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刘桐桐是被热醒的。

阳面宿舍不拉窗帘晒,拉上窗帘室内就闷热闷热的,他身上还在发烫,燥热从身体里面往外烘,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次吞咽都梗得生疼。

他翻了个身,下身某个隐秘的地方传来一阵钝痛。那种被撑开过,还没完全收回来的酸胀从身体深处往外扩。肚子也有些隐隐地疼,闷闷的,不像饿也不像想吐,就是不舒服。

他下意识把手按在小腹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觉得肚皮比平时热。

高云尉坐在床沿上穿鞋,系鞋带的时候侧头注意到他醒了。

刘桐桐蜷在夏凉被里,露出来的半张脸红得不正常,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刘海粘在额头上。

“你怎么了。”

“渴。”

高云尉倒了杯水端过来。刘桐桐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胳膊软成面条,差点滑回去,还好高云尉伸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手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

刘桐桐接过杯子喝了几口捧着杯子坐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瞳孔不聚焦。高云尉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又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比,差了不少。

“你又发烧了。”

“……嗯。”刘桐桐的反应慢了半拍,“又发烧了……”

看来烧的都不清醒了。

高云尉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书桌上,蹲在床前看他。脸上的痕迹好不容易快消去,发着烧的脸颊却上又浮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还有哪里不舒服。”

“肚子。”刘桐桐把手按在小腹上,“……疼。”

高云尉沉默了片刻。试图把昨晚那些画面从他脑子里再过一遍纠错,也不知道哪个步骤没做对,还是哪一步会引起发烧。

两个愣头青糊糊涂涂搞完了全套,鬼知道他们哪一步错了。他尽量不去反复想已经发生的事,先扶刘桐桐躺下休息。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躺好,别乱动。”

刘桐桐没力气反驳,乖乖躺了回去。高云尉把被子拉到刘桐桐胸口盖好,站起来从书桌抽屉里翻出退烧药,可是药前天也喝过,再加上刘桐桐说肚子痛,高云尉还是把药收了回去,拿起手机走出了宿舍。

上课的早晨,走廊里人来来往往,住校生都在洗漱准备上课。高云尉靠在走廊尽头那面墙上拨了王靖的号码。

“哥。”

“怎么这么早?”

“帮我找个住的地方,在汉城。离我近一点的,离你也近最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王靖的语气带了点警觉:“怎么了?”

“…没怎么,你帮我开一间就行了。”

“行,我让人开个房间。”王靖没多问。过了几秒补了一句:“汉城宾馆,我待会儿把房号发你,到了直接拿身份证去前台。”

高云尉挂了电话,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鞋尖上。他走回宿舍的时候刘桐桐又睡着了,脸侧在枕头上,嘴微微张着呼吸,睫毛偶尔动一下,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

高云尉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刘桐桐的换洗衣服叠好塞进自己的背包,又带了件外套。

十分钟后王靖的消息到了:房号0612

高云尉扶着刘桐桐坐起来给他穿鞋。刘桐桐整个人是软的,像一只没骨头的猫,高云尉让他抬脚就抬脚,让他伸手就伸手,短袖套上去皱皱巴巴,连袜子都是高云尉给他穿上的。

“我们要去哪儿。”

“医院。”

刘桐桐人往后一躲:“不去。”

“你发烧了,不去医院去哪里。”

“……我不去。”

高云尉没理他。把背包挎在肩上,一只手穿过刘桐桐的腋下把人从床上扶起来。刘桐桐身上没劲儿,手本能地攥住高云尉的手臂。手掌一贴上去,高云尉能感觉到那热度透过T恤袖子传过来,身体烧成炉子了。

他半扶半抱地把刘桐桐带出了宿舍楼,刘桐桐把脸往高云尉肩窝里埋了埋,不想让人看见他脸上还没消完的巴掌印。

校门口有一辆出租车等着,高云尉把刘桐桐塞进后排,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去哪儿。”

“汉城市人民医院。”

车开动了,汉江镇在车窗外交替掠过,灰扑扑的街道、正人多的早餐摊、墙上褪了色的标语。刘桐桐的头歪在高云尉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呼吸很浅,一下一下的,偶尔带出一声很轻的闷哼,大概是肚子还在疼。

