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刘桐桐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砂纸，又干又涩，舌头粘在上颚上扯不开。他翻了个身想够床边的水杯，左脸压在枕头上，疼得嘶了一声。昨晚挨巴掌的地方已经从火辣辣的刺痛转成了一种钝钝的胀痛，脸上有些滑腻的感觉，应该是昨晚有人给他上了药。
他闭着眼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窗帘拉着，但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布稀疏的缝隙里切进来几道细线，落在对面高云尉的床上。
高云尉已经洗漱完了，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坐在床沿，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昨晚被赵志成指甲抓出来的那几道血痕还没处理，结了暗红色的细痂。
刘桐桐撑着手肘从床上坐起来。太阳穴像被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胃里翻涌了一下，酸液涌到嗓子眼又被他咽回去了。
“……几点了。”
“快九点。”高云尉站起身说，“给你请了假，今天不用上课。”
刘桐桐点了点头，动作很小，怕脑袋晃大了胃里的东西真翻上来。他手在床上摸了一圈，空的。
“我手机呢。”
高云尉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递给他。刘桐桐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裂得蓝蓝绿绿黑黑，连时间都看不全，他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枕头边上。
“你要出门？”刘桐桐看着高云尉的穿着。
“回家。”高云尉拎起椅子上的背包，“昨晚答应我爸了。”
刘桐桐听到这个称呼有些不自在，想起昨夜听到的那些事，心里又泛起苦水。
高云尉注意到了，“你怎么了。”
“没怎么。”
高云尉把包搁回椅子上：“你说吧。”
刘桐桐没抬头，他盯着被面上那根起了球的线头，拇指来回搓着。喉咙里的渴还没消下去，但这时候开口喝水比开口说话更难。
“昨天你不在的时候。”他咳了一下，嗓子太干了，声音像砂纸磨在木板上，“齐彪跟我说了些事。”
高云尉给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他跟我说了汉城。说了胜利集团，说了你爸。”刘桐桐没接水，抬起头看高云尉。左脸还肿着，青紫色的巴掌印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他说你是高胜唯一的儿子。”
宿舍突然变得很安静，高云尉将水瓶放回桌上，手指蜷起来的时候手背上那几道血痂被扯开了一点，渗出新鲜的血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然后呢。”
说话还是那么气人，刘桐桐简直要被气笑了。
“然后？”刘桐桐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他扯了一下嘴角，扯到嘴边的伤口又疼得收回来，“然后我才知道，我在操场被堵后骂你家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为什么不反驳我。”
“原来不是不想，是没法反驳，你爸那样的大人物，你是不是特别不屑于亲自开口说？”
高云尉有些头痛：“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能怎样？”高云尉的情绪没有之前稳定，咬字比平时重了，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知道了又怎样，那些事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刘桐桐一把把被子掀开，他站起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和高云尉只隔了两步的距离。他比高云尉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左脸的巴掌印被拉得更明显。
“跟我有关系！”
高云尉没往后退，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在怕什么，嗯？”刘桐桐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我怕什么明明都告诉过你，对，你没有义务告诉我你的事，但你知不知道齐彪笑着跟我说什么？”
“他说‘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说‘你把高胜的儿子给拿下了，挺有能耐啊’。”
“……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嗓子绷得太紧，眼睛自己跟着红了。
“我其实想了很多原因，你不想告诉我的原因，是什么都无所谓。可我只是想了解你，我有错吗，”
“现在好了，了解你后我只是更难过。”
六月下旬的早晨已经热了，宿舍里的空气又闷又潮。
“原来你这么厉害。”刘桐桐的声音轻下来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爸在汉城呼风唤雨，你一个电话叫来了能让齐彪都害怕的人，在你们跟前，那些曾经逼得我无路可走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那一刻我觉得好讽刺，我原来这么卑微啊……”刘桐桐自嘲道。
“你有这种背景，为什么一开始在我面前装什么没办法？”
“我想着自己不能给你惹事，所以每次都心惊胆战，每次都很愧疚，结果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些人你不用动手都能解决。”
“那我呢？我像条狗一样求你，我怕得要死，怕得要命！你当我在演戏吗！？”
高云尉张嘴想说什么，但刘桐桐没给他机会。
“我一天天提心吊胆，被赵志成堵，被齐彪的人传话，被绑去酒吧灌酒，这些事在没发生前你就能解决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高云尉插了一句解释。
这解释在刘桐桐眼里破绽百出，毫无可信度。
“不是我想的哪样！我被打了几次你不知道吗？我因为这些事躲着所有人走你不知道吗？你不是知道吗？高云尉，你不是都知道吗！”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嗓子里都带了破音，“你看着我拿你家说事，你看着我逼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可笑？”
高云尉靠在桌边没出声，手指扣着桌沿，指节发白。
“你觉得我就是个小丑对不对？”刘桐桐的声音越来越高，双手在身侧攥着拳头，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在你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在笑我？笑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跟你叫板？”
