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时候,刘桐桐发现自己QQ上那个叫“客户”的分组里已经有快二十个人了。
最早那批人又介绍了新的,高三的几个熟客把高二学弟拉进来,高二的又拉了自己的朋友。
一开始刘桐桐还会客客气气地问一句“你是哪个班的谁介绍来的”,后来问都不问了,头像闪起来点开,对面说“桐哥我想拿两盒”,他截图发给六子,六子说行。
隔天货就到,他往书包里一塞,带进学校,课间操的时候在操场上见个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全程不超过三分钟,钱就到手了。
他开始觉得这是一门生意了,他自己的生意。
以前帮赵志成办事的时候,他是求着人家的那个。钱是倒贴的,烟是白送的,人家抽完了连个谢字都没有。
现在那些买家上赶着找他,短信消息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桐哥在吗”“桐哥这周有货吗”“桐哥能不能帮我留两盒”。
他一个一个回复,语气不冷不热,端着一副“货源紧俏欲购从速”的架子。
其实货源从来不紧,六子那边的货像是水龙头拧开了一样源源不断。
但他发现越是端架子,那些人越觉得他的东西好。人在想要东西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矮一截,那被求着的人就高一截。
他享受这种感觉,在汉江中学待了快两年,他不再是祈求别人多看他一眼的人,现在的他是掌握渠道的桐哥。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六子在校门口等他。
天已经凉了,街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人缩脖子。
六子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蹲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看见刘桐桐出来站起来跺了跺脚。
“桐哥,这一批人多,货多,我人都摇到了校门口,这一票下来能整千把块。”
“这么多?”
“哎呀这可是我求来的货。”六子把袋子递给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数量。“这些都是预订了的,剩下几包散的你自己看着出,出了算你的。”
刘桐桐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十七个人。
多的要四盒,少的一盒,加起来三十几盒,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光是跑腿费就有六百多。
六百多,这个数字跳进脑子里的时候他觉得不太真实,六百多够他一个月伙食了,还不提这只是一次跑腿的钱。
“跑腿费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
他当天晚上就把货带回了宿舍,用黑色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塞在床底下的鞋盒里。
第二天一上午就把预订的十几份全送到了。下午又出了六份散的,有两个高二的找他讨价还价说能不能便宜点,他说不能,爱要不要。
两个人磨叽了一会儿还是掏了钱,他把钞票一张一张码好,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零零散散的钱太多了,只好第二天用橡皮筋捆成厚厚的一卷收进书包内侧。
到处都是钱,刘桐桐甚至不知道该放哪了。
挣钱挣得上头,对高云尉的需求已经抛之脑后时,对方又突然出现了。
过了一个周末,高云尉回来说他有空。
“这周补习班停课,老师有些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吃着午饭,刘桐桐把筷子搁在饭盆上,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稀奇,这人竟然会主动找自己。
“意思是你周末没事?”
“嗯。”
刘桐桐阴阳怪气地问:“你作业不写了?卷子不做了?题不刷了?”
