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又有事情找上了刘桐桐。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去上厕所。从厕所出来的时候门口堵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文科班的。女生叫周敏,是赵志成身边玩得比较近的一个女生,汉江中学女生很少,周敏在赵志成那群人里地位很高。
刘桐桐跟她没说过几句话,更没见过几面。
“刘桐桐,”周敏抱着胳膊靠在走廊墙上,声音不大,但旁边两个男生都听得一清二楚,“你和高云尉到底是什么关系?”
刘桐桐绕过她想走。其中一个男生伸手拦住了他肩膀,把他推回来。
“问你话呢。”
“跟你有什么关系。”刘桐桐说。
周敏还没说话,她边上男生的脾气一点就爆,“你妈是个卖的,你也跟你妈一样呗。勾搭上高云尉了就,看来你床上功夫了得啊。”
刘桐桐没说话,一旁的周敏脸色发青,恶狠狠盯着他。推他肩膀的男生又推了一把,这次力道大了,他后背撞在墙上,衣服被墙面蹭了一层白灰,另一个男生笑了。
“怎么不说话?不好意思承认——”
后半句话断在喉咙里。
一只手从刘桐桐身后伸过来,攥住了那个男生的衣领。手背青筋浮起,指节死死卡在布料里,直接把这人领子拧到变形。
高云尉另一只手把刘桐桐拽回自己身边。
他攥着那男生的领子往前推。对方踉跄两步被推到对面墙上,后脑勺撞在白墙上的声音比刘桐桐刚才那一下响得多。另一个男生退了一步,嘴半张着,脚跟磕在走廊的水泥台阶上。
周敏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很精彩。
高云尉低头看那个被他摁在墙上的人。
“你——”那人嗓子被衣领勒着,声音变了调。
高云尉松开手。那人贴着墙滑下去一截,手捂着喉咙干咳。
他又转过身看周敏。高云尉比她高了一整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轻描淡写扫了一眼。
周敏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高云尉拉着刘桐桐的手腕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几个路过的学生贴着墙给他们让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各自班级。分开时高云尉说以后他下课和刘桐桐一起回宿舍:“你就在班里别乱跑,我来楼上找你。”
“嗯嗯。”刘桐桐很乖巧地回答。
回到教室后已经准备上课了,刘桐桐嘴馋伸手去包里又摸了一块巧克力。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五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高云尉每天刷题,刘桐桐每天玩玩手机,偶尔翘课去校外打游戏,或者一个人出去遛弯乱逛。
比起高云尉坚定的目标,刘桐桐快到高三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还是整日玩乐打发时间。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高三的毕业典礼。
刘桐桐站在教学楼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毕业生排队拍照。阳光很晒,把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得都变软了。赵志成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他毕业了。
刘桐桐看着赵志成和其他人一起摆pose,那人视线不经意甩过教学楼,离这么远,刘桐桐还是和他对上视线。下一秒他就扭头走了,没再看向操场那边。
高三那批人开始陆续离校了,毕业照拍了,宿舍楼里空了整整两层。赵志成的名字挂在毕业名单上,刘桐桐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前站了几秒,确认了那个名字,转身走了。
有时候越不想遇到什么事,就越会遇到。
食堂门口,赵志成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塞着从宿舍清出来的杂物。校服脱了,换了件深蓝的短袖。头发不是校规范围内的长度,但也没人管了。
他身边跟了两个小弟,一个扛着编织袋往校门口走。赵志成看见刘桐桐,脚步停了一下。他们之间隔了半个食堂门口的水泥地,头顶上是夏日里明晃晃的太阳。
赵志成瞄了一眼刘桐桐,转过头跟着那几个人走了,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车筐里塞满东西,后座绑着铺盖卷。校门口的马路对面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赵志成把自行车上的东西放进车里,自己也坐进车,小弟们则推着空自行车拐进了巷子。
六月份赵志成毕业后的第一个周末。
刘桐桐从澡堂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校服领口上,洇了一片深色。天已经黑了,操场边的路灯亮着,橘黄色光晕里有一团蚊虫在飞。
教学楼那边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高三教室空了一大半之后,整栋楼安静了很多。
有人在宿舍楼门口等他。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剃了个寸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靠着门框刷手机。刘桐桐从澡堂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和他四目相对,眼里有认出人来的意思。
刘桐桐收回目光,径直往门里走。
“哎。”寸头叫住了他。
刘桐桐假装没听见。寸头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他和门之间。
“赵哥让我跟你说,这周末有空的话,出来吃个饭。齐哥想认识你。”
刘桐桐看了他一眼。不认识,大概是赵志成那届留下来的复读生。寸头说完也没拦着,让开了半个身位,把手机揣进兜里。
刘桐桐没应,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宿舍楼。走到楼梯拐角才停下来,靠在墙上,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听见宿舍楼外面的脚步声。寸头走了,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
刘桐桐这才把毛巾攥在手里上了楼。
回到宿舍的时候高云尉不在,书桌上的台灯还开着。刘桐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床尾栏杆上,拿起手机翻到赵志成的号码。号码还在,他没删。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
齐哥。齐彪。
这个名字在赵志成嘴里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以为赵志成被高云尉当面下了脸之后消停了一段时间,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结果赵志成比他想的还执着,也不知道齐彪灌了什么**药给赵志成。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刘桐桐一直低着头,筷子戳着米饭翻来覆去就是不往嘴里送。高云尉坐在对面,吃完了自己那份看着他。
“怎么了。”
“没怎么。”
高云尉是个很懂边界感的人,刘桐桐不说,他也不追问。把自己的空盘子推到一边,等着刘桐桐把饭吃完。刘桐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放下筷子。
“赵志成毕业了是吧。”
“嗯。”
“他还会回来的吧。”刘桐桐又说。
高云尉看着他:“为什么这样说?”