“我没有，我没有这样想。”高云尉再次辩解。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刘桐桐吼出声，“你倒是说啊！你让我跟个傻逼似的——求一个我根本惹不起的人，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你看着我做这些，你就不觉得恶心吗？”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连眼泪都掉下来了，刘桐桐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眨不掉，眼泪越眨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害怕。”刘桐桐说。
“我好害怕，就算是现在，比起被你当成小丑，我更怕你不要我。”
“你为什么要让我这样狼狈？”
“我不知道。”高云尉无话可说。
“你当然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齐彪跟我说你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他嘴角被打破、昨天才愈合的地方，那块伤口又被他咬开了。
高云尉看着刘桐桐的脸。左脸还高高肿着，青紫色的巴掌印叠在白皙的皮肤上，嘴角的那一小块血痂又裂开了，渗出一丁点红。
他有太多事不能说，只能保持沉默。
“你知道昨晚我差点把赵志成掐死吗。”高云尉忽然提起他。
“如果不是王靖，我也许真的就掐死他了，不过弄死赵志成对我来说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杀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死也就一眨眼的事。”
一句句仿佛梦游般的回答。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是一双漆黑的瞳孔，每说一个字那里的黑色就越浓重，直到彻底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刘桐桐，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高云尉在他面前一直是理智的、冷静的，好像很少有事情可以刺激到他。刘桐桐第一次看见高云尉如此混乱的样子，只看高云尉的表情，你甚至会觉得他近乎癫狂。
刘桐桐确实有些怕他，向后退了一步，回到自己床铺边，紧紧盯着他的神色。
“……什么，你什么意思？”
高云尉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转过身，闭着眼努力压下那些情绪，再次抬起头时又恢复到他平时那样。
“你再睡会儿吧，我给你也请假了。”他看见刘桐桐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让他把鞋穿上。
“我要回家了。”高云尉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几分钟前的争吵被他们默契地掩盖。因为刘桐桐怕高云尉不要他。
高云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脸上还疼不疼。”
“……肿了，张嘴的时候疼。”刘桐桐摸摸自己又破了嘴角。
“今天别吃硬的，以后可以出校门了，想吃什么出去买吧。”
“知道了。”
高云尉拉开门，转身离开宿舍。
门关上了。
刘桐桐还站在床边，赤着脚，低着头。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掉的一支笔。站起来的时候胃又翻了一下，他闭眼努力忍受住想要呕吐的**。
书桌上有一管药膏，大概是昨晚给他用的药。
冲干净之后刘桐桐挤了点药膏在手上，对着碎了屏的手机照不了脸，只能凭手感。他用手背蹭了蹭右脸，又蹭了蹭左脸，右脸光滑一点，左脸肿的那边摸上去还是粗粝的，但应该比昨天好了。
他回到床上从枕头边拿起巧克力铁盒打开。他说好吃，所以高云尉一直源源不断地供着昂贵的巧克力给他，从年后到现在，刘桐桐想吃随时都有。
剥去锡纸，将巧克力扔进嘴里时刘桐桐腮帮子鼓了一下，扯到嘴边伤口还是疼的。
他对高云尉的感情是一团乱麻，每一根线头都连着肉，扯一下就疼一下。
高云尉帮了他。这是他求来的。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所以当他在那些人面前被扇耳光、被灌酒、被像条狗一样踢来踹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疼痛，而是高云尉问他是不是怎样都要死缠着他时，自己当初点头的样子。
那个“是”字，是他自己从心里挖出来说给高云尉的。
他怨不了任何人。
怨不了高云尉，因为高云尉的确出手了，只是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方式。
高云尉像一台昂贵的、精密的机器，需要他一遍遍地输入指令，一遍遍地哀求，才会迟缓地、不情不愿地动一下。而他就是在那些等待指令执行的间隙里，被一次又一次地摁进泥里。
尊严是什么时候碎光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从地上爬起来，回到高云尉面前，看见高云尉那双平静的眼睛时，他都会觉得自己更低微了一点。
高云尉不会嫌弃他，会给他递毛巾，会问他疼不疼，会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也沉默地陪着他。
就是这种“好”最要命。
如果高云尉对他坏一点，他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恨。
如果高云尉对他再冷漠一点，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怨。
可是高云尉偏偏对他好——好得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怨恨都是恩将仇报，好得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烂透了的人。
他开始怕高云尉，怕高云尉看他的眼神里，会有那么一丝丝的……怜惜。
看见那种情绪时刘桐桐觉得这比打他一巴掌还疼，一巴掌好歹疼一阵就过去了。
可他又离不开高云尉。
在这个地方，高云尉是他唯一的港湾，没有高云尉，他要如何在汉江镇生活下去。
他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被高云尉捡回来，栽在花盆里。花盆不大，土也不肥，但那是他唯一能活着的地方。
他恨这个花盆太小，恨这土太硬，但他更怕被扔出去。
所以他就这么耗着。
一边依赖，一边恐惧。
一边感恩，一边怨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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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