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高三开学那天,汉江中学的校门还是那扇门,教学楼墙上的爬山虎过了一个暑假又密了一层。

刘桐桐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掉漆的校名牌,觉得过去的那个暑假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凉快又宽敞的宾馆套房、蒜香排骨油亮亮的脆壳、漂流河上勾在一起的两个游泳圈、绵绵冰在舌尖化开时凉丝丝的甜。

然后闹钟响了,梦醒了,高三了。

时间可真快啊。

开学第一周,高云尉的课表就变成了另一套作息。早上六点起床,刘桐桐还在被子里蜷着,他已经洗漱完出了门,理科一班的灯是全校最早亮的那一批。

晚自习结束后他也不走,留在教室里继续做题,数学、理综、英语、语文。

一套接一套的模拟卷,能从天还没黑坐到凌晨。

别说刘桐桐,连高三教导主任都没想过高云尉能拼成这样,连准点十二点熄灯的教学楼都专门为了高云尉改了时间。

学校教导处商量了后,给愿意自习到深夜的高三学生留了一个不断电自习室。

刚开学那几天刘桐桐还是每天都会等人回来的。晚上躺在床上盯着要掉皮的天花板,等到快十二点高云尉还没回来。他发了条消息:“你人呢”。

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教室,你先睡。”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睡不着。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光,等到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才闭上眼。

高云尉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洗漱、脱鞋、爬上床,全程几乎没有声音。刘桐桐面朝墙躺着,呼吸放得很均匀,高云尉大概以为他睡着了。

其实他没有,而且还在装睡。

之后的日子差不多都这样。早上刘桐桐起来的时候高云尉已经走了,桌上放着早饭——包子、蒸饺,或者鸡蛋灌饼,豆浆还是无糖的。

高云尉人不在,早饭倒是一天没断过,刘桐桐坐在床沿上啃着还微热的灌饼,心想这个人什么时候买的。六点半出门,早饭已经放在桌上了,那得几点起的。

中午倒是一起吃,高云尉在食堂等他,刘桐桐端着饭盆坐到对面,把盘子里的青椒炒肉拨了一半给高云尉,高云尉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过来。

吃的时候高云尉不怎么说话,吃完后会安静地等刘桐桐吃完再起身,中午刘桐桐会回去午睡,高云尉只是把他送到宿舍楼底,看他上了楼才走,继续回教室写题去了。

有一天刘桐桐在食堂等了快二十分钟,高云尉才匆匆忙忙赶过来,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

“怎么了。”

“班主任找我谈话,过几天不是要开动员会吗。”

“动员什么。”

“高考。”高云尉掰开馒头,三两口嚼完半个。“让我冲一下年级第一。”

“哦……”,年级第一,高云尉上学期已经是年级前三了,现在还要冲,可真有毅力啊。

他低头扒饭,忽然想起暑假在宾馆里,高云尉靠着床头看那本《高考生物总复习》,台灯的光在书页上勾了一道边。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认真学习的样子很好看,不过现在这个好看的人连看他的时间都没了。

周末也不一样了,暑假的时候周末是出去玩的日子,逛夜市、看电影、找新的面馆。

现在周末高云尉把自己关在教室里刷题,一坐就是一天。刘桐桐去教室找过他一次,隔着窗户看见高云尉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了半尺高的卷子和参考书。

他旁边的座位空着,桌上放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吃了一半的燕麦脆,刘桐桐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往回走的时候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在踢球。球砸在铁架子上咣一声,那些人欢呼着跑过去,他想起来上学期在这个操场上,高云尉带他一起打球,他俩其实都不太会,但玩得很尽兴。