高云尉把手放在刘桐桐额头上。感觉更烫了。

“麻烦开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们一眼,踩了油门。

汉城市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里全是人。

高云尉挂了普通内科门诊的号,扶着刘桐桐坐在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从问诊台取了体温计先给刘桐桐测体温,刘桐桐弯着腰,手按着小腹,脸埋在膝盖上,不情不愿抬胳膊让体温计夹在胳肢窝里。

旁边坐着一个抱小孩的中年女人,小孩在哭,女人拿手帕给小孩擦鼻涕。

等了十来分钟叫到号,诊室里有个戴眼镜的男医生,四十出头,白大褂的领口有点皱。他看了一眼刘桐桐的体温计,38度6。

又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有没有吐、有没有腹泻。刘桐桐摇头,摇了两下又停住了,手按着小腹不说话了。

医生开了单子让去验血。抽血的时候刘桐桐把脸别到一边,针扎进去的时候手指攥紧了高云尉的小臂。高云尉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掌心能感觉到肩膀上的骨头硌手。

等结果的时候高云尉去一楼大厅买了一瓶冰矿泉水,他把瓶子贴在刘桐桐额头上。刘桐桐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是因为脑子发热,冰丝丝的瓶子还是让他不自觉贴上去。

结果出来医生看了看化验单,血象偏高,有些轻微的炎症。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问要不要打点滴,高云尉说打,刘桐桐没发表意见——他靠在椅背上,眼皮子已经快合上了。

护士扎针的时候刘桐桐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上,看墙上的健康科普宣传,就是不看自己。

推进血管的时候他抿了一下嘴唇,还很用力地眨眨眼睛。

“你害怕扎针?”

“不怕。”

看来嘴硬的另有其人。

高云尉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陪他打点滴。点滴瓶挂在铁架子上,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沿着细管经过调节器流进刘桐桐苍白手背上的青紫色血管里。

窗外的天慢慢从上午的白变成了淡金色。点滴室里的病人换了几拨,高云尉去走廊里给王靖打电话。

“能让人一会儿送点清淡的饭到宾馆吗?八宝楼或者礼记都行。”

“行,你怎么突然想吃了?我叫人接你直接去店里吃不就行了。”王靖一向惯着他。

“不用,不想出门,带着人不方便。”

说完高云尉就挂了,被挂断电话的王靖有些懵,带着人?什么带着人?王靖后知后觉想到这宾馆不会是开给另一个人住的吧。

之后事实也证明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高云尉挂了电话回到座位上,刘桐桐的点滴吊了快四个小时才完。拔针的时候刘桐桐看着护士的动作,护士把棉签按在针眼上,让他自己按着。

他按了几秒就把棉签扔了,手背上针眼的位置冒出血珠被他随手抹掉。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高云尉一只手拎着装了药袋的背包,一只手扶着刘桐桐,烧退了一点,但刘桐桐还是很虚,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汉城宾馆就在汉城最宽敞的大路对面,只有十来层的一栋楼,装饰得古色古香。大厅铺了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亮着,前台小姐化着精致的妆。高云尉拿身份证领了房卡。

电梯上了6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0612在走廊尽头,高云尉刷卡推开门,在门口停住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一米八的大床,白色的床单被套在正中午的阳光里看起来干净得过分。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个玻璃烟灰缸。巨大的飘窗边拉着纱帘遮光,卫生间是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浴缸和洗手台。

好像没告诉王靖他还带着人,本想着不告诉对方,以免王靖在高胜身边又让高胜知道。

不凑巧的是王靖也以为他一个人住就开了一间大床房。

他也不能给王靖打电话说换房——怎么解释为什么要换两张床。

刘桐桐从他胳膊底下探出头看了一眼房间。“……一张床啊。”

“嗯。”

