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正式开始了。
高云尉干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报了个补习班。
高三前的衔接班,数学和理综,每天上午下午各一节课,在汉城一中旁边一栋写字楼里。
刘桐桐听到“补习班”三个字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挖西瓜,勺子一转咔嚓挖下一大口,咬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啊?”
“补习班,你去不去。”
“不去。”刘桐桐嚼着脆瓜瓤,斩钉截铁。“暑假上什么课,你咋不直接去坐牢。”
高云尉坐在茶几旁边填报名表。表格是补习班发的,一张皱巴巴的A4纸,抬头印着“汉城卓越教育暑期衔接班”几个蓝字。
他填得很认真,姓名、学校、联系电话,字一笔一画的:“那我帮你填了。”
“填什么?我不去。”
刘桐桐吐出几粒西瓜籽,翻了个身仰躺在沙发上,两条腿翘在沙发扶手上晃。“真不去,我这种水平上了也白上。”
高云尉捏着表,想了想最后还是没给他报。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闹钟响了,高云尉的手机闹铃是最原始的那种滴滴滴,刺耳得能把死人吵醒。刘桐桐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隔壁那张床现在已经形同虚设了,反正每天晚上最后都会挤到一张上去。
高云尉坐起来,按掉闹钟。床垫弹了一下。刘桐桐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他的大腿,拍了拍。
“你要去上课啊……拜拜……”
高云尉把那只手从腿上拿开,塞回被子里。
下床,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哗哗响。刘桐桐把被子夹进腿缝里翻了个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不太晒。早上的汉城还没热起来,空调吹了一整夜,房间里凉丝丝的。
高云尉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白条纹的T恤,牛仔短裤,头发用冷水抹了两下就算打理过了。他走到床边,弯腰把刘桐桐踢到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搁在床头。
“我走了。”
“唔。”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东西。”
“那就——”刘桐桐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头发炸成一团,“昨天的那个排骨。”
“礼记的蒜香排骨。”
“对对对。”
高云尉把房卡揣进兜里,拉开门走了。门咔哒一声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刘桐桐在被窝里拱了拱,把高云尉那个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他把脸埋进去,又睡了。
回笼觉睡到快十一点。
刘桐桐爬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得跟被电过一样。他用水压了压,刷牙的时候拿手机翻了翻QQ空间。
班上有人在晒暑假作业,有人在晒玩乐照片,有人在发非主流伤感语录。
他刷到一条——“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过客,却在你心里留下了最深的烙印。”
他直接往下滑。
太酸了,太酸了,牙都酸掉了。
高云尉走之前让前台送了早餐,搁在茶几上才走。一盒小笼包,一杯豆浆。都凉了。刘桐桐也不讲究,拿起来就吃。小笼包是皮有点硬了,但馅还是香的。
豆浆是无糖的,高云尉知道他爱吃甜的,前段时间因为他牙有点疼都把巧克力给他断供了。刘桐桐喝完把塑料杯扔进垃圾桶,心想明天一定要自己买甜的。
吃完早饭他晃晃悠悠出门了。
汉城的夏天和汉江镇不一样。汉江镇的热是湿漉漉的,街边的树荫下还能凉快点,但一般街上没人。汉城的热是干巴巴的,太阳晒在地上冒烟,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的油烟味混在一起,人挤人,到处都在吵。
刘桐桐从汉城宾馆出来,沿着大路往商业街的方向走。
高云尉说过别去太偏的地方,别跟不认识的人走太近,别出汉城市区。刘桐桐当时回了句“你是我妈啊”。高云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再废话试试。刘桐桐就闭嘴了。
他其实也没兴趣去什么危险的地方。汉城的商业街够他逛的了。服装店、手机店、电玩城、一家挨一家的奶茶店和小吃摊。
在一家手机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柜台里最新款的某大牌手机,标价六千。
先不说他买不买得起,柜台里的手机根本就是个模型机,估计是老板就没想着会有人买,压根没放真机。
