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高云尉起得比平时晚,但有人比他还晚。
他洗漱完回来的时候刘桐桐还在睡,被子蒙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几根翘起来的碎发。高云尉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面包和牛奶放在刘桐桐桌上,匆匆拾掇了几本资料塞包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再叮嘱了一遍。
“刘桐桐。”
被子里的人嗯嗯。
“我今天去图书馆。你别一个人出去。”
被子里人窸窸窣窣,咕哝了一声。“……知道了。”
高云尉有些不放心,回头看那团蜷在被子里的轮廓,犹豫了一下,把话又咽回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刘桐桐回笼觉睡饱睡足了才睁眼,他把被子拉下来,盯着室内洒进来的光,宿舍窗帘拉着,闷热闷热的。周日早上宿舍楼很安静,隔壁几间都空着,周末本地学生大多回家了。
他躺了大概十分钟。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
他又躺了一会儿,爬起来穿衣服,随便洗了把脸,从桌上拿起高云尉留的面包咬了两口。面包是昨天买的,已经有点干了,嚼起来沙沙的。
他吃了半个就放下了。宿舍里太安静了,六月的汉江已经算相当热了,但老旧的宿舍楼也有优点,就是室内还算凉快。他盯着对面高云尉那张空着的床,夏凉被都要叠得整整齐齐。
啧,人不能太完美知道吗高云尉!
刘桐桐隔空点了点对面的床铺。
闲来无事,他拿起手机翻到六子的号码。六子昨天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在汉江镇做点小生意,让他有空过去看看。六子是他小学以来为难得一直还算联系的人,好几年没见了,寒假在网吧碰上之后一直说要再约。
高云尉说的是别一个人出校门。但六子打工的店面在镇上主街,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齐彪的人再大胆也不可能在街面上动手吧?刘桐桐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把手机揣进兜里,套上校服外套。
万一真被逮了还能大喊我是学生,他苦中作乐地想。
刘桐桐在门口站了好几秒,还是决心出门。
周日校门口没有人。铁栅栏门只开了半扇,门卫室的老赵不在,收音机还开着,咿咿呀呀放着戏。刘桐桐从铁门里出去,阳光有些晒人,照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
街对面那排卷帘门关了大半,小卖部的老板蹲在门口刷手机,隔壁粮油店的老板娘在往塑料桶里舀米。
他往主街的方向走,心情比在宿舍里好了一点。街上有人,有太阳,有生活的声音,路边的早餐摊还没收,炸油条的锅边剩几根没卖出去的油条。
天太热,路人上的人都走得懒懒散散,像是被晒化了。
刘桐桐眨眨眼,顶着太阳继续往前走。
从学校出来拐弯的第二个路口。刘桐桐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突然响起来的,脚步声很快,几乎眨眼间就到了他身后,而且不止一双。还没回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刘桐桐。”
声音很熟悉。刘桐桐浑身僵住了。
赵志成从他身后绕到他面前,穿着烟灰色衬衫,更像个成年人了,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剃了,几乎是个寸头。他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传话的寸头,另一个是个膀大腰圆的生面孔,站在巷口把路堵死了。
“好久不见。”赵志成看着他,“干嘛呢,去哪儿啊?”
“跟、跟你没关系吧。”
赵志成从头到尾都没笑过,脸色很黑,装都不装了。
“齐哥想请你吃个饭。请你好几次了,你自己不去,那就只能我亲自来接你了。”
刘桐桐往后退了一步,寸头在他身后堵着,他撞在寸头胸口上,被推了一把。踉跄着站直了,坚决地回答道:“我不去!”
“你觉得我在跟你商量?”
赵志成往前走了一步。刘桐桐刚喊出声:“你别——”
话没说完赵志成的手已经扇过来了。啪的一声脆响,巴掌落在他左脸上,力道大得他整个脑袋偏向一边,耳朵里嗡了一声,火辣辣的疼从脸颊漫到耳根。
“你他妈还真以为高云尉能护你一辈子?”赵志成揪着刘桐桐衣领把他从墙上拽起来,“他人呢?他不是挺能打的?今天怎么不在?”