“我会提前做完。”高云尉没听出来似的,很认真地说。
都这样说了,刘桐桐怎么可能还闹脾气,他一想到能和高云尉出去玩,心思都飞走了。
刘桐桐把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声。“那周六你陪我去汉城。”
“去汉城干嘛。”
“逛街,买衣服,吃好吃的,看电影,”刘桐桐碎碎念,“反正你把这两个月欠我的都补回来。”
到汉城的时候才刚过十点半,商业街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小扇子。刘桐桐踩在落叶上,叶子沙沙响,他多踩了几脚。
他们先去逛了汉城最大的那个服装城,四层楼,一楼卖鞋和配饰,二三楼女装,四楼男装。
周末人多,电梯口挤着一家三口,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揪着爸爸的头发嘎嘎笑。刘桐桐拽着高云尉的袖子穿过人群,直奔四楼。
第一家店是个潮牌店,门口的人形模特穿着一件oversize的卫衣,荧光绿的,胸口印了一排英文。
刘桐桐在那件卫衣前面站了一会儿。
“好看?”高云尉站在他旁边。
“挺酷的,但是太扎眼了,穿学校去估计被逮。”
“买着周末穿。”
“算了吧。”刘桐桐深知自己应该很难驾驭这种风格,拉着人走了。
第二家是个大众品牌,刘桐桐在货架之间钻来钻去,拽出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往身上比。又拽了件灰蓝色的圆领长袖T恤。他把两件都抱在手里,对着镜子左右比划,下不了决心。
“米白的。”
刘桐桐扭头,高云尉靠在试衣间门框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蓝的也挺好看呀……”
“你穿浅色好看。”
刘桐桐立马把灰蓝的挂了回去,去试衣间换上的时候,对着里面那面窄窄的镜子左右转了两圈。
米白色确实好看一点,他推开试衣间的门走出来,在高云尉面前张开胳膊。
“怎么样。”
高云尉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行。”
“就行?你好歹多夸两句,我半年没买新衣服了。”
“好看。”高云尉把脸偏开了一点,去看旁边货架上的牛仔裤。“买了吧。”
刘桐桐又拿了两件长袖,结账的时候他低头掏钱包,他攒的那些跑腿费不少,今天出门特意带了厚厚一沓。高云尉的手越过他的肩膀,把几张钱放在柜台上,动作快得刘桐桐还没来得及把钱包掏出来。
“你干嘛,我有钱——”
“你的钱攒着吧,我花的是我爸的,你花的是你的。”高云尉把找零塞进自己兜里,拎起纸袋。
刘桐桐把钱包塞回口袋,嘴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
要是换别人这样给他花钱他可能会很不适应,但高云尉给他花钱,他会有种非常满足的安心感。
这会让他觉得高云尉很在乎他,毕竟有句话不是说,愿意给你花钱的才是真心喜欢你的嘛。
一楼有一家饰品店,刘桐桐是路过的时候被橱窗里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吸住眼睛的。
那条围巾挂在模特脖子上,面料软得能在灯光下看到一层细细的绒毛反光,冬天围着这个一看就很装逼。
他在橱窗前面站了大概有半分钟,还是走进去决定看看。
刘桐桐拿起来摸了一下,竟然是羊绒的,手感像摸着一团被晒暖了的云。
他把围巾翻过来看了一眼吊牌,默默闭上眼把它挂了回去。
准备放弃时他在店里转了一圈,又转回到那条围巾前面。拿起来在脖子上比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挂了回去。
就这样反复了大概三遍,是个人都知道他想要。
高云尉在旁边等他发话,但刘桐桐迟迟不吱声。他只好走过去把那条围巾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柜台上,从兜里掏出钱包。
“等一下,其实我没特别想要这条围巾。”
刘桐桐欲拒还迎。
高云尉还顾及他的自尊心,换了个说法,“你不是冷吗,刚才在车上缩得跟什么似的。”
“那也不用买这么贵的——”
“好了,买都买了,我也不嫌贵。”
刘桐桐看着他付钱,柜员用薄纸把围巾包好,放进纸袋里,高云尉把纸袋递给他。
刘桐桐鼻尖红红地接过来,把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直接绕在了脖子上。新围巾蹭着下巴,羊绒比棉花还软,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好看吗。”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高云尉毫不犹豫地回答。“好看。”
