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持续了半个月。
刘桐桐自己都没想到能撑这么久,一开始他觉得过不了三四天自己就会先破功。
以前每次闹别扭都是他先凑上去,蹭一下,说句话,或者干脆往高云尉床上一钻,反正高云尉不会把他踹下去。
只有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格外深。
那条围巾还叠在他枕头边上,每晚睡前看一眼,看一眼就更气一分。
多解释一句,多哄他一句,刘桐桐想要的就这么简单。
但高云尉偏偏不说,本来就话少,冷战后更是一句软话都蹦不出来。
于是他把冷战当成了一项耐力赛。
早上高云尉放桌上的早饭他推一边吃自己的饼干;中午端着饭盆绕过食堂和自己班最近的门另寻出路;在教学楼走廊里远远看见高云尉的背影,立刻掉头从另一边楼梯绕上去。
有一次两个人正好在拐角迎面撞上了,刘桐桐低着头走路,抬头看见对面的人,脚步一顿,丝滑地往旁边横跨一步绕过去了。
高云尉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准备拽住他胳膊的那个姿势,可惜被人溜了。
冷战前高云尉晚上都是十一点左右回宿舍,冷战第一周变成了快十二点。
第二周干脆有时凌晨过后才推门,好像为了躲着刘桐桐把睡眠都进化了。
最迟的一次刘桐桐躺在被子里,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一点十二分。他面朝墙闭着眼,不知道高云尉有没有往他这边看过一眼,也不想知道。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分得明明白白。
高云尉的沉默就是让他最难以忍受的地方,他不低头,刘桐桐也不低头,两个人就这么绷着。
回宿舍一天比一天晚,说不担心是假的,关心早变成了一种本能,想剥离都难,可他不想先开口。
冷战后,学校里也渐渐有了闲话。
有些闲人就开始猜测些什么:“哎,你们注意到没,那个刘桐桐和高云尉最近没在一块了。”
这些话从一个班传到另一个班,从班里传到宿舍,从宿舍传到大课间的操场上。
添油加醋是免不了的,什么“高云尉把他玩腻了”“本来就是送上门的,腻了不正常吗”,什么“听说高云尉最近晚上回来都不理他”“刘桐桐还在那装可怜呢,人家压根不看他了”。
这些话没有当着刘桐桐的面说,不过流言很难不传到当事人耳朵里,除非耳聋眼瞎。
他假装没听见,正常上学放学,正常上课下课。
汉江中学有个中年校工,姓马,四五十岁,住宿舍楼后面那排杂物间。面相让人很不舒服,眼睛总是半眯着,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上那层皮往两边一拉,露出发黄的牙。
他是学校一个领导的远亲,靠着这层关系在学校混了份差事。平时不怎么见得到人,偶尔在操场边上推个破三轮车路过,车上装着一些铁锹扳手。
他在学校好几年了。之前娶了个老婆,据说是外地人,嫁过来不到一年就跑了。
跑之前脸上常年带着瘀青,这人打老婆在学校里不是秘密,不过一直没人整过他,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汉江镇本来就不是个清官管得到的地方。
老婆跑了以后,他的“兴趣”转移了。汉江中学女生少,住校的更少,慢慢地这人就把视线转到了男生身上。
赵志成还在学校那会儿,刘桐桐总跟着他们那群人,后来又跟着高云尉。两个人天天同进同出,吃饭坐一起,晚自习一前一后回宿舍,身边从来没有空过。
这段时间这人注意到刘桐桐突然变成一个人。
刘桐桐现在总是落了单,晚自习后一个人穿过教学楼回宿舍,吃饭也总是一个人去食堂。身边少了形影不离的人,仿佛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刘桐桐照例一个人从教学楼往宿舍走。
高三晚自习拖到十点,他走出去的时候操场上的路灯也灭了一半,学校为了省电,十点以后只留教学楼门口和宿舍门口那一排灯。
他穿过回宿舍的广场时脚底踩着枯草和碎石子,嘎吱嘎吱。
风呜呜从操场那边吹来,冻得人一哆嗦,刘桐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捂着半张脸。
还是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围了半个月了,一点没起球,看来一分价钱一分货,高云尉花的钱还是没白花。
一想到这是高云尉买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围巾尾巴,心想等会儿回去要不要把围巾摘了。