商业街后头有一条小吃巷。炸鸡排、铁板鱿鱼、臭豆腐、烤面筋。油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刘桐桐买了一份炸鸡排,八块钱,老大一份,用竹签扎着吃。
鸡排刚出锅烫得他直吸气,辣椒粉抹多了,辣得他跑去隔壁买了一杯冰奶茶,吸了一口觉得这才是人生。
果然汉城好玩多了。
中午高云尉下课了,他给刘桐桐发消息:在哪。
刘桐桐回:商业街。
高云尉:去肯德基坐着等我。
刘桐桐在肯德基里白蹭空调,大概等了十几分钟,高云尉从公交站的方向走过来了。白条纹的T恤,肩上挎着补习班的布袋,里面装着讲义和笔袋,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走吧。”
“去哪儿。”
“你不是要吃排骨。”
礼记在汉城宾馆的一条街之外,走过去就十来分钟。是一家中餐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礼记”两个字。
老板认识高云尉,或者说认识他们一家人。他们一进门老板就迎上来了,笑呵呵地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座位,菜单都不用拿,高云尉直接报了菜名。
蒜香排骨、干煸四季豆、酸菜鱼、两碗米饭。
排骨是先腌后炸的,外皮酥得掉渣,肉嫩得一咬就脱骨。蒜末炸得金黄,裹在排骨上油亮亮的。刘桐桐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
高云尉吃得不快,把他挑到碗边的四季豆夹回来放在他碗里。
“吃菜。”
“吃了啊,排骨不是菜?”
“绿色的。”
刘桐桐翻了个白眼,把那根四季豆嚼了。刘桐桐吃菜很挑,但高云尉每次吃饭都盯着他碗里的绿色覆盖率,不吃就不让他走。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太阳正毒。两个人贴着路边墙根的阴凉走。刘桐桐吃饱了就犯困,走路拖拖拉拉的。
高云尉走一段就放慢一步等他。
下午高云尉还有一节课。刘桐桐回了宾馆,冲了个凉水澡,打开电视趴在床上换台。电视剧、综艺、购物频道。
最后停在一个放《还珠格格》的台看了两集,紫薇在念什么“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高云尉回来的时候快五点了,他把补习班的袋子往茶几上一搁,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刘桐桐趴在床上玩手机。
“晚上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叫外卖吧,”刘桐桐毫不客气,翻了个身,“外面太热了,我想吃肠粉。”
“行。”
吃完饭洗完澡,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高云尉把遥控器递给他,刘桐桐换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停在了一个放纪录片的台。讲非洲大草原上的狮子。
母狮子捕猎,公狮子趴着,刘桐桐靠在沙发扶手上,脚丫子搁在高云尉大腿上。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半个月。
每天早上高云尉去上课,刘桐桐睡到自然醒后出门晃。中午一起吃,下午高云尉回来后再带他去汉城某个地方——夜市、公园、电影院、台球厅。
有一天高云尉弄了两张电影票,好莱坞大片,枪战砰砰砰地从头炸到尾。
刘桐桐看得眼睛都不眨,出来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跟高云尉比划枪战动作。高云尉说你刚才差点把爆米花扣在地上。
刘桐桐说那是剧情太刺激了,高云尉心想再刺激能有刘桐桐突然激动地掐他胳膊刺激吗。
还有一次高云尉带他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面馆。牛肉面,汤底是牛骨熬的,面条是现拉的手工面。高云尉不放香菜,刘桐桐什么都要加。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矮凳子上,头顶挂着一个吊扇慢悠悠地转。热汤喝下去一头的汗,但面是真的好吃,刘桐桐把汤都喝干净了,碗底亮出来给高云尉看。
“你看。”
“要我夸你吗。”高云尉勾起嘴角,“真棒。”
“噫,别恶心我,还有没有更好吃的。”
高云尉想了想还有什么好吃的,“明天带你去吃蟹黄包。”
“真的假的。”
“真的。”
刘桐桐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低头在手机上分享今天的美食日常。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刷QQ空间。
高云尉在旁边靠着床头看书,封面上印着“高考生物总复习”几个字。
台灯亮着,光照在书页上,刘桐桐侧躺着刷手机,突然,他刷到一条动态。
是一张照片。
色彩鲜艳的冰品装在透明的塑料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刨冰上淋着炼乳和果酱。旁边放了两个勺子。配文是——“绵绵冰真是绝了!!!夏天必吃!!!”