刘桐桐左脸肿起来一道红印,嘴角磕在牙齿上破了皮,舌尖舔到一股铁锈味。
他捂着脸瞪赵志成,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发红还隐隐闪着水光。
赵志成举起手又要扇,手举到半空中忽然停了。
他盯着刘桐桐的脸看了两秒。想起某人说的话:人带来了就行,别打脸,脸打坏了不好看。赵志成把手放下来,松开了刘桐桐的领子。
“行了,带走。”
寸头和大块头一人攥住刘桐桐一条胳膊,把他从巷子里拖出来。刘桐桐挣了几下,脚后跟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灰印子。大块头的手像钳子一样箍着他的手腕,骨头被捏得生疼。
他急忙喊出声,破锣嗓子还没喊几句就被捂住嘴。
一辆白色的旧面包车停在巷口拐角。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后车厢里没有座位,铺了层脏兮兮的旧报纸。
寸头把他推进去的时候他后脑勺磕在车厢壁上,眼前一黑。赵志成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也不用怕,就是吃顿饭。齐哥人很好的。”
车门关上了。车厢里很暗,只有前挡风玻璃透进来一片白光。刘桐桐靠坐在车厢壁和座位之间的夹角里,膝盖蜷在胸前。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整个车轰轰作响,他从车厢壁上的小窗户往外看,汉江中学的校门正从视野里一点一点往后退,直到面包车拐了个弯它就没了。
他把头死死垂下,口袋里的手机被他攥在手心,这个时候拨电话给高云尉还来得及。刘桐桐慢慢地把手挪到口袋里。
手机还在。那个冰冷的、长方形的金属块,此刻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他用拇指摸索着解开锁屏,凭着记忆找到通讯录,高云尉的名字在第一个,因为高云尉是他最近频繁联系的人。
他甚至不用看屏幕,手指就自动划到了那个位置。
然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五根粗硬的手指捏住了他的手腕,铁钳般夹住了骨头。手机被夺走的那一瞬间,他听见屏幕碎裂的脆响。
“妈的。”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烟味扑在他脸上。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刘桐桐甚至没有看清楚那只手。
和刚刚同侧的脸被再次击中,整个脑袋猛地往右一甩,后脑勺撞在铁皮车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砰”。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估计刚刚破了的伤口又流血了。
手机被丢到前排,已经碎成了蜘蛛网的屏幕还亮着。
面包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越来越偏,从镇上的主街拐进了一条两边全是旧厂房的土路。刘桐桐认不出这是汉江镇的哪一块。
他在汉江住了快两年,但这条街他不常来,因为这里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混子聚集地”。
车停了。
大块头拉开车门拽他下来。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黑色的铁门,门上方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小招牌,霓虹灯管拼成几个字,铁门旁边堆着几个空的啤酒箱。
赵志成推开铁门走了进去。寸头推了刘桐桐一把,他跟了进去。
一进门就是一股混着烟味和酒精的潮气。他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适应里面的光线。这是一间酒吧,不算大,大厅里有十几张散台,白天没开灯,光线靠墙上一排暗红色的壁灯撑着。
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各种酒瓶,吧台上方挂着一排倒悬的玻璃杯。
沙发上散着几个靠垫,空气里除了烟酒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在鼻腔里散不掉。
大厅里没什么人。角落里有个男的在擦杯子,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这边。”赵志成往里面走,推开了一扇包间的门。
刘桐桐被推进包间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茶几上摆着的果盘和几碟小菜。果盘里的西瓜切得很整齐,葡萄上还挂着水珠。深棕色的皮沙发,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空着手的平头男人,靠在沙发角落里不发一语。另一个坐在沙发正中,手里端着一杯茶。
那个人看见刘桐桐进来,把茶杯放下了。
“刘桐桐,请了你那么多次,总算把你请来了。”
齐彪站起来,他是汉江镇最大的混混,但穿着不像。深色的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扣是银色的,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
长相不算凶,眼睛不大,说话声音还正气得很,不像黑涉会像领导。
“坐。”齐彪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刘桐桐站在边上没动。寸头从背后推了他一下,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差点磕在茶几角上。他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沙发很软,他一坐下去就陷进去半个身子,整个人被沙发裹住,也困在这里。
齐彪在他对面坐下来,给刘桐桐倒了一杯,液体是透明的,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喝水。”齐彪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别紧张,就是聊聊天。”
刘桐桐没碰那杯水。他盯着茶几上果盘里的一片西瓜,西瓜籽嵌在红色的瓜瓤上,有人用刀仔细剔掉过几颗,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布料。
“赵志成,说了让你别动手,怎么还打了呢?”
