了两回。
第一回是凌晨三点多,他猛地蹬了一下腿,把自己蹬醒了,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高云尉几乎在他下一秒就睁开的眼睛,掌心贴着他后背捋了几下。
“没事,没事了。”他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刘桐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高云尉胸口,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回平缓。
第二回天快亮的时候,刘桐桐没惊没乍,莫名又醒了后,这下算是再也睡不着了。
高云尉侧着身躺在他旁边,眉头微微皱着,手搭在他腰上睡得很浅,眼皮还在微微发颤。
刘桐桐依稀能看见对方眼睛底下还没消的淡青色。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高云尉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的手背。
睡前贴上的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一个,他用指腹在血痂旁边的皮肤上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
高云尉醒了。
他没睁眼,五指穿过刘桐桐的指缝扣住,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天亮了?”
“快了。”刘桐桐说。
高云尉把他的手拉到胸口上压着。心脏在掌根底下,咚咚,心跳沉重稳定。
天彻底亮了以后,高云尉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也是一圈青,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泼在脸上,抬头的时候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撑着洗手台边沿看了自己几秒,高云尉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他拨了个电话:“哥。”
“嗯。”王靖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早上还没醒。
“想问你借点钱。”
高云尉如实把原因和需求告诉了对方,王靖在电话里清咳几声,说他知道了。让高云尉不用管,好好陪着人休息休息。
“今天让人过去,顺便给你俩都请天假,别乱跑。”
“行,那我们明天再回去。”
高云尉挂了电话转身走回床边,刘桐桐趴在被子里,一条腿从被子边伸出来搭在床沿上,脚踝露在外面。
高云尉把被子拉下来盖住他的脚。
刘桐桐没有睁眼,窸窸窣窣把脚又伸了出来。
他是醒着的。
高云尉好脾气地抓着那只脚又塞回被窝,下一秒被一只手拉了下去倒回床上。
上午十点,平头的车停在汉城宾馆楼下。
高云尉下楼拿了趟东西。一个黑色旅行袋,里面装着从宿舍收拾出来的两个人的衣服、充电器,还有刘桐桐枕头边上那条围巾。
平头站在车边上叼了根没点的烟,看见高云尉出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门买好了,下午拉过去换。”
“谢了。”
“客气。”平头把后备厢关上。“王靖哥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你们最好不要出门,有人在盯。”
车子走后,高云尉在宾馆外视线扫了一圈,看着某个方向沉思了一会儿,提着旅行袋回了宾馆。
回到房间的时候刘桐桐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睡成了鸟窝。他看见高云尉手上拎的旅行袋,眼睛一下就盯见了那条围巾尾巴。
“我的围巾。”
“嗯。”
高云尉把旅行袋放在椅子上,把围巾抽出来递给他。刘桐桐接过来,羊绒蹭着下巴,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也不嫌热。
“怎么把东西拿来了?”
“以后不住宿舍了,先拿这几天穿的,其他东西回校后再收拾。”
“我们还回去吗。”
高云尉在床沿上坐下来。“不回去了。”
刘桐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
地暖烧得很旺,房间里的温度恒定在二十六度,两个人恒定在彼此身上。
刘桐桐不记得是谁先开始的。总之不知道怎么的,衣服到了床下,被子也缠在两个人身上。
宾馆的床垫比宿舍的软,人躺上去会陷进去。高云尉的胳膊撑在他耳朵两边,身体遮住了天花板上的灯。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很快就出汗了,汗珠从高云尉锁骨往下滑,滑过胸口那层薄薄的肌肉,啪嗒掉在刘桐桐的肚子上。