刘桐桐点开照片放大了看,草莓味的那个颜色好看得很,粉粉白白的冰絮堆在一起,像一朵被冻住的云。底下评论好几条,都在问是哪家店。
他把手机举到高云尉面前。“你看。”
高云尉把书放下来,看了一眼,“这什么?”
“绵绵冰,最近好像特别火。”刘桐桐把照片又翻到下一张,芒果味的。“汉城学校校园墙好多人都在发。好像叫什么糖心记。你看这个,跟刨冰不一样,这个冰是那种一丝一丝的,说是口感好。”
高云尉“嗯”了一声,把书重新拿起来。
“明天去吃?”刘桐桐说。
“明天下午补习班有测验。”
“那考完再去呗。”
“考完店里大概没位置了。”
刘桐桐想了想也是,夏天甜品店肯定挤满了人,排队排半天。
他把手机收回来,又翻了两张绵绵冰的照片看了看,然后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拉上被子。“那算了,改天吧。”
高云尉翻了一页书。台灯的光在他脸上勾了一道边。刘桐桐侧躺着看他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
睡着之前脑子里的最后两个画面是QQ空间里那碗粉白色的绵绵冰,绵绵冰会和棉花一样软和吗。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从早上开始就毒得不像话,窗帘拉满了也遮不住那股热浪。
刘桐桐被热醒的时候才九点多,高云尉刚走。床头柜上放着早饭,今天是蒸饺,豆浆还是无糖的,他吃完了打开空调继续睡。
睡醒趴在床上玩手机。
外面的大太阳把整条街都烤得白晃晃的。从窗户看出去,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白光,路边的树一动不动,连一阵风都没有。
天气预报说今天足足有三十八度。
他给高云尉发消息:太热了,不想出门。
高云尉大概在考试,没回。
刘桐桐翻了个身,把空调温度打低了两度。电视开着,又是不知道什么综艺,一群人在做游戏,吵吵闹闹的,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头发溻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去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才感觉活过来了。
窝在沙发里继续玩手机,QQ空间刷了三遍没有新动态,换台换来换去也没什么意思,他把遥控器一扔,看着天花板。
好无聊,高云尉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又眯着睡着了。
三点多的时候门响了。
刘桐桐从沙发上翻过来,伸着脖子往门口看。
高云尉站在门口,深蓝T恤被汗浸透了,胸口和后背上洇出好几块深色的印子。额头上全是汗珠,眉骨和鼻梁上亮晶晶的。头发溻了贴在额角上。
他肩膀上挎着补习班的布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糖果的logo,写着“糖心记”三个字。
刘桐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高云尉换了鞋走进来,把那个白色塑料袋搁在茶几上。
袋子底碰到茶几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塑料盒和冰袋碰在一起的声音。刘桐桐低头看那个袋子——透明的打包盒里堆着两碗绵绵冰。一碗粉白色的草莓味,一碗金黄色的芒果味。
冰絮叠成云朵的形状,炼乳从顶端淋下来,巧克力碎撒在最上面,盒子旁边塞着好几袋蓝色冰袋,所以绵绵冰完全没化掉。
“你昨天不是说要吃。”
高云尉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转身去洗手,回来蹲下来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拿。两碗绵绵冰、两把塑料勺、一叠纸巾。冰袋留在袋子里,袋子底部汪着一小摊水。
刘桐桐看着他。
看着他额头上还在往下淌的汗珠。看着他后背上洇湿了大半的T恤。看着他把勺子放在盒盖上摆好,草莓味的那碗往刘桐桐面前推了推。
外面的天白晃晃的,三十八度,马路上的沥青大概能摊鸡蛋。
糖心记的位置刘桐桐昨天在QQ空间里查过——在汉城东头,跟补习班是反方向。从补习班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新城区,然后回来再走那么远,还没算排队的时间。
“你不是有考试吗。”
“提前交卷了。”
