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彪把照片发给了高云尉。
高云尉在图书馆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汉江中学的图书馆就是一排平房最里面的两间教室打通了,书不多,但胜在没人。周日没学生,窗户朝南,阳光从窗玻璃上打进来照在桌面上。
高云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生物习题册,笔在草稿纸上画遗传图谱。旁边还有他自己带来的化学书,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列了一页化学方程式。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立刻看,刘桐桐总爱给他发消息,都是一些琐碎的事。震第三下的时候他把笔搁下了。
是刘桐桐发来的两张照片,一条文字。
第一张是刘桐桐本人。坐在一张深色皮沙发上,面前是摆满酒瓶和果盘的茶几,旁边沙发角上坐了个人,镜头只拍到了那人放在扶手上的半只手。刘桐桐的脸被闪光灯照得很白,左脸上有一道红印,是肿的。
他偏着头,视线躲着镜头。
第二张还是刘桐桐。角度不一样,这次能看到茶几上摆着好几个杯子,有一个杯子里剩了半杯透明的液体。刘桐桐的眼睛有点红,不知是被闪的还是哭过。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附带一个地址。
「他在我们这里喝得很开心,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接他」
高云尉盯着手机屏幕,沉沉吐出一口气,把照片放大。刘桐桐估计是被打了,嘴角有个破了的小口子。
还能是谁,只能是齐彪发的。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图书馆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嗒嗒嗒的,每一步都响得刺耳。
他站起来把习题册合上,笔夹在书页里,草稿纸叠好塞进背包侧袋。拉链拉上,书包背好。
从座位走到图书馆门口的十几步,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怎么解决的办法,最后还是收回那些危险的想法,拿出手机拨了王靖的号码。
没响几声,对面接了。
“哥,帮我个忙。”
“什么事。”王靖的声音很沉,那头背后还有一些人在说话。
“我同学,被一个叫齐彪的给绑到酒吧了,我得去把人接回来。”
对面沉默了片刻。高云尉听见王靖那边有另一个人的声音,粗粝的,熟悉的,正在说什么话。
“你等一下。”王靖说。
电话没挂,但王靖把手机拿开了。高云尉能听见远处的声音,茶具的磕碰声,脚步走动声,然后是高胜的声音从听筒里隐隐约约传过来。王靖在说什么他听不太清,手机对面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高云尉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捏着手机的手心都出了汗。
王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你爸让你办完事回来一趟,他要跟你好好聊聊。”
高云尉闭上眼,真是什么都来了。
“……知道了。你跟他说我明天回。”
“我在汉城,现在走,到你那儿大概一个小时,你安静等着,对面不会再动了。”
高云尉焦虑的情绪透过手机传过去:“一个小时太久了。”
“四十分钟。”王靖说,“你先把酒吧的位置发给我,我叫几个人在汉江镇碰头。”
高云尉挂了电话,把齐彪发来的位置信息截下来发给了王靖。
他开始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来回走。脑子里只有刘桐桐坐在那个深棕色皮沙发上的画面,旁边的人只露出半只手,端着酒杯。那只手是谁的?齐彪离他有多近?上次刘桐桐被打,高云尉不在他身边,这次高云尉还是不在。
又绕着台阶走了一圈,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想起昨天晚上刘桐桐盘腿坐在床上陪他一起听英语听力,听到一半眯着眼趴在书桌边睡着的样子。
明明那时候脸还是白皙的,脸上微小的绒毛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没去设想下一杯酒喝完刘桐桐会怎样。
王靖让他等着,高云尉也告诉自己要安静下来,躁动的情绪慢慢平静。
时间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被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在台阶上拖长了一截,天慢慢暗下来时王靖的电话终于来了。
“到了,校门口。”
黑色奔驰停在校门口,这次后面还跟了一辆深灰色的别克。王靖从驾驶座上对他招手,高云尉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他没有回头看别克里有几个人。不在意。
有王靖在带不带其他人都一样。
“位置刚发你了,旧厂子那边。”
“知道。”王靖发动了车,踩下油门朝那地方驶去。
“他的条件是什么。”高云尉问。
“谁。”
“高胜。”
王靖没说话,拐了个弯上了小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稀疏,房子越来越矮。路面上有积水,轮胎碾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他让你回去。”
“我知道,什么条件。”
“没说,但他很生气。”
高云尉从鼻腔里呼了一口气。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额头让他冷静了许多。
他看着窗外那些低矮的旧厂房一栋一栋往后退,有的窗户碎了,有的墙上喷着褪色的广告。路很烂,底盘被一个坑颠了一下,车灯晃了晃。旧厂子的厂房都空了大半,天黑之后这里应该黑灯瞎火的,只有酒吧的霓虹会亮。