刘桐桐迷迷糊糊伸手把那滴汗抹开,指腹从自己肚子上划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着高云尉,高云尉正低头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能看见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抱紧一点。”刘桐桐说。
高云尉把他箍进怀里,力道很大,大到刘桐桐的肋骨被箍得有点疼,他反而把腿也缠上去了,两条腿绞着高云尉的腰胯,脚踝交叉在一起。
他的手从腋下穿过去扣住高云尉的肩膀,指甲在肩胛骨的位置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他身上只剩一件T恤,还被卷到了胳肢窝上面。
高云尉把他T恤从头顶脱掉了,手掌从后背滑下去,手心贴着他的腰窝,沿着胯骨往上推,手指经过的地方皮肤底下有细小的骨头凸起。
他太瘦了。
比暑假的时候还瘦。
高云尉摸摸那处突出的肋骨“你这两个月没好好吃饭。”
“吃了。”刘桐桐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肯定是我吸收不好。”
高云尉戳破他的坏习惯:“你这段时间早上就没好好吃吧。”
刘桐桐不说话了,高云尉的手还在他后腰上,搂了一把把人往自己怀里抱。
“以后我监督你吃饭。”他说。
“这还要监督……”
“因为你太瘦了。”
刘桐桐的手指攥紧了,把脸往前凑过去,嘴唇贴在高云尉的嘴唇上。
……
刘桐桐整个人往上蹿了一截,后脑勺撞在床头的软包上闷响一声。
“撞到头了。”
“唔……没事……”
高云尉把手垫在他后脑勺和床头板之间。
后来刘桐桐每次想起都会鼻子发酸,他喜欢看高云尉保护他。
刘桐桐伸手把高云尉的脖子勾下来,把脸埋进颈窝里。
“别松手。”他哑着嗓子说。
“不松。”
高云尉把他抱得更紧了。
……
高云尉低头看见他嘴唇红得像血,用手掌把他下巴托起来。
“别咬嘴,你咬我。”高云尉说。
刘桐桐侧过头咬住了高云尉送过来的手掌,牙齿正正好咬在他的虎口上。
……
刘桐桐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往后拨了拨。高云尉眯了一下眼,这个表情让刘桐桐心里某个地方变成一滩水。
这时候还在想这人长得真他妈好看。
看来自己真是大色狼啊,刘桐桐想。
“你笑什么。”高云尉停下来。
刘桐桐才发现自己在笑,憋不住的笑声咯咯咯漏了出来。他把脸转过去埋在枕头里,怎么也不肯转回来。
高云尉掰他的下巴,他使劲往枕头里钻,高云尉又掰。
两个人僵持了十几秒,刘桐桐的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过,高云尉捏着他的下巴把他脸转回来,看见一张又哭又笑的脸。
眼睛是红的,睫毛是湿的,嘴是咧开的。
“你怎么这时候笑。”
“我怎么知道,你表情太好笑了。”
高云尉看了他几秒,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刘桐桐的锁骨上,肩膀塌下去也笑了。
笑了没多久停了,然后抬起头看着刘桐桐。
“你真难伺候。”
“难伺候你也伺候了。”
……
“饿了没。”
“饿,超级饿。”
高云尉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给前台说送饭。挂了电话回来看见刘桐桐裹着被子只露一只眼睛和半截鼻子。
“客房服务还能点饭,有钱真好。”
“这也好?”
“那肯定啊。”刘桐桐把被子拉下来露出整张脸。“都不用下床吃饭,这还不好?”
刘桐桐还真没说错,宾馆有套这点还是很好的。高云尉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坐床边把刘桐桐擦干净。
那天晚上吃了什么刘桐桐记得不清楚了。
大概是粥和几碟菜,还有一盘切得很好看的水果。
只记得吃的时候还裹着被子,高云尉把粥碗端到床头,他用勺子搅着粥,喝了两口又放下去抱高云尉。
抱了一会儿放开继续喝。喝了又抱,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磨磨唧唧的,高云尉也没催他。
第二天差不多也是这样。
着了魔一样。窗帘一直没拉开,房间里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困了就睡,饿了就打前台电话送饭。
宾馆的菜单被他俩点了大半,从粥到小炒到炒饭到甜点,送餐的服务员大概已经认识这个房间号了。
刘桐桐吃完了一整盘炸小黄鱼,手指上全是油,擦在床头柜上那张餐巾纸上。
高云尉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拿了张酒精湿巾,把他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
一个下午过去,他那股疯狂的劲儿才软下来,变得比平时更黏人。
高云尉靠在床头的时候他从旁边蹭过来,肩膀靠着肩膀,手臂靠着手臂。
高云尉伸胳膊揽住他,他把头靠在高云尉身上,额头抵着对方的下巴。
宾馆的电视开着,屏幕上的光影在暗下来的房间里一明一暗。
刘桐桐用手指在高云尉胸口上画圈。
“高云尉,你是不是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好好睡?”
