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暑假正式开始了。

高云尉干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报了个补习班。

高三前的衔接班,数学和理综,每天上午下午各一节课,在汉城一中旁边一栋写字楼里。

刘桐桐听到“补习班”三个字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挖西瓜,勺子一转咔嚓挖下一大口,咬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啊?”

“补习班,你去不去。”

“不去。”刘桐桐嚼着脆瓜瓤,斩钉截铁。“暑假上什么课,你咋不直接去坐牢。”

高云尉坐在茶几旁边填报名表。表格是补习班发的,一张皱巴巴的A4纸,抬头印着“汉城卓越教育暑期衔接班”几个蓝字。

他填得很认真,姓名、学校、联系电话,字一笔一画的:“那我帮你填了。”

“填什么?我不去。”

刘桐桐吐出几粒西瓜籽,翻了个身仰躺在沙发上,两条腿翘在沙发扶手上晃。“真不去,我这种水平上了也白上。”

高云尉捏着表,想了想最后还是没给他报。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闹钟响了,高云尉的手机闹铃是最原始的那种滴滴滴,刺耳得能把死人吵醒。刘桐桐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隔壁那张床现在已经形同虚设了,反正每天晚上最后都会挤到一张上去。

高云尉坐起来,按掉闹钟。床垫弹了一下。刘桐桐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他的大腿,拍了拍。

“你要去上课啊……拜拜……”

高云尉把那只手从腿上拿开,塞回被子里。

下床,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哗哗响。刘桐桐把被子夹进腿缝里翻了个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不太晒。早上的汉城还没热起来,空调吹了一整夜,房间里凉丝丝的。

高云尉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白条纹的T恤,牛仔短裤,头发用冷水抹了两下就算打理过了。他走到床边,弯腰把刘桐桐踢到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搁在床头。

“我走了。”

“唔。”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东西。”

“那就——”刘桐桐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头发炸成一团,“昨天的那个排骨。”

“礼记的蒜香排骨。”

“对对对。”

高云尉把房卡揣进兜里,拉开门走了。门咔哒一声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刘桐桐在被窝里拱了拱,把高云尉那个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他把脸埋进去,又睡了。

回笼觉睡到快十一点。

刘桐桐爬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得跟被电过一样。他用水压了压,刷牙的时候拿手机翻了翻QQ空间。

班上有人在晒暑假作业,有人在晒玩乐照片,有人在发非主流伤感语录。

他刷到一条——“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过客,却在你心里留下了最深的烙印。”

他直接往下滑。

太酸了,太酸了,牙都酸掉了。

高云尉走之前让前台送了早餐,搁在茶几上才走。一盒小笼包,一杯豆浆。都凉了。刘桐桐也不讲究,拿起来就吃。小笼包是皮有点硬了,但馅还是香的。

豆浆是无糖的,高云尉知道他爱吃甜的,前段时间因为他牙有点疼都把巧克力给他断供了。刘桐桐喝完把塑料杯扔进垃圾桶,心想明天一定要自己买甜的。

吃完早饭他晃晃悠悠出门了。

汉城的夏天和汉江镇不一样。汉江镇的热是湿漉漉的,街边的树荫下还能凉快点,但一般街上没人。汉城的热是干巴巴的,太阳晒在地上冒烟,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的油烟味混在一起,人挤人,到处都在吵。

刘桐桐从汉城宾馆出来,沿着大路往商业街的方向走。

高云尉说过别去太偏的地方,别跟不认识的人走太近,别出汉城市区。刘桐桐当时回了句“你是我妈啊”。高云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再废话试试。刘桐桐就闭嘴了。

他其实也没兴趣去什么危险的地方。汉城的商业街够他逛的了。服装店、手机店、电玩城、一家挨一家的奶茶店和小吃摊。

在一家手机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柜台里最新款的某大牌手机,标价六千。

先不说他买不买得起,柜台里的手机根本就是个模型机,估计是老板就没想着会有人买,压根没放真机。

商业街后头有一条小吃巷。炸鸡排、铁板鱿鱼、臭豆腐、烤面筋。油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刘桐桐买了一份炸鸡排,八块钱,老大一份,用竹签扎着吃。