又给刘桐桐说美了。
从服装城出来,街上的人更多了。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不过风还是很大,吹得树上的叶子哗哗掉。刘桐桐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走几步就用手摸一下围巾,围巾尾巴拖在胸口晃来晃去。
他们又去逛了隔壁的一条步行街逛了几家店,刘桐桐在一家男装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长款黑色大衣。
高云尉跟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把大衣从衣架上拿下来了。
黑色大衣在手里显得很有重量,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薄款。
“试一试。”刘桐桐说。
高云尉把大衣套上,站在那里让刘桐桐检阅。
此男肩宽撑得起大衣的版型,黑色的面料在他身上理所当然透出低调的贵气感,肩线服帖地贴着肩膀往下走,腰身收得干净,大衣下摆垂到膝盖上方。
刘桐桐靠在试衣间门框上看,镜子里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刘桐桐偏开头默默掏出钱包。
“怎么样。”高云尉问。
“挺好的,买了吧。”
高云尉把大衣脱下来,准备再次付款。刘桐桐走过去从他手里把大衣拿过来,直接让他穿上。“我结账。”
“倒也不用……”
“我说了我结账!我又不是买不起。”刘桐桐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数了好几张大钞结账。
刘桐桐付钱的时候高云尉就在一边等他,纸袋从柜台上提起来,高云尉走出来的时候把纸袋换到左手上,右手拉开了玻璃门让刘桐桐先出去。
午饭是在步行街后头一家砂锅店吃的,刘桐桐站在店门口闻了闻飘出来的味道,浓香混着胡椒的辛辣,然后立刻决定了要吃这家,两个人绕回去从队尾开始排队。
下午他们去看了场电影。
刘桐桐选的一部喜剧片,讲几个中年男人组乐队的故事。电影院不大,周末下午的场次人也不多,他们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刘桐桐抱着一桶爆米花,焦糖味的。高云尉说太甜了,手却老实地每隔几分钟从桶里拿攥一把。
电影院出来已经快五点了,太阳开始往西边沉,光线从白亮变成了淡金色。街边的银杏树在逆光下黄得耀眼,落叶被风卷起来擦着地面簌簌地飞。
刘桐桐拉高云尉去了一家奶茶店,他点了一杯珍珠奶茶,给高云尉也点了一杯。高云尉说晚上喝甜的睡不着,刘桐桐说睡不着就睡不着,反正明天周日。
两个人捧着热奶茶站在步行街尽头的路边,风吹过凉飕飕的,刘桐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绒贴着下巴是暖烘烘的。
高云尉站在他旁边,黑色大衣的领子在风里微微翻动。
“高云尉。”
“嗯?”
“你说为什么银杏叶一黄就这么好看呢。”
高云尉不解风情,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的叶子。“快掉光了,下周估计就没了。”
这坏气氛的人,刘桐桐心想自己聊的也不是这个吧。
“那下周再来。”
高云尉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档期:“下周不一定有空。”
“那就下下周。”
高云尉喝了一口奶茶,“你这么想出来逛?”
刘桐桐踢了一脚地上的落叶,几片叶子被踢起来翻了两个跟头又落回去。“也不是想出来逛,就是想跟你一起出来。”
简单点说就是想和高云尉一起做任何事,只要是高云尉就好。
话说出口觉得有点太直白了,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毕竟你这两个月除了早饭基本上见不着人,除了你我还能找谁玩啊。”
风把高云尉额前的头发吹开来,露出他眉眼分明的侧脸。他挺拔的身影被路灯勾成了一道连贯而流畅的线条。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刘桐桐只听见个如果什么什么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咋又不说了啊?你刚刚到底说啥了?”