齐彪歪了歪头,嘴里发出惋惜的声音,眉头微微皱起来。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刘桐桐的左脸,没有碰到,“这脸怎么回事?”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志成。
赵志成站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垂着手,姿态僵硬,脸色顿时慌乱起来。
齐彪看着赵志成,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不是说过了吗,不让动手。”
“他要给高云尉打电话!车上的时候,他——”
“我问你了吗?”齐彪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不轻不重。
赵志成闭嘴了。
齐彪重新把目光转回刘桐桐身上,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他看了好几秒,慢慢勾起嘴角,笑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善意的,但也不是恶毒的,更像是一种单纯的、发自内心的欣赏,就像有人在路边看到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忍不住多看两眼。
“比听说的还漂亮啊。”齐彪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人说话。他的目光从刘桐桐的眉眼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最后落在那半边肿起来的脸上。
“你看这脸,”他伸出手,这次更近了,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刘桐桐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光的方向转了转,“被打了一巴掌,还这么好看。”
说完他自己笑了,齐彪忽然抬了抬下巴,对着刘桐桐身后的方向,随意的动作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行了,你出去吧。”齐彪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赵志成看了刘桐桐一眼,转身出去了。包间的门关上了,外面的音乐被门板隔掉大半,只剩下低音鼓点的闷响。那个坐在角落的平头男人全程没说话,只在那儿坐着。
“你和高云尉认识多久了。”齐彪开口。
刘桐桐没说话。
“不想聊?没关系。”齐彪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我跟你讲讲汉城。你去过汉城吗,对汉城了解多少?”
“不了解。”
“那我给你讲讲。”齐彪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汉城这地方,政府管不住,煤矿多,暴发户多,工人也多。有矿的地方就有钱,有钱的地方就有人想分一杯羹。汉城最大的老板是胜利集团的老板,胜利集团姓什么你知道吗?”
他停了一下,看刘桐桐的反应。刘桐桐没反应:“……不、不知道。”
齐彪抚掌哈哈大笑:“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笑够了后,齐彪耐人寻味地说:“胜利集团姓高,是高家两兄弟一手撑起来的,大哥叫高胜。”
“高胜在汉城的地位,你大概没有概念。这么跟你说吧,汉城三区两县,凡是你叫得出名字的生意,煤矿、运输、建材、地皮,哪一桩背后没有高家点头,那就是假的。高胜跺一跺脚,半个汉城要抖三抖。”
刘桐桐盯着茶几上那杯水。杯壁上的水雾凝成了水珠,正顺着杯身往下滑。
“但高胜只有一个儿子。”齐彪说,“一个儿子,还送来读汉江中学,汉城最烂的高中,你说奇不奇怪。”
“这唯一的儿子啊,叫高云尉。”
齐彪语气轻飘飘的,可刘桐桐的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有那么一瞬间,他听见的不是齐彪的声音,而是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倒流的声响,那声音在他耳朵里轰然炸开,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上猛地劈了下来。
他听不见齐彪后面说了什么。
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的太阳穴,从这边穿到那边,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拿高云尉的家庭背景去激将他,想起自己说“你家里不是很有背景吗”,想起高云尉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你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不屑,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万丈深渊的平静。