后面还一起坐在操场边聊电视剧,可惜他已经很久没有再看过电视剧了。

无聊,太无聊了。

刘桐桐一个人走回宿舍。

高云尉不搭理他的时候,六子倒是时常喊他出来。

开学后第二个周末,六子就喊他出来玩,发消息说在汉江镇新开的游戏厅,问他来不来。刘桐桐躺在宿舍睡了一觉又一觉,翻身起来换了衣服就出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游戏厅在学校往东两条街,新开的,门面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台机器,六子已经在那了,叼着一根棒棒糖,手在摇杆上噼里啪啦地敲,看见刘桐桐进来,又投了两币进去。

“来,陪我打两把。”

刘桐桐坐下来,拳皇他打得一般,但六子也没比他好多少,两个菜鸡互相搓招搓得不亦乐乎。

买的游戏币像流水一样哗哗就打没了,完全是拿钱砸个响,俩人就这样还乐呵呵的,打完一看钱包都乐了。

六子主动叫刘桐桐一起去吃炒粉,热情地带着人去了那家老店。

“你天天请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有什么,”六子用筷子搅着河粉,“咱俩谁跟谁,从小一起长大的,请你吃顿饭怎么了。”

后来喊的次数就多了,有时候是打游戏,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就是单纯出去转转,汉江镇街上也没什么好转的,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一圈,六子说些他在外面跑活听来的八卦。

谁家姑娘嫁到城里去了,谁家儿子赌博把房子输了,以前小学那个数学老师退休了结果被骗了钱。

刘桐桐听着这些有的没的,也爱出来和他聊,总比一个人在宿舍好。

有一回两个人从网吧出来,在校门口碰见了高云尉。

高云尉刚从学校外走回来,手里攥着包,脸色很差,但看见刘桐桐时立刻转阴为晴,走过去问他干什么去了。

刘桐桐说出去打了两把游戏,他注意到高云尉在看六子,很难得多看了六子几眼,视线还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看完收回来落在刘桐桐脸上。

六子先开了口,笑着打了个招呼。“这是你同学啊?你好你好,我是刘桐桐发小,叫我六子就行。”

高云尉嗯了一声,“我是高云尉。”

没说你好,只是简短地说了名字,他看了刘桐桐一眼,意思是进去说。

六子走了以后,高云尉在宿舍楼下拉住了刘桐桐的胳膊。

“那个人,你跟他很熟?”

“还行吧,发小。小时候一起玩的。”

“尽量别跟他走太近。”

“为什么?”

高云尉沉默了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还不知道,你注意着点。”

刘桐桐心想这算什么理由,但他嘴上没说,只是哦了一声。

高云尉松开了他的胳膊,推开宿舍楼的门进去了。刘桐桐跟在后面,心里觉得高云尉管得也太宽了。

他跟六子就是吃吃饭打打游戏,连“走太近”都算不上。再说六子对他挺好的,比赵志成那种人好多了。至少六子请他吃饭可从来不吝啬。

隔了没几天,六子在吃饭的时候又提了那件事。

“对了桐哥,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帮我在学校里送个东西。你还记得不?”

刘桐桐正在啃一串鸡脆骨,嚼了两下咽下去。

“记得,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烟叶子是吧。”

“对,货我都准备好了。你就帮我带进学校,交到买家手里就行,简单得很。”六子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大概有个三四盒烟,隔着袋子摸上去硬邦邦的,确实是烟盒的形状。

“这些是新货,你先帮我带给几个想试试的,他们要是觉得好,以后直接从你这订。”

“从我这订?”

“对啊。”六子笑了,给他倒了杯果汁。

“你在学校方便嘛,人家要货直接找你,你来找我拿,一转手就是钱,你也不用干啥。”

刘桐桐追问:“怎么分?”