高云尉说得轻描淡写。他把芒果味那碗拉到自己面前,掀开盖子。
冰絮遇到热空气冒出一缕很细的白气,他拿勺子舀了一口,嚼了嚼。
“还可以,你尝尝。”
刘桐桐低头打开草莓味的那碗。冰絮一层一层的,薄得像花瓣。
炼乳的甜味混着草莓酱的微酸钻进鼻子里。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冰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奶香,不是单纯的甜,草莓酱有籽,咬在牙齿中间沙沙的。
他把勺子搁在碗边上。
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心酸,心软,心疼?还有别的——一种他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塞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高云尉低着头吃他那碗芒果的,他好像完全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对他而言顶着大太阳走那么远、提前交卷、排队、买绵绵冰,这些大概就跟每天早上带早饭一样,顺手的事,不值得多想。
刘桐桐低下头,继续吃。草莓味的绵绵冰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淌。窗外的太阳还是白的,空调还在嗡嗡响。
他吃着吃着把脸低下去了一点,不让高云尉看到他的眼睛。
“好吃。”他说。
“嗯。”
“芒果的什么味。”
“芒果还能什么味,芒果味。”
“我是问酸不酸。”
高云尉舀了一勺芒果的递过来,手举在茶几上方,勺子伸到刘桐桐嘴前面。刘桐桐张嘴接了。
不怎么酸,熟透了的芒果的甜,冰凉凉地贴在舌面上。
“还行,不算酸。”
“那下次买两个芒果的。”
“不要,草莓的也挺好吃的。下次买其他味道,咱俩换着吃。”
“行。”
刘桐桐端起自己那碗草莓的,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冰得他眯起眼睛。他把那勺绵绵冰在舌头上翻了两翻才咽下去,然后站起来绕过茶几,一屁股坐在高云尉旁边。
沙发坐久了其实地毯上也很舒服,刘桐桐摆摆脚,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
高云尉没往旁边挪。他把自己那碗芒果的往刘桐桐那边推了推。
“再尝一口。”
“你是想让我把你的也吃完吧。”
“那你吃。”
刘桐桐舀了他一勺芒果的,又把自己的草莓的舀了一勺递到高云尉嘴边。
高云尉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头动了一下。
“草莓香精味。”
指望店家高价买不应季的水果果然是种妄想,不过这个价钱能放草莓酱都算不错了。
“你不要太挑剔。”
“行吧,我挑剔。”
刘桐桐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草莓绵绵冰。耳朵尖有点烫,他假装被冰到了,用手背贴了一下耳朵才把手放下来继续舀冰。
高云尉在旁边慢慢地吃他那碗芒果的。
两碗绵绵冰被吃得干干净净。盒子底汪着一层淡粉色和淡黄色的水,刘桐桐把勺子搁在空盒子里,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肚子里是冰的,胸口是热的。
“高云尉,那冰袋是你问店里要的?”
“便利店买的。”高云尉收拾了垃圾,准备起身去换件短袖。
“哦。”
刘桐桐把腿收上沙发,等高云尉回来后坐到对方身边,膝盖蹭着高云尉的大腿。
“明天我去补习班门口等你下课。”他说。
“太阳那么大你等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用。”
“就要。”
争执不过,高云尉还能把他关在房间怎么的。
他手伸过来在刘桐桐头发上揉了一把。刘桐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他闭上眼,觉得这个暑假好像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好得有点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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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