宿舍楼的楼道里没什么人,推开宿舍门,屋里空荡荡的。
刘桐桐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去水房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他又懒得去提热水壶,撩了两把冰水冻得指关节发红。
刷完牙回来,脱了外裤叠好放在床尾,上床盖好被子,刘桐桐在自己肚子上猛搓两把才把手搓热。伸手摸了一下手机,十一点二十六分,高云尉还没回来。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门没反锁,高云尉晚上还要回来呢,总不能气得把门反锁不让人进来睡觉。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门开了,门轴还是吱了一声,和平时一样。
进来的人动作很轻,和高云尉差不多,脚步踩在水泥地上接近无声。
宿舍里黑着,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脚步声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了他床前,刘桐桐在半梦半醒闻到一股油腻的味道,说不上具体什么味,就是让人有些反胃恶心。
他还没在梦里反应过来,突然,一个沉重的东西猛地压在他身上。
刘桐桐几乎是瞬间醒过来的,心脏开始剧烈鼓动。有一只手捂在他嘴上,掌心粗糙开裂,指缝里全是那股油腻的味道。
那只手很大,压住了他的嘴唇和鼻子,身上那个人又重又厚,穿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压在他胸口上,把他整个人钉在床板上。
他尖叫着,声音被那只手闷成了喉咙里一阵含混的呜呜声。
“别叫。”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耳朵边上,带着烟臭味的热气喷在他耳廓上。
“别叫。别叫,让我摸一下,就摸一下,你乖乖的。”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进来,隔着衬衣摸他的腰侧,手指很粗,每根指节上都有硬硬的茧,指腹用力揉过去的时候像砂纸刮过皮肤。
刘桐桐胃里翻上一股酸水,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右腿屈起,膝盖狠狠往上顶,一下顶在对方肚子上。
但那人穿着一件厚得不像话的背心,硬邦邦的,膝盖撞上去像撞进一叠旧棉被里,力道被卸了一大半。身上的人只是闷哼了一声,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压下来。
被子被拉上来捂在刘桐桐脑袋上,棉布压着口鼻,呼出来的热气反弹回他自己脸上,闷得脑子发胀。他拼命甩头想把被子甩开,甩不开。
没多久,他脑子发昏,视线开始发白。
刘桐桐渐渐感到难以呼吸。
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很久前高云尉给他说过的几句闲话,如果被人从正面压住,不要浪费力气做无用的挣扎,挣扎得越快越没力气。
先控制呼吸留存力气,对手会对你放松警惕,当他收力的那一刻,才是发力的时机。
他们之前聊过这个。那时候高云尉坐在床沿上,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心思给他讲这些,一步步跟他讲怎么在被压制的情况下发力,还让他练了几次。
他当时觉得高云尉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问他学这个干什么。
高云尉说,以防万一。
还真万一了。
他把呼吸放慢,吸进来慢慢吐出去。让自己表现出来的迹象都往他想要的局面上递进,身上的压迫感没有减轻,不过他尽量保持清醒,呼吸的同时让自己的肌肉松弛下来,一条胳膊故意软软地搭在床沿上。
那只捂住嘴的手渐渐卸力,手掌贴着他脸颊的地方,已经松开一道缝隙。
就这一点,刘桐桐把所有力气再次集中在右腿,屈膝对着下面一点的地方,这次脚底朝外,用整条腿的力气狠踹出去,一脚踹在那人的胯上。
脚底实打实地蹬在那人没有保护的胯骨上,身上的人整个身体被踹歪,差点翻下床,手从他嘴上脱开了,那油腻的气息随之一晃。
刘桐桐吸进来一大口冷空气,发出了一声他这辈子最大声的叫喊。
“救命——!”
声音从嗓子眼里迸出来,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声音飞出门缝,飞过走廊,飞进两边的宿舍里。
然后是第二声,“有贼!救命!”