“睡了。”
“你那叫睡了吗。”
闷葫芦又不说话了,刘桐桐把人拉到床上躺下。
“你睡,我看着你。”
高云尉平躺着闭上眼睛。
刘桐桐数着他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大概过了不到几分钟,胸口的起伏就变得均匀。
刘桐桐把脸贴在那个位置上,听着心跳和呼吸叠加在一起的声音。
电视里的光影还在闪,细碎的声音变成了很好的白噪音,房间里温暖如春,太促进睡眠了。
后来他也睡着了。
退房那天下午,平头来接他们。
车停在汉江中学后门的一栋居民楼底,下楼一拐弯就是学校后门。
平头从车窗里递出来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两把崭新的门钥匙。“都搞定了,里面也打扫过了,床和桌子换了新的。”
高云尉接过钥匙。
学校边上这条巷子刘桐桐走了一两年,闭着眼都知道路边有几个垃圾桶,只是后面这栋楼确实没来过。
五层的老式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他们上了三楼。
铁门是刚换的,漆还是新的,深灰色,门锁是那种上下两道插销的防盗锁。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芯咔哒一声弹开,推开的时候门时动静很小,锁看来非常新。
玄关很小,右边是卫生间,往前走两步进房间。
就一间卧室。
窗户开着半扇,防盗网是新的,银白色的不锈钢横竖交焊。
靠墙一张双人床,床垫包着崭新的塑料膜,床对面一张书桌,书桌旁边一个衣柜。
窗台上放了一盆不知道谁买的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花盆边缘。
高云尉把背包放在桌上开始收拾床垫,刘桐桐走到窗边摸了一下防盗网,不锈钢在冬天是冰的,他把手缩回来,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高云尉拆床垫上的塑料膜。
高云尉撕开塑料膜的动作很利索,两只手扯着边一拉就撕下一大块。
用小扫帚扫了扫床面,高云尉将床单铺上去,用手掌把褶皱抚平。
他把枕头摆好之后抬头看着刘桐桐。
“过来,试一下。”
刘桐桐走过去,直接往后一躺。新床垫软硬合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熟悉的布料味。
“是宿舍的?”
“是我的枕头,给你睡。”
高云尉把两个人的衣服叠好摆进衣柜,刘桐桐的围巾被他单拎出来放在了门边的挂架上。
刘桐桐躺在床上侧头看着高云尉蹲在地上整理东西的背影,开始琢磨幸福到底是什么。
当天晚上他们把宿舍剩下的东西全搬了过来。
高云尉的参考书码在书桌上,占了大半张桌面。
刘桐桐跑过去把书给他往左边推了推,在右边腾出一小块空地。
“这块是我的。”
高云尉表示没意见。
刘桐桐把手机放在自己占领的桌角,端详了一会儿,很满意。
这天晚上躺在自己地盘的第一晚。
宿舍没有铁门更防盗窗,这里两样都有。
刘桐桐把腿搭在高云尉腿上,脚趾踩在对方小腿上,被子拉到胸口,浑身懒洋洋的。
防盗窗的影子落在床尾,一地的菱形月光。
周一早上。
六点闹钟响了,高云尉伸手按掉,翻了个身把刘桐桐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轻轻拿开。
刘桐桐没醒,刘海贴在额头上,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沉。高云尉把被子往他肩上拢了拢。
洗漱,穿校服,出门。
走到楼下巷子口买了两份灌饼、两杯豆浆,回到出租屋后喊刘桐桐起床,帮他收拾书包。
然后一起出门,一起进学校,送到楼上后高云尉才去自己的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高云尉提前收拾好书包。
同桌有些惊奇:“突然回这么早?”
“以后都这个点回。”
文科班的教室在四楼走廊尽头。
高云尉站在后门口的时候他们班不知道在开什么班会。
班主任在讲台上费力说着什么鼓励的话,大部分人都没在听,玩手机的玩手机,发呆的发呆。
刘桐桐坐在第五排,估计也在发呆,支着胳膊用笔在纸上不知道在画什么。
有后排的同学注意到窗外有人。
也不止一个同学注意到了。有人戳了戳前面的同学,有人把头从卷子上抬起来看门外。
高云尉穿着校服,书包挎在肩上,靠在教室后门对面的栏杆上安静等着。
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出教室。刘桐桐立刻伸了个懒腰,同桌捅了他一下,往门口努了努嘴。
刘桐桐往门口扫一眼,揉眼睛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背上书包快步走向门口,围巾胡乱围到脖子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
“没几分钟。”
刘桐桐走在他旁边,肩并肩下了楼。
身边噼里啪啦路过放学的人群,有人朝他投来惊讶的目光,高云尉来文科班门口等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推门进了出租屋,高云尉把书包搁在书桌上。
刘桐桐摘了围巾放在床边,先去卫生间洗了把手。
出来的时候高云尉已经摊开了卷子,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面颊上落下刘海的阴影。
高云尉专注地在草稿纸上唰唰地推公式,笔尖一直写个没停。
刘桐桐闲来无事,在心里盘算后面的事,这几天过得太自在,六子最近发的消息还没回。
明天抽空打个电话吧,告诉他自己不打算在学校送外烟了。
之前的事如果问起来就道个歉,不想做就不做了。现在不想一个人出门,尤其是找六子的时候。
高云尉从习题里抬起头。
“在想什么。”
“没啥。”刘桐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在想明天吃灌饼还是煎饺。”
高云尉没说话,低头继续写:“煎饺,他们家煎饺的底比较脆。”
“说得好像你不是天天买灌饼一样。”
“那你别吃。”
“我也没说不吃啊。”
窗外面安静了没多久,又被一阵风拉长成呜呜的调子。
屋里是暖的,书桌右边那块空地放着刘桐桐的手机,屏幕黑着,和一个笔筒挨在一起。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快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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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