冷汗从刘桐桐的后背渗出来,顺着脊沟往下淌,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抬起头,看着齐彪。
齐彪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怕了?”齐彪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好奇,“我该说你胆儿大呢还是什么?把高胜的儿子想办法给拿下了,不是我说,你挺有能耐的啊。”
刘桐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他想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那个和他一起吃食堂、一起走过雪地去教室、在被窝里睡得比他还要老实的人,家里怎么会是这样的。
刘桐桐见过高云尉穿着拖鞋在宿舍里走来走去的样子,见过高云尉因外面路灯太亮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见过高云尉在天冷的时候把领口往上拽、缩着下巴的样子。
他想问很多问题,想问齐彪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一旦想到这个,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个更可怕的事实:齐彪告诉他这些,是有原因的。
沙发对面,齐彪又端起了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对着刘桐桐举了举杯,意思很明显。
“你明白了就好”。
灯光昏暗,烟雾缭绕。
刘桐桐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高楼上扔了下来,到现在还没落地。
他把杯子拿起来晃了晃,冰块在玻璃杯里转了半圈。
“我想去汉城发展。”齐彪很客气地和他说。“汉江镇太小了,我在这里混到头了。但想进汉城没那么容易,得有人引路。高云尉就是最好的那条路。”
“你找他啊。”刘桐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找我干嘛。”
“找他?”齐彪笑了一下。“哎哟刘同学,我不是不想找他,我也算打听过他。这高家的独生子呢,活得像个跟高家没关系的人,谁去搭桥都不搭腔,谁去找他都不理。我找了很多人去联系他,高少爷连个回话都没有。”
他把杯子搁回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但这不是多了个你吗。”
刘桐桐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
“你都把他绑你跟前了。”齐彪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我请你来,你放心,我不会动你。”
“毕竟你是高少爷的人,我可没这个胆子碰你。”齐彪笑笑,摆摆手表示尊敬。
“我就想让你帮个忙,把高云尉叫来。就说你在这里,让他来接你。”
刘桐桐看着齐彪那张客客气气的脸。说话慢条斯理,给他倒水,给他讲汉城的势力格局,语气像在跟他拉家常,不过每个字都带着他别无选择的意味。
“我不叫。”
齐彪没说话。他把果盘往刘桐桐面前推了推,拿起一块西瓜自己吃了。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很响。
“不着急。”他把瓜皮放在茶几上,“我们先喝几杯。你看着年纪小,喝过酒吗?”
刘桐桐还没来得及回答,齐彪已经把酒倒进了他面前那杯水里。
“喝。”
那个平头男人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刘桐桐旁边,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紧紧按住刘桐桐的肩膀。
刘桐桐只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酒的辛辣味直冲鼻腔,呛得他咳了一下,喉咙被刺激得一直咳嗽,齐彪也不急,气定神闲等他咳完。
“好,再来一杯。”
齐彪又倒了半杯。刘桐桐盯着那杯酒,他的手在发抖,杯子里的液体跟着轻轻晃。他想高云尉。高云尉不知道他在哪里,高云尉说过不要一个人出校门。他不听,他偏偏没听。
该死的他为什么不听!
他把第二杯也喝了,酒从喉咙灌下去像一道往下淌的火,胃里烧起来,耳朵开始发烫。眼前的东西有点晃,齐彪的脸在灯光下变得模糊不清,看什么都隔了一层雾。
“上脸挺快啊。”齐彪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听上去很远。“赵志成。”
赵志成推门把刘桐桐碎了屏的手机递给齐彪,齐彪没接。
“拍一张,发给高云尉。”
赵志成拿着手机走到刘桐桐面前,刘桐桐想挡镜头,手抬到一半被齐彪按住了手腕,喀嚓一声,闪光灯把包间里照得一片惨白。
刘桐桐眯了下眼,曝光残留在视网膜上,他偏过头去,眼角挤出一滴眼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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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