鸡排刚出锅烫得他直吸气,辣椒粉抹多了,辣得他跑去隔壁买了一杯冰奶茶,吸了一口觉得这才是人生。

果然汉城好玩多了。

中午高云尉下课了,他给刘桐桐发消息:在哪。

刘桐桐回:商业街。

高云尉:去肯德基坐着等我。

刘桐桐在肯德基里白蹭空调,大概等了十几分钟,高云尉从公交站的方向走过来了。白条纹的T恤,肩上挎着补习班的布袋,里面装着讲义和笔袋,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走吧。”

“去哪儿。”

“你不是要吃排骨。”

礼记在汉城宾馆的一条街之外,走过去就十来分钟。是一家中餐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礼记”两个字。

老板认识高云尉,或者说认识他们一家人。他们一进门老板就迎上来了,笑呵呵地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座位,菜单都不用拿,高云尉直接报了菜名。

蒜香排骨、干煸四季豆、酸菜鱼、两碗米饭。

排骨是先腌后炸的,外皮酥得掉渣,肉嫩得一咬就脱骨。蒜末炸得金黄,裹在排骨上油亮亮的。刘桐桐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

高云尉吃得不快,把他挑到碗边的四季豆夹回来放在他碗里。

“吃菜。”

“吃了啊,排骨不是菜?”

“绿色的。”

刘桐桐翻了个白眼,把那根四季豆嚼了。刘桐桐吃菜很挑,但高云尉每次吃饭都盯着他碗里的绿色覆盖率,不吃就不让他走。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太阳正毒。两个人贴着路边墙根的阴凉走。刘桐桐吃饱了就犯困,走路拖拖拉拉的。

高云尉走一段就放慢一步等他。

下午高云尉还有一节课。刘桐桐回了宾馆,冲了个凉水澡,打开电视趴在床上换台。电视剧、综艺、购物频道。

最后停在一个放《还珠格格》的台看了两集,紫薇在念什么“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高云尉回来的时候快五点了,他把补习班的袋子往茶几上一搁,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刘桐桐趴在床上玩手机。

“晚上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叫外卖吧,”刘桐桐毫不客气,翻了个身,“外面太热了,我想吃肠粉。”

“行。”

吃完饭洗完澡,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高云尉把遥控器递给他,刘桐桐换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停在了一个放纪录片的台。讲非洲大草原上的狮子。

母狮子捕猎,公狮子趴着,刘桐桐靠在沙发扶手上,脚丫子搁在高云尉大腿上。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半个月。

每天早上高云尉去上课,刘桐桐睡到自然醒后出门晃。中午一起吃,下午高云尉回来后再带他去汉城某个地方——夜市、公园、电影院、台球厅。

有一天高云尉弄了两张电影票,好莱坞大片,枪战砰砰砰地从头炸到尾。

刘桐桐看得眼睛都不眨,出来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跟高云尉比划枪战动作。高云尉说你刚才差点把爆米花扣在地上。

刘桐桐说那是剧情太刺激了,高云尉心想再刺激能有刘桐桐突然激动地掐他胳膊刺激吗。

还有一次高云尉带他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面馆。牛肉面,汤底是牛骨熬的,面条是现拉的手工面。高云尉不放香菜,刘桐桐什么都要加。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矮凳子上,头顶挂着一个吊扇慢悠悠地转。热汤喝下去一头的汗,但面是真的好吃,刘桐桐把汤都喝干净了,碗底亮出来给高云尉看。

“你看。”

“要我夸你吗。”高云尉勾起嘴角,“真棒。”

“噫,别恶心我,还有没有更好吃的。”

高云尉想了想还有什么好吃的,“明天带你去吃蟹黄包。”

“真的假的。”

“真的。”

刘桐桐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低头在手机上分享今天的美食日常。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刷QQ空间。

高云尉在旁边靠着床头看书,封面上印着“高考生物总复习”几个字。

台灯亮着,光照在书页上,刘桐桐侧躺着刷手机,突然,他刷到一条动态。

是一张照片。

色彩鲜艳的冰品装在透明的塑料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刨冰上淋着炼乳和果酱。旁边放了两个勺子。配文是——“绵绵冰真是绝了!!!夏天必吃!!!”