他听见走廊里有门开了,拖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探头出来看,有人喊了句“怎么回事”,有人往这边跑。
校工从床上爬起来,刚才那一脚显然踹中了要命的地方,他弯腰捂着胯,往门口踉跄了一步。
门很快被人从外面推开,几个男生挤在门口,有人手里提了个脸盆,有人还穿着睡觉的棉衣,有人在喊“把门堵住别让他跑”。
校工想往外冲,被门口的人一把推回来撞在床架子上。
刘桐桐坐在上铺,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T恤被扯歪了,领口豁开一截,露出来的锁骨和肩膀上布着好几道红紫的指印,裤子被人扒掉一半,还好内裤还穿着。就是脖子被掐出好几个手印,看起来惨得很。
他大口喘气,后背紧紧贴着墙,膝盖蜷起来顶在胸口前。凉意从墙皮渗进他的脊背,他把T恤领口拉回去,坐起身子大口喘息。
门口的人越挤越多,有人报了宿管,有人报了班主任。
有人忽然喊了一句,“这畜生完了,我发了消息给高云尉!”
刘桐桐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意。
高云尉从教学楼回来得很快,在刘桐桐眼里几乎是一眨眼就回来了。
刘桐桐后来怎么也想不通,不管怎么想大概也就几分钟。
高云尉是跑过来的,跑得那么快,推开堵在门口的人群的时候胸膛剧烈起伏,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飘,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都没拉上。
一进门,高云尉就看见了床上的刘桐桐,背靠着墙膝盖蜷在胸口前面。头发乱乱糟糟的,露出来的皮肤上印着青紫色的手指印。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高云尉脸色变得很差,差到所有人都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挡着校工不让跑的两个学生都不动声色地往门口退。
刘桐桐见过高云尉很多种表情,这个表情他也见过,不过比之前酒吧那次的脸色还吓人。
高云尉往校工的方向走,宿舍就这么大,从床边到门口也就几块地砖的距离。
校工缩在书桌边的墙角,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高云尉弯腰攥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校工的鞋底在地上刮了一道刺啦啦的响声,后背撞在地面上。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高云尉的拳头就已经落下来了。
打断一个人的骨头就和掰断树枝一样简单,至少对高云尉来说可能是这样的。
他的拳头砸进那人的脸上。
他不想以后记起这人长什么样子,也不想让刘桐桐记得,所以后面的拳头都落在脸上。
校工手里的反抗如同蜉蝣撼树,高云尉把他的胳膊反拧过来折向背后,肘关节卡在反关节的极限,再多一寸就会脱臼。校工发出一声很闷的嚎叫,高云尉膝盖顶住他的后背继续出拳。
指节破了皮,血从他自己的手背上渗出来,挥拳时太用力被蹭破的,他一拳一拳地往下砸,像个没有痛觉的机器。
“高云尉、高云尉!”