“还有多远。”
“就到了。”
酒吧的包间里齐彪又给刘桐桐倒了一杯。
“这是第几杯了,你数过没有。”齐彪的语气带着玩笑的意味,好似知心大哥一样陪他喝酒。
刘桐桐没回答。他已经数不清了,胃里像被人灌了一壶开水,又烫又胀,喉咙里有酸液往上涌。眼前的齐彪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合成一个。
他努力睁开眼想看清楚茶几上果盘里的西瓜,西瓜的红瓤糊成了一片,不知道的以为这是什么案发现场。他的头很重,脖子撑不住,下巴一点一点往下掉,想撑住沙发扶手坐起来,手心在皮面上又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倒了,肩膀撞在沙发扶手上。
他在倒下去的时候听见齐彪笑了一声。
不能倒,脑海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喊。不能倒在这里。
刘桐桐用手肘撑着沙发,把自己顶起来,后背靠回沙发里,他感觉眼皮子被胶水糊上了,死活也睁不开,还是睡了过去。
齐彪看他昏睡也没反应,看了一眼时间,也估摸差不多到了。
没几分钟。包间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
一扇门被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包间的门弹开了,门把手撞在墙上,墙皮被崩下来一小块。
齐彪抬头的速度很快。角落里那个平头男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已经从后腰摸到了什么东西。赵志成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喊声一起闯进来,“你要干什么——”后半句被另一个更重的闷响打断了,是人的身体撞在走廊墙上发出的声音。
一道身影站在包间门口。
逆着走廊里的暗红色灯光,整张脸在阴影里,但肩头的起伏还是能看出来这人的状态相当暴躁。
高云尉扫了一眼包间,齐彪坐在沙发正中,手还在茶几上。平头男人站在角落里,手在腰后,刘桐桐缩在沙发角里,整个人陷在皮垫子里,左脸肿着一道红印,眼睛半闭着。
茶几上那一排杯子,一个、两个、三个……大大小小,透明的半透明的,都是空的。
高云尉一步一步踩着包间的地毯走到茶几前面停下来。他看着齐彪。
“他喝了多少。”
齐彪靠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他。这个姿势让他比站着的高云尉矮了一截,不过看他的表情却一点不慌,他甚至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高少爷,久仰。要一起喝一杯吗。”
“我问你他喝了多少。”
“就几杯,白的。”齐彪转着茶杯示意,“你同学酒量不太行啊,才三四杯就——”
他话还没说完。
高云尉的右脚已经踹了出去。
那一脚又快又沉,鞋底正中齐彪的小腹,齐彪整个人连带着沙发往后凹下去,沙发皮面和内里的结构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手里的茶杯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摔在地上碎了。
齐彪弯腰撑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泛白,脖子上的青筋爆了出来。硬生生把咳嗽声闷在胸腔里,他花了些时间才重新抬起头,嘴角还是弯着的。
高云尉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赵志成。”高云尉没有回头,声音也不大,撕破了刚刚的死寂,“他脸上的巴掌,谁扇的。”
赵志成站在门口,一手捂着腰,刚才被撞在墙上那一下显然不轻,张着嘴两腿打颤,当然不敢说是自己了。
“……我问你,谁扇的。”
高云尉转过身。
赵志成被掐着脖子推到墙上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高云尉的手卡在他喉结上方,直接掐住脖子,赵志成的脸两三秒就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大,眼睛凸出来,两只手抓着高云尉的手腕往下拽,指甲在高云尉手背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高云尉看着他的眼睛:“哪只手扇的?”
赵志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被卡住喉咙喘不过气,腿在墙上乱蹬。
“云尉。”
王靖的声音从包间门外传进来,他走进来的时候烟还没掐,身后跟着两个小弟,看着是刚打完一架,酒吧外面安安静静的。
“把人放开,你别动手。”王靖走到高云尉身边,把手搭在他手腕上,力道不重,把他的手扯了下来,“去看你同学。”
高云尉的手松开了,赵志成贴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手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喉咙上多了五道深红色的指印。
“哪只手扇的就把他哪只手掰了。”
高云尉留下这句话转身走了,王靖默默叹了口气,抬起脚踩了下去。
高云尉走到沙发边,蹲在刘桐桐面前。
刘桐桐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半睁着眼,眼眶红了一圈,瞳孔还是散的。他看到面前有一张脸,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谁。
“……高云尉。”声音软绵绵的,说话时吐出的气一股浓酒味。
“嗯。”
“对不起。”刘桐桐的眼皮往下掉,又使劲睁开,“……没听你的。”
“……知道还要一个人往外跑。”
高云尉一只手穿过他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