“……没什么。”
下午的课刘桐桐连小人画都不画了,历史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他就愣愣地盯着粉笔在黑板上划动。下课铃一响他就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胳膊里。旁边的人还都以为他睡觉了,上课都没叫他。
周五放学前,那个寸头又来了。
这次是在操场上。刘桐桐刚上完体育课,站在篮球架下面喝水。寸头从操场边的小路上走过来,这次手里没夹烟,两手插在兜里。
“刘桐桐。赵哥让我再问你一遍,周末去不去。”
“不去。”刘桐桐把水瓶盖子拧上。
“你都不问去哪儿?”
“不去,我有事。”
“什么事啊?再商量商量呗。”那人还在纠缠。
“我想有事就随时有事。”刘桐桐说完转身要走,寸头没拦他,但他说了一句让刘桐桐浑身汗毛竖起来的话。
“赵哥说了,你不去找他,齐哥会来找你。”
周六他一整天都没出宿舍。高云尉早上出去了一趟,中午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份盒饭,刘桐桐说不想吃,高云尉把盒饭放在他桌上,自己坐在书桌前看书。
下午刘桐桐爬起来把凉了的盒饭吃了,高云尉还坐在那里,写了好几页笔记。期间刘桐桐看了一眼手机,有人给他发信息,大概意思就是说高云尉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他一辈子,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他又把手机扣在床上,眼不见心不烦。
晚上熄灯前,刘桐桐盘腿坐在床上,被子蒙着腿,上半身靠在墙上看手机。
高云尉洗完澡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还是这个姿势。
一阵脚步声过去,高云尉在床沿上坐下来,面对着他。
“说吧。”
刘桐桐把手机放下,但就是不抬头。
高云尉等了会儿,静静等着他交代。
“赵志成让人来找我了。”
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对面的人。
“不是赵志成要搞事。”他说,“是齐彪,就你上次说的那个人,他想见我。”
高云尉的表情没变:“什么时候的事。”
“周一开始的,都找了我两趟了,还给我发消息。”刘桐桐把手机拿起来晃了晃。
“他说我不去的话,齐彪会自己来找我。”
高云尉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毛巾的一角垂下来,在台灯的暖光里轻轻晃。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台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的过道上。
“齐彪。”高云尉在脑子慢慢回想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他的名字。”
刘桐桐没说话,他把被子攥紧了一点。
“赵志成跟你提过他?”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和我提过一次。”
高云尉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刘桐桐床边,从枕头边拿起刘桐桐的手机,按亮屏幕,信息还躺在通知栏里。
手机的光在黑暗中照着他的脸,他把手机还给刘桐桐。
“明天你出学校的话跟我说一声,不要一个人走。”
“他要是来学校怎么办。”
“学校他进不来。”高云尉说,“进来我也有办法。”
刘桐桐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忽然想起食堂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那时车里是不是有别人在看他?脑海中的画面已经不清晰了,他也想不起来了。
“高云尉。”
“嗯。”
“你说他这么执着地找我,是因为他对男的也可以吗?”
“不知道。”
刘桐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
齐彪知道他是男生,但齐彪不在乎,所以齐彪是喜欢男的……?
刘桐桐胃里翻江倒海,一种未知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内心,喉咙隐隐约约有想要呕吐的**。他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知道齐彪可能会碰他的那瞬间,只觉得恶心。
看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对面床上的人无奈又加了一句:“别多想,不要离我太远就好了。”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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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