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高云尉到家的时候高胜在书房等他。

红木书桌后面那面墙上挂着“虎啸山林”,落款是一个高云尉不认识的名字。高胜坐在皮椅上,手里夹着没点的烟,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开门见山——齐彪的事他知道了,借了王靖去处理人和事也可以,至于后面,他会收尾。

但有两件事他得听高云尉亲口说。

第一,那个男生是谁。第二,以后打算怎么办。

高云尉站在书桌前,和高胜之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他对第一件事的回复就两个字:同学。对第二件事没有回答。

高胜看着自己依然倔强的儿子,点了根烟掐在手里。烟雾在台灯的光里往上飘。

“你在外面认识什么人我不管,但别让人以为高家的人可以随便被收拾。齐彪为什么敢动你的人?因为你连自己是高家的都不敢认。”

父子二人站在书房内,当爹的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比起训斥更像是“教导”,教导儿子走上他该走的“路”。

高胜又随口一提,“那个男生我让人查了,他妈是干什么的,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跟这种人走太近没好处。”

“你想玩玩,可以。我就当你高中学习压力重,放松放松无所谓,汉城别家玩什么的都有,我儿子到现在也就玩玩男人,不过分,这我没什么好说你的。”

书房内像模像样摆了一堆文人墨宝,高利给他哥熏陶这么久看来是完全没起作用。高胜骨子里归根到底还是个暴戾无度的人。高云尉在这个书房也算是挨了不少打,次次不一样。

“云尉啊,爹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不该玩的得心里有数。”高胜从嘴角将烟取下,走向高云尉。

高云尉面色不显,平静地将手掌摊开。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水晶吊灯没开,只有墙角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铺在大理石地板上像一层旧蜡。

他往楼梯走,经过江淑云的房间门口时脚步稍慢,抬头往屋内看。

往常紧闭的门,今天开了一道缝。

他母亲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披了条薄毯,手搁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她侧过头来,和高云尉对视了片刻。江淑云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说了句瘦了。

高云尉在门口站了几秒,推开门走进去,蹲在江淑云身边,江淑云难得有几分神智,甚至握着他的手在那块刚刚被烫出来的圆形伤痕上亲了亲,叫他宝贝。

王靖的车等在院子外面多等了一会儿,奔驰的引擎已经发动了,高云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王靖从方向盘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才出来,高胜做什么了。

“没,我陪妈妈坐了一会儿。”

王靖露出个很欣慰的笑,他挂了档往汉江镇方向开。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快到汉江镇的时候王靖忽然开口。

“你爸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王靖说:“江姐最近好了些,能下床了。人也有精神,有时候下午还会去院子里坐坐。”

高云尉侧头看了王靖一眼,自他认识王靖以来,王靖永远都叫他母亲“江姐”。既不是“嫂子”,也不是“高太太”,这个家里只有王靖是他可以依赖的人。

车在汉江中学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六月下旬的傍晚很长,西边的天还泛着一层淡橘色的余晖。

“有事给我打电话。”王靖说。

“好。”

高云尉下了车,他走到铁栅栏门前的时候回头看,奔驰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等他进了校门才慢慢调头开走。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刘桐桐正盘腿坐在床上。

被子蒙着腿,面前摊着半盒巧克力。铁盒子开着盖,好几张锡纸堆在床单上,有一颗只咬了一半搁在盒盖边缘。他抬头看见高云尉进来的时候嘴里的巧克力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了一边。

左脸的巴掌印消了一些,从昨天的青紫褪成了淡黄色,边缘模糊了,不仔细看像是一块没长好的暗影,嘴边的血痂已经掉了。

“少吃点巧克力,对牙不好。”

“我没吃多少啊。”刘桐桐依依不舍地掏出最后一块今天能吃的,将铁盒盖好放了回去。

早上的事情被他们心照不宣的一起忽视过去,那场激烈的争吵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高云尉把背包搁在书桌上,脱了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那几道血痕也结了痂,比早上颜色深了一点,从暗红变成了深褐。

两个人隔着两张床之间的过道对视了一下,刘桐桐先移开了视线,把他咬了一半的那颗巧克力塞进嘴里。

“吃了吗。”

“吃了。”高云尉眼也不眨地说谎。

“骗人。”