高云尉笑起来,“我说下次再一起出来吧。”
高云尉很少笑,冷不丁笑一下能让刘桐桐心率过速。
刘桐桐赶忙低头盯着他们的影子,高云尉的影子斜斜地靠在他的影子旁边。
两片影子离得很近,他偷偷往右挪了一点,两片影子贴上了。
过了会儿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路边,平头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高云尉点了点头。
是王靖叫来接他们的车。
高云尉拉开后门,刘桐桐先钻了进去,高云尉坐进来以后,两个人又不自觉凑到一起。
刘桐桐靠在椅背上,奶茶喝得只剩最后一口,商业街的霓虹灯刚开始一闪一闪的,他把头靠在高云尉肩膀上。
“咱们今晚住哪儿。”
“汉城宾馆,王靖哥应该开好房了。”
“还是0618吗。”
“不知道。”
刘桐桐很贪心地想最好是,如果是就太好了。他把眼睛闭上,围巾搭在高云尉大衣的袖子上。
车拐了个弯,汉城宾馆的楼出现在路尽头。
刘桐桐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开始幻想一会儿的顺序。
两个人一起上楼,开门还是那间套房,茶几上可能又放了一盘水果,卧室里两张床但最后只睡一张
他很久没跟高云尉好好待在一起过一整个晚上了,一起醒着,还说着话,还能听见彼此呼吸的晚上。
一个他很期待的夜晚。
车停在了汉城宾馆门口。
车门还没解锁,高云尉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刘桐桐瞥到屏幕上写着“王靖”两个字。高云尉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变冷,眉骨压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现在?”他说。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高云尉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平头司机关掉了车载音响的音乐,车厢里变得很安静。
“你先回学校。”高云尉说,眼睛没有看向刘桐桐。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家里有点事。”
“那我在宾馆等你……”
“你回学校。”高云尉把话截住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着刘桐桐委屈的眼睛他又顿了一下,声音放软了一点,“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刘桐桐看着他下车,黑色的车门拉开又关上,高云尉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钻进去。
出租车的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然后被车流吞掉了。平头司机把车掉了个头,往汉江镇的方向开。
车窗外汉城的灯光从亮变稀,刘桐桐坐在后排,围巾还绕在脖子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还残留着高云尉碰过的温度。
车在高速上一直开,他忽然想起暑假在水上乐园那天,那时候他以为那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今天在买围巾的时候他也短暂地以为他们之间变回去了。
但其实只是错觉。
回到宿舍的时候刚过十点。刘桐桐把新买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脱围巾的时候看了它好几眼,然后把它也叠好,搁在衣柜旁边。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过胸口,一夜没怎么睡好。
醒来之后,难受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心里的负面情绪难以遏制,刘桐桐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不想理他,甚至有些恨他。
第二天上午高云尉给他发了条消息,刘桐桐大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半晌,不想回。
下午高云尉又来了一条:“怎么了?”
这次他把消息点掉了。
其实他能理解,高云尉家里有事,有些事不能跟他说,不适合也不应该。
他知道高云尉不是故意要冷落他,但知道是一回事,难受是另一回事。
他本来可以拥有高云尉的一整个夜晚,在宾馆里,在很大的床上,被一通电话摧毁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样的半个白天和一个夜晚。
周一中午高云尉在食堂等他,刘桐桐端着饭盆从另一边绕过去了。
高云尉跟着他一起吃饭,刘桐桐看都没看他。
周二早上,刘桐桐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在桌上了。他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又放回去,从抽屉里翻出自己买的饼干,干巴巴地嚼着出了门。
周三他趴在桌上,高云尉走到旁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说“你起来”,他说“我困了,不想”。他背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等着高云尉再说什么。
但高云尉什么都没再说了,过了几秒,听见脚步声往远处走了。
周四和周五他都没和高云尉说话,一天都说不上一句。
吵架好歹还说话,他们根本是在冷战,刘桐桐单方面的冷战。
高云尉大概感觉到了,他发的消息刘桐桐不回,他在食堂占的座位刘桐桐不坐,他放在桌上的早饭刘桐桐推到了旁边根本不吃,只是每天早上桌上的早饭还是没断过。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星期。
刘桐桐渐渐习惯了,人这个东西可真奇怪。
被别人冷落的时候难受得想骂人,自己冷落别人反倒把那点难受变成了某种理直气壮的东西。
他早上把高云尉的早饭推到一边吃自己的饼干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中午端着饭盆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上,连余光都不往那边扫,晚上翻手机,看到高云尉的对话框还有自己没回的好几条消息,直接划掉不管。
这天下午六子又在校门口等他。
“桐哥!这批又来了几个新客户,我预感这波赚大了。”
还是赚钱好,男人倒算什么。
“知道了,”刘桐桐说,“把单子给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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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