刘桐桐甚至懒得观察房间,从他胳膊边蹭过去,脱了鞋爬上床。他把被子拉开一角钻了进去,背对着高云尉侧身躺着,膝盖蜷起来窝着睡了,被子在他身上鼓起一个小小的丘。

高云尉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有人给他发了条消息,他从桌上拿起房卡出门了。

回来时手上提着一个大袋子,高云尉将袋子里的粥和小菜一一摆出来。

转头去看刘桐桐,病人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高云尉看了一会儿,走到床边把他摇醒。

刘桐桐四肢无力,床都没下,靠在床头吸溜吸溜喝了半碗粥就要继续睡,高云尉挡住他:“再吃个鸡蛋,喝了药再睡。”

茶叶蛋被剥好放在他手心,刘桐桐根本不想吃,但还是硬咽下去了。

高云尉把背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翻出药袋放在床头柜上。

退烧药、消炎药,包装盒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看了看医生写的用药介绍,从矿泉水瓶里倒了半杯水,把两粒药放在手心。

“喝药。”

床上的人发呆,像是没听到。

就算是病人高云尉也不惯着他,把他拽起来,药给刘桐桐塞进嘴里后,强制性灌了两口水才放刘桐桐躺下睡了。

他去卫生间洗了条毛巾,拧到半干,叠成长条敷在刘桐桐额头上。

毛巾碰到额头的时候刘桐桐皱了一下眉,又舒服地长吁一声。

窗外汉城的天正在从白亮变成橘黄。很快,路灯也一排一排亮起来,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开始闪烁。空调嗡嗡响,出风口的风吹在窗帘上,窗帘角一下一下地晃。

高云尉坐在单人沙发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个圆形的烫伤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边缘有一圈微微凸起的白皮。

昨晚刘桐桐睡着了以后他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想起自己在书房里平静地摊开手掌,想起母亲在那块烫伤上亲了一下,叫他宝贝。

想起后来他的手指从刘桐桐的后脑勺滑到后颈,擦过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

恰巧是同一只手。

两个都那么轻,也都那么重。

想保护的人变多了,但他依旧还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孩。

现在这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刘桐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的姿势翻成了面对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手背那块青紫色的胶布被汗浸得有点翘边。

高云尉伸手把胶布重新按平了,指腹停在手腕处摩挲,底下的脉搏还在细细地跳动着。

他起身去卫生间又拧了一遍毛巾。回来的时候刘桐桐脸埋在枕头里,捂着脸沉沉地呼吸,高云尉伸手将他脸轻轻掰了回来,把新毛巾重新敷上去。

时间一直流逝,晚上快十点,刘桐桐的烧彻底退了。用体温计量了一下变成了三十七度六,高云尉这才匆匆冲了个澡,回来关了床头灯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两个人隔着大概几个拳头的距离。

床垫很软,他压下去的时候刘桐桐那边跟着陷了一点。刘桐桐侧过身背对他,把被子拉到自己下巴的位置。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渗进来。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尖,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过了很久,高云尉从床头柜上摸来手机,打开后在某个论坛上搜索了几条关键词,一条条看过去后耳朵烧得通红,他将手机扣在胸前,用手背捂着眼睛,久久没动弹。

做了大概好几分钟心理建设后,高云尉从床上翻身起来,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宝宝湿巾。

回来后刘桐桐睡得正香,高云尉又去洗了一条毛巾,稍微拧了一下,保持半湿不湿的状态,回到床上后轻手轻脚把被子掀起来。

“你继续睡。”

高云尉说话都放轻了,刘桐桐迷迷糊糊的根本没醒,两手两脚放平任由高云尉摆弄。

给收拾的过程中刘桐桐还是醒了,不耐烦地用脚踹他,骂他变态。

高云尉被踹了几脚才解释,解释完两人都没说话。

黑暗里刘桐桐的耳朵尖开始发烫变红。他想起白天在医院医生问的那些问题——“有没有腹泻”“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高云尉那时候站在他身侧没离太远,大概是听见了。

刘桐桐稍稍抬起脸,眯瞪着眼睛问他:“你这算什么?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高云尉把毛巾扔到一边,弯腰坐回床上,用手掌捂着他没伤的那边脸把他按回枕头上。

“睡你的觉。”

真稀奇,这人还会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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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云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