高云尉没反驳,刘桐桐从床上爬下来,踩着拖鞋在水泥地上走了两步,从书桌上端来两个垒着的饭盒。饭盒外面裹着塑料袋,袋子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端到高云尉面前揭开盖子,里面是他下午买的盒饭,鱼香肉丝和地三鲜双拼盖饭。

“有点凉了,你等着。”

刘桐桐端着饭盒走到窗台边,把电热锅插上,锅是这学期买的,刘桐桐偶尔拿来煮泡面。

他把饭盒搁在蒸屉上隔水加热,蹲在旁边盯着水煮开,饭菜的香味慢慢从饭盒边缘飘出来。

高云尉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蹲在那儿。后颈从T恤领口里露出来一截,头发的末梢翘着,大概睡过长长的午觉,脚后跟因为蹲着从拖鞋里滑出来,脚踝骨凸得明显。

热好了。刘桐桐端出来的时候被碗沿烫了手指,嘶了一声把饭盒墩在桌上,捏着耳朵降温。

高云尉拿起筷子开始吃。吃了几口抬起头,发现刘桐桐还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他评价味道怎么样。

“还行。”

刘桐桐撇了下嘴坐回自己床上,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腿,拿起手机翻了翻。屏幕还是碎的,蜘蛛网遮住了大半个界面,他得把脸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两个人没再交流,高云尉扒完最后一口饭的时候刘桐桐开口了。

“你回去干什么了?”

宿舍里只有筷子搁在饭盒上的声响,高云尉把饭盒推到一边。

“看看我妈妈。”

“哦,回去只是探望你父母啊。”

还真和家里关系不错,刘桐桐看他从来不提自己家里的事,以为高云尉和家里断联了。他还以为高云尉和自己一样呢。

高云尉看着饭盒边缘那粒被菜汤泡软的米。

“……对。”

刘桐桐把碎屏的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那你爸呢?他叫你回去就是看看你妈妈啊?也是,你不常回家。”

“你不也不回家。”

“那不一样。”刘桐桐辩驳。

“都一样,我也有不爱回家的理由。”

谈到这个刘桐桐非常同意地点了下头,说服了自己。他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下床去把饭盒扔在宿舍门外的垃圾桶里,反手锁上宿舍门。

“高云尉。”

“嗯。”

“你爸,嗯……那些伤是你爸打的吗。”刘桐桐非常直白地问。

“有些不是。”

“有些?”

这什么意思?刘桐桐脑子转不过来,还有别的人敢打他?

“一半不是。”高云尉又换了个说法。

刘桐桐把这个回答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想不通,但也不想再问了,问出来也是一种伤害。

他躺回自己的床铺。

“熄灯。”他说。

高云尉以为他要睡觉,就伸手把墙上的开关按了,台灯也关了。

宿舍里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月光,细长的银白色,横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正好切开了高云尉的床和刘桐桐的床。

隔壁宿舍还有人在放歌,声音透过墙壁变成模糊的低音,鼓点一下一下的。

高云尉脱了衣服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细碎的月光下依稀能看见他后背上新添的瘀伤。他正要躺下的时候听见对面床上的被子窸窣响了一下,刘桐桐坐了起来。

他赤着脚踩过那道月光。

高云尉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

刘桐桐钻进来的时候带着一阵风,被窝里本来就不宽敞,单人床的宽度睡两个人得叠着。

刘桐桐侧身缩进去之后把脸埋在高云尉胸口,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把自己折成了最小的形状,额头贴着锁骨,呼出的气全吹在高云尉的皮肉上。

过了一会儿高云尉感觉到胸口被沾湿了。

“对不起,我今天想了一个下午。”刘桐桐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软塌塌的,“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真的只剩自己了。”

高云尉过了一会儿把手抬起来,放在刘桐桐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头发的时候能感觉到发根的潮气,他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头发都闷潮了。

手指用很轻的力道从上往下顺了一遍,又在后脑勺停住,指腹按着他的头皮揉了揉。

“高云尉。”

“怎么了。”高云尉摸摸他的耳朵。

“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别不要我。”

高云尉摸着刘桐桐头发的手停下来。

“我没答应过你什么。”

刘桐桐倏地抬头,额头差点撞上高云尉的下巴。

“你快答应我。”

“我不答应这个。”高云尉在黑暗里没看他的眼睛,他把手从后脑勺滑下来,带着薄茧的手指擦过刘桐桐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手掌停在刘桐桐后颈上,力道不重。

捏住一只猫的后颈就能让他变乖。

“我不会说做不到的事,能做到的我会直接做。”

刘桐桐不说话了,他把脸重新埋回去,不知道小脑袋瓜在想些什么。

头发蹭着枕头发出了沙沙的声音。他支起上半身,一只手压在枕头边上,从高云尉胸口微微撑起来,视线落在高云尉下巴的位置。

“那我想和你做。”他停了一下,“然后你答应我吧?”