“一包卖八十,你拿二十,进货价不用管。”

二十、一包就二十。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学校里想买外烟的人还真不少,之前六子给他看过几个联系方式,都是高三的,还有些高二的学弟。就按五个人算,每人拿两包,一转手就是二百块。

进一次校门就二百。他帮赵志成买烟跑腿从来没收过钱,还得倒贴钱给赵志成买烟。

“行吧。”刘桐桐说。

第一次送货很简单,六子在校门口把黑色塑料袋给他,他往书包里一塞就进去了。

汉江中学的门卫又不查人。他把塑料袋里的烟盒分给三个高三的,一个是隔壁班的,另外两个是楼上的。三个人都很爽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跟他约了下次要几盒。

刘桐桐把卷成一团的钞票塞进口袋,摸到那几张纸币的时候,有种很恍惚的感觉。

一百二,进一次校门就一百二。

他靠在走廊的暖气片上,把钱数了两遍。

暖气片还是凉的,还没到供暖的季节,走廊里有人拍篮球经过,球砸在地上弹起来,弹到他脚边,他把球踢回去,站起来往教室走,脚步都轻飘飘的。

后来送的次数多了,六子又给他加了个活。

“桐哥,你帮我把要买货的人都加一下,你心细,适合干这个。”六子从手机里翻出一串手机号。

“你直接按着号发短信,说是‘老六的渠道’。有人要货你就记下来,统一发给我,我这边统一安排,你送货的时候顺便多聊两句,问问他们感觉怎么样,觉得贵不贵,有啥意见。”

这销售还有模有样的,刘桐桐心里更放心了几分。

接过来名单看了一眼,十来个号,有的有备注,有的没有。

他把号一个一个记在手机里,备注统一写成“买货-XX”。建了个分组叫“客户”,把人都拖进去。

“有什么要求吗?”

“没啥要求,你就帮我联系一下这些人就行。他们有啥想法跟你说,你再跟我说,反正你跟他们都是同学,好说话。”

刘桐桐点了点头,这件事他确实做得来,之前在赵志成面前学的察言观色,在刘美枝身边待久了练出来的看人眼色的本事,全都用在这上面了。

加了那些买家以后,他隔三岔五发个消息问问——最近抽得怎么样,还要不要继续订货。

有的人回得冷,有的人回得热。他把回得热的挑出来重点维护,回得冷的就隔久一点再问。

这批人里少了几个,他又补上了几个,客户数量一直保持在十来个上下。

他把这件事当成兴趣在打理,就像之前帮高云尉带早饭,今天带灌饼明天带煎饺,变着花样来。

只不过那时候是在讨好一个人,现在是在打理一群人。

打理这群人比讨好高云尉容易多了,因为这些人绝大部分都会上赶着找他订货,六子还真没说错,这烟卖得挺好的。

月底他算了算,光跑腿费就攒了一千块。他把钱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摸一下,稀罕死了。

厚厚的,沉甸甸的一沓钱,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攒下来的钱。

不是刘美枝给的,不是高云尉掏的,是他自己赚的。

赚钱使人幸福。

六子在QQ上夸他:“桐哥你真的可以,这批客户比我自己联系的时候还多了几个。”还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刘桐桐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像开花了一样美。

被人需要,被人夸,被人说“你可以”,这些他在高云尉那里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了。

高云尉太忙了,忙着学习,忙着背书,忙着做那些他看不懂的卷子,虽然他每天早上还是会在桌上放早饭,但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高云尉不知道他在干嘛,只知道他最近心情还不错。

“你最近状态挺好?”有一天晚上高云尉难得在十二点之前回了宿舍,看见刘桐桐趴在床上玩手机,嘴角还挂着笑。

“还行吧,”刘桐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嘛。”

高云尉说不错,脱了外套挂在床头。

他看起来累得够呛,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洗漱完坐到床沿上脱袜子的时候后背微微弓着,宽厚的后背肉眼可见薄了一层,连骨头都快看见了,他瘦了很多。

“你也别太拼了。”刘桐桐说。

“学习也要注意身体。”

“没事。”高云尉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没几分钟呼吸就变得又深又长。

刘桐桐躺在床上,看着对面床上的高云尉。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画了一道橘色的线。

暑假的时候他们中间没有这条线,那时候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膝盖碰着膝盖,脸贴着脸。

现在他们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第 29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听云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