刘桐桐点开照片放大了看,草莓味的那个颜色好看得很,粉粉白白的冰絮堆在一起,像一朵被冻住的云。底下评论好几条,都在问是哪家店。

他把手机举到高云尉面前。“你看。”

高云尉把书放下来,看了一眼,“这什么?”

“绵绵冰,最近好像特别火。”刘桐桐把照片又翻到下一张,芒果味的。“汉城学校校园墙好多人都在发。好像叫什么糖心记。你看这个,跟刨冰不一样,这个冰是那种一丝一丝的,说是口感好。”

高云尉“嗯”了一声,把书重新拿起来。

“明天去吃?”刘桐桐说。

“明天下午补习班有测验。”

“那考完再去呗。”

“考完店里大概没位置了。”

刘桐桐想了想也是,夏天甜品店肯定挤满了人,排队排半天。

他把手机收回来,又翻了两张绵绵冰的照片看了看,然后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拉上被子。“那算了,改天吧。”

高云尉翻了一页书。台灯的光在他脸上勾了一道边。刘桐桐侧躺着看他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

睡着之前脑子里的最后两个画面是QQ空间里那碗粉白色的绵绵冰,绵绵冰会和棉花一样软和吗。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从早上开始就毒得不像话,窗帘拉满了也遮不住那股热浪。

刘桐桐被热醒的时候才九点多,高云尉刚走。床头柜上放着早饭,今天是蒸饺,豆浆还是无糖的,他吃完了打开空调继续睡。

睡醒趴在床上玩手机。

外面的大太阳把整条街都烤得白晃晃的。从窗户看出去,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白光,路边的树一动不动,连一阵风都没有。

天气预报说今天足足有三十八度。

他给高云尉发消息:太热了,不想出门。

高云尉大概在考试,没回。

刘桐桐翻了个身,把空调温度打低了两度。电视开着,又是不知道什么综艺,一群人在做游戏,吵吵闹闹的,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头发溻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去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才感觉活过来了。

窝在沙发里继续玩手机,QQ空间刷了三遍没有新动态,换台换来换去也没什么意思,他把遥控器一扔,看着天花板。

好无聊,高云尉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又眯着睡着了。

三点多的时候门响了。

刘桐桐从沙发上翻过来,伸着脖子往门口看。

高云尉站在门口,深蓝T恤被汗浸透了,胸口和后背上洇出好几块深色的印子。额头上全是汗珠,眉骨和鼻梁上亮晶晶的。头发溻了贴在额角上。

他肩膀上挎着补习班的布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糖果的logo,写着“糖心记”三个字。

刘桐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高云尉换了鞋走进来,把那个白色塑料袋搁在茶几上。

袋子底碰到茶几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塑料盒和冰袋碰在一起的声音。刘桐桐低头看那个袋子——透明的打包盒里堆着两碗绵绵冰。一碗粉白色的草莓味,一碗金黄色的芒果味。

冰絮叠成云朵的形状,炼乳从顶端淋下来,巧克力碎撒在最上面,盒子旁边塞着好几袋蓝色冰袋,所以绵绵冰完全没化掉。

“你昨天不是说要吃。”

高云尉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转身去洗手,回来蹲下来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拿。两碗绵绵冰、两把塑料勺、一叠纸巾。冰袋留在袋子里,袋子底部汪着一小摊水。