这一次他看着高云尉的眼睛,在不算暗的月光里看得很清楚。说完嘴唇抿得紧紧的。

高云尉抬起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顺着他左脸那块还没消完的巴掌印轻轻滑下来。

“做了也不一定算数。”

“你咋这样啊!”

刘桐桐从被子里支起来,他骑在高云尉腰上,两只手交叉攥住自己T恤的下摆往上拽。领口卡在头上扯了半天才扯下来,脱完以后头发全竖起来了,后脑勺翘着一小撮。他拿着那团衣服低头看高云尉。

高云尉躺着没动,视线从刘桐桐的下巴滑到锁骨,再往下,停在胸口。月光刚好落在那里。锁骨窝里盛着一小片阴影,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从肩膀到腰的线条很瘦,肋骨隐约透出来。

高云尉看了他好一会儿,久到刘桐桐开始不自在了。他把那团T恤往床尾一扔,耳尖发红,撑着两边枕头俯下身。“你看够了没有。”

“你这几两肉一眼就看完了。”

“那也不准看了!”他本来就是那种被人盯久了会浑身不自在的人,偏偏高云尉看得一点遮掩都没有。

高云尉坐起来,他的手从刘桐桐的腰侧一路滑上去,两手各一边扶住那把细得过分的腰,才慢慢用嘴唇碰了碰刘桐桐的锁骨。

他嘴唇很干,贴着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呼吸的热气。刘桐桐浑身僵了一瞬,把手从高云尉肩膀上挪到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剃得很短的头发里,发茬硬硬地扎在指缝间。

刘桐桐用气声问:“你紧张啊。”

“……有点。”

“是有一点吗。”刘桐桐低下头,额头抵着高云尉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他的嘴唇停在高云尉嘴唇上方很近很近的地方,说话的时候气息全打在高云嘴上。“你可会骗人了。”

……

刘桐桐还攥着高云尉的手,从始至终没松开。

……

后半夜。

刘桐桐脸贴着高云尉的手臂睡着了,皮肤上那层薄汗已经吹凉了。嘴微微张开呼吸,睡得很沉,左脸那半巴掌印褪成了很淡的黄,过两天大概就看不出来了。

他的睫毛偶尔动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高云尉实在很难睡着。

单人床太窄了,刘桐桐得和他贴在一起才能不掉下去。他侧着身,一只手被刘桐桐枕着,另一只手搁在刘桐桐后腰上以防人掉下床。他的胸口贴着刘桐桐的后背,两个人的皮肤粘在一起有点黏。

高云尉睁开又闭上眼,怎么睡都睡不着,干脆睁开以后继续盯着天花板。

好想死。

好想弄死自己。

明知道状态都不对劲。

明知道刘桐桐今天早上才哭着说“比起被你当成小丑,我更怕你不要我”,明知道这个人在深夜钻进他被窝的时候身体还在抖。

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安慰了他还是利用了他。也许都有,也许他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他低头看刘桐桐睡着的脸。睫毛安静地搁在下眼睑上,睡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刘桐桐刚才说过的那句话——“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别不要我。”

他说做了的事才算是答应了,这件事要他怎么做到。

放又放不下他,带又不能带他。

高云尉用没被枕着的那只手把刘桐桐额前黏着的碎发拨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很快做了决定。

暑假得带刘桐桐去汉城,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汉江镇。

齐彪的事只是个开始,何况高胜也知道了刘桐桐的存在。汉江镇太小,藏不住人,他也不在。但在汉城有王靖在,认识的人多,对刘桐桐有坏心思的人会少很多。

高云尉还在沉思,刘桐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脑袋往高云尉肩窝里拱了拱。

天亮再说。

高云尉把被刘桐桐蹬开的夏凉被拉上来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他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碰怀里人的发顶,闭上眼睛。

窗外六月下旬的天正在从深蓝变成灰白。汉江镇的早晨很安静,再过一两个小时,阳光会照进宿舍,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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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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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云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