刘桐桐身上全是酒味,衣服前襟湿了一片,不是酒就是水,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轻得很,整个人蜷在高云尉怀里像一张纸。头靠在高云尉肩窝上,蹭到那半张肿起来的脸时嗯嗯痛呼一声,呼出的气很烫,整个人醉醺醺的。
齐彪站起来后,身后那个平头男人的手从腰后抽出来一把折叠刀攥在掌心里。
“高云尉。”齐彪的语气没了刚才的客气,皮相底下露出不耐烦。“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谈谈。你进来就打人,是不是不太合适?你爸来了也得讲规矩吧。”
王靖刚收拾完赵志成,听到这话往前走了一步。
“在这地界,就不和高家的人谈什么规矩了吧,没意思。”
齐彪和他身后的平头男人都下意识往后让了让。那个平头男人攥刀的手紧了,他认出了王靖。汉城道上混的,没有不认识这张脸的。
齐彪也认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才稳住。
“王哥,不知道今天是你来——”
“你不用知道。”王靖在沙发上坐下来。是刘桐桐刚才坐过的位置,对面的位置是齐彪的位置。他坐下来之后从茶几上抄起酒瓶啜饮一口,没有多余的动作,坐在那儿静静地说。
“人,我们云尉带走了。齐彪,来,坐下好好谈谈。”
齐彪站着没动。
“我说,坐下。”
齐彪坐下了。
高云尉抱着刘桐桐走到包间门口。刘桐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手指攥住他衣服。
“……我的手机。”
高云尉回头看了一眼茶几。刘桐桐的手机掉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王靖从沙发上拿起那个手机,站起来走到高云尉身边,把手机放进高云尉裤子口袋里。
“出去吧。”王靖转回身面对齐彪,继续说着什么。
高云尉抱着刘桐桐走出包间。
穿过了外面的散台区。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吧台后面有个人站在角落里,躲在那儿不敢动,高云尉匆匆走过时瞄了一眼,只觉得眼熟,但没多想,怀里的刘桐桐还不安分地拽着他的前襟布料。
那人看王靖的人送高云尉出了酒吧才瘫坐在地上。
出了酒吧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旧厂没有路灯,只有车灯打在窄巷子的墙壁上。别克和奔驰都停在巷口,车灯亮着,照出空气中飘浮的灰尘。
他把刘桐桐放进奔驰的后座。刘桐桐的短袖湿漉漉的,一半是冷汗一半是洒上去的酒水,头发贴在额头上,左脸的巴掌印已经从红转成了青紫,嘴角那个破口结了暗红色的小痂。高云尉从王靖车上找了一件干净外套裹在他身上。
刘桐桐缩在外套里,头歪在靠背上,高云尉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有些发烫。
一个王靖的小弟从酒吧里快步走出来,拉开别克的车门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高云尉。高云尉拧开盖子把矿泉水送到刘桐桐嘴边。刘桐桐喝了一口,呛了一下,水顺嘴角淌下来。
“慢点。”
刘桐桐又喝了两口。然后他把脸转向高云尉。眼睛还是红的,定定地看着高云尉的脸,过了一会儿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来了。”
高云尉把他往座位里挪了挪,让他靠得更稳。
“我说过……”
说过什么他没往下说,刘桐桐好像听懂了,乖顺地贴在高云尉身边,把眼睛闭上了。
酒吧的霓虹灯在后视镜里暗下来灭了,又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王靖从酒吧里出来,拉开车门上了奔驰的驾驶座,发动了车。
后座里刘桐桐已经睡着了,头歪在高云尉肩上。
“他怎么样。”王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醉了,可能有些低烧。”高云尉的声音有些低沉,表情比刚刚好了很多。
“去医院?”
“回学校吧,他不爱去看病,宿舍有退烧药。”
车开动了。
他把刘桐桐肩上滑下来的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刘桐桐在睡梦中唔了一声,脑袋往他肩膀上拱了拱,和高云尉同款的洗发水味道混着烟酒味。
高云尉盯着车窗外汉江镇的街道。他想起了高胜说的那些话,想起了自己要来汉江中学的决心,又想起刚才手掐住赵志成脖子的时候,心里涌现的狂躁和愤怒,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绝望。
而这件事很快会传到高胜的耳朵里,一切都无力回天了。
身侧的刘桐桐扭了一下脑袋,高云尉回神叫前排的人。
“王靖。”
“嗯。”
“齐彪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靖单手扶着方向盘拐了个弯,车灯照在前面的路面上,路的尽头是汉江中学的围墙。
“你不用操心,汉江镇以后不会有人再提齐彪了。”
过了几秒王靖又说:“你爸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高云尉低头看刘桐桐靠在他肩膀上的脸。呼吸均匀,睫毛偶尔动一下,外套裹得很好,他应该不会冷。
“明天。”
车在汉江中学门口停下来,铁栅栏门已经关了,门卫室里的灯还亮着。
高云尉把刘桐桐从后座抱了出来,王靖在车里看着他没下车。别克跟上来停在奔驰后面,两个小弟也没下车。
“哥。”高云尉突然叫他。
“嗯?”
“谢了。”
王靖没说话,笑着对高云尉挥挥手,让他进去吧。
引擎再次发动,奔驰和别克消失在路尽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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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