刘桐桐看着他。

看着他额头上还在往下淌的汗珠。看着他后背上洇湿了大半的T恤。看着他把勺子放在盒盖上摆好,草莓味的那碗往刘桐桐面前推了推。

外面的天白晃晃的,三十八度,马路上的沥青大概能摊鸡蛋。

糖心记的位置刘桐桐昨天在QQ空间里查过——在汉城东头,跟补习班是反方向。从补习班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新城区,然后回来再走那么远,还没算排队的时间。

“你不是有考试吗。”

“提前交卷了。”

高云尉说得轻描淡写。他把芒果味那碗拉到自己面前,掀开盖子。

冰絮遇到热空气冒出一缕很细的白气,他拿勺子舀了一口,嚼了嚼。

“还可以,你尝尝。”

刘桐桐低头打开草莓味的那碗。冰絮一层一层的,薄得像花瓣。

炼乳的甜味混着草莓酱的微酸钻进鼻子里。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冰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奶香,不是单纯的甜,草莓酱有籽,咬在牙齿中间沙沙的。

他把勺子搁在碗边上。

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心酸,心软,心疼?还有别的——一种他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塞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高云尉低着头吃他那碗芒果的,他好像完全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对他而言顶着大太阳走那么远、提前交卷、排队、买绵绵冰,这些大概就跟每天早上带早饭一样,顺手的事,不值得多想。

刘桐桐低下头,继续吃。草莓味的绵绵冰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淌。窗外的太阳还是白的,空调还在嗡嗡响。

他吃着吃着把脸低下去了一点,不让高云尉看到他的眼睛。

“好吃。”他说。

“嗯。”

“芒果的什么味。”

“芒果还能什么味,芒果味。”

“我是问酸不酸。”

高云尉舀了一勺芒果的递过来,手举在茶几上方,勺子伸到刘桐桐嘴前面。刘桐桐张嘴接了。

不怎么酸,熟透了的芒果的甜,冰凉凉地贴在舌面上。

“还行,不算酸。”

“那下次买两个芒果的。”

“不要,草莓的也挺好吃的。下次买其他味道,咱俩换着吃。”

“行。”

刘桐桐端起自己那碗草莓的,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冰得他眯起眼睛。他把那勺绵绵冰在舌头上翻了两翻才咽下去,然后站起来绕过茶几,一屁股坐在高云尉旁边。

沙发坐久了其实地毯上也很舒服,刘桐桐摆摆脚,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

高云尉没往旁边挪。他把自己那碗芒果的往刘桐桐那边推了推。

“再尝一口。”

“你是想让我把你的也吃完吧。”

“那你吃。”

刘桐桐舀了他一勺芒果的,又把自己的草莓的舀了一勺递到高云尉嘴边。

高云尉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头动了一下。

“草莓香精味。”

指望店家高价买不应季的水果果然是种妄想,不过这个价钱能放草莓酱都算不错了。

“你不要太挑剔。”

“行吧,我挑剔。”

刘桐桐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草莓绵绵冰。耳朵尖有点烫,他假装被冰到了,用手背贴了一下耳朵才把手放下来继续舀冰。

高云尉在旁边慢慢地吃他那碗芒果的。

两碗绵绵冰被吃得干干净净。盒子底汪着一层淡粉色和淡黄色的水,刘桐桐把勺子搁在空盒子里,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肚子里是冰的,胸口是热的。

“高云尉,那冰袋是你问店里要的?”

“便利店买的。”高云尉收拾了垃圾,准备起身去换件短袖。

“哦。”

刘桐桐把腿收上沙发,等高云尉回来后坐到对方身边,膝盖蹭着高云尉的大腿。

“明天我去补习班门口等你下课。”他说。

“太阳那么大你等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用。”

“就要。”

争执不过,高云尉还能把他关在房间怎么的。

他手伸过来在刘桐桐头发上揉了一把。刘桐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他闭上眼,觉得这个暑假好像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好得有点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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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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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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