有人在大声喊,刘桐桐也是很久后才意识到,那个在喊的人是他自己。
高云尉对周围的各种阻拦没有反应,旁边一个男生伸手拉他的胳膊被他甩开,力道大得那个男生差点一脚没踩稳。
“高云尉!够了!你要把人打死了!”不知道谁喊了这一声。
高云尉的拳头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不怎么能动的人。手指慢慢松开,血从他指节上往下滴。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
捂了把脸,他转身朝刘桐桐走去。
床铺有些低,高云尉弯腰把刘桐桐拉进自己怀里,手穿过刘桐桐腋下,把他整个人从靠着墙的姿势揽过来。刘桐桐的脸贴在他的校服胸口上,剧烈运动后的身躯将校服烘得闷热。
他听到高云尉的心跳,与他一样剧烈跳动着。
被吓到的人不止他一个。
高云尉抱着他,从自己床尾扯来被子抖开,把刘桐桐裹进去。
他什么都没说,手臂箍在刘桐桐的背上,指节上还在流血,血蹭在被子背面,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抱了很久,他松开了一点,低头看怀里刘桐桐的脸。
刘桐桐的额头上有一块红印,是挣扎时撞在床架子上的,锁骨上方有几道青紫色的指痕,他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指痕,揍过人手在摸着那块皮肤时竟然在发抖。
高云尉沉沉吐出一口气。
“……帮忙把他看住,别让跑了就行。”
人群里有几个人纷纷答应,把校工拖着去了楼下,高云尉搂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刘桐桐下了楼,去校医室给刘桐桐先看了一下,没破皮,只是被掐出的印子显得有些吓人。
高云尉脸色稍稍缓和一些,打电话找王靖帮忙。
王靖的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两个一身黑的年轻人把校工从地上架起来拖走了,其中一个是上次去水上乐园的那个白短袖。
宿管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被平头哥挡住,扔下一句“一会儿你们校长就来了”,宿管就把嘴闭上了。
高云尉半搂着刘桐桐走出校医室回了宿舍取东西。
“现在走。”
走廊里的人看着他们俩从宿舍楼出来,高云尉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揽着刚换好衣服的刘桐桐。
刘桐桐的腿还在发软,走着走着他索性把人抱起来,刘桐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闭着眼让自己不要再想刚刚发生的所有事。
黑色商务车停在宿舍楼下,发动机还没熄火。
平头司机看见他们出来,拉开后门,两个人上了车,高云尉伸手把后排的暖风调到最大,车子发动后,车厢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一闪一闪的光。
刘桐桐换衣服太赶了,没穿羽绒服,只穿着毛衣缩在后座上,披着他之前给高云尉买的大衣。
高云尉把领口往里掖了掖,用袖子抹掉他脸上的灰和汗印。
指节上的血已经凝了,蹭在刘桐桐额角的时候留下一抹很淡的粉红色印记。
他注意到了,换了还干净的拇指轻轻擦掉。刘桐桐抬起头看他,高云尉手背上的血迹覆盖着青筋,看着他嘴唇抿得发白,整张脸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
他把额头抵在高云尉胳膊上,眼睛闭着,睫毛湿湿地贴着眼眶。
汉城宾馆的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化着精致妆的小姐,看见两个魂不守舍的人进来后飞快地登记了入住。
电梯上了六楼,高云尉刷卡推开门,把包放在椅子上,把大衣从刘桐桐身上轻轻取下。
去卫生间打开热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蹲在刘桐桐面前。
他先用毛巾擦了他的脸,然后把T恤往下扒拉,露出锁骨和肩膀上那几道青紫的指痕。他的手指停在那几道痕迹上方,在那块皮肤上轻柔地擦过去。
“……还疼不疼?”
刘桐桐摇摇头:“不怎么疼了。”
“背上。”
刘桐桐转过身去,把T恤拉起来。
后背上有几块瘀青,是刚才被压在床边的铁架上硌的,颜色还不太深,明天估计会变成青紫色。高云尉把热毛巾叠了一下,轻轻敷在一处瘀青上。
刘桐桐嘶了一声,肩膀往前缩,被高云尉环住腰不让跑。
“不疼才怪。”高云尉的这句话声音很轻,刘桐桐侧过头从肩膀上看着他,这人眼里的红还没退。
“胡说八道,我没有说疼。”
高云尉没回答,把热毛巾重新按在瘀青上,毛巾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底下。
刘桐桐把脸别回去:“今晚你跟我一起睡吗。”
高云尉把毛巾从后背上拿开,叠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
“这就一张床。”
“还好我力气大。”刘桐桐心有余悸地说。
高云尉把手放在刘桐桐后脑勺上,手掌托着后脑的弧度,手指穿过乱糟糟的发丛。
“以后我每天接你回宿舍。”
“你不是要学到一点吗。”
“那我早点回来学。”
“哦。”刘桐桐把被子拉过自己的下巴,他低着头,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高云尉把外衣脱了,侧身躺在他旁边。
床垫往下陷,刘桐桐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然后往高云尉身边蹭过去。
“高云尉,你手还疼不疼。”
“不疼。”
刘桐桐用手指掐他鼻子:“你也骗人。”
过了很久高云尉才开口。
“……真的不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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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