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开学。
刘桐桐到宿舍的时候门开着,高云尉已经到了。他站在床边弯腰整理行李,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听到脚步声的高云尉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把行李箱盖上了。
“你带这么多东西。”刘桐桐把书包放在自己床上。
“……家里人塞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少。刘桐桐也不在意,一个多月没见,能听到这声“嗯”他心情就莫名好了起来。
他把从家里带来的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衣柜,抽屉还是卡,这回他学聪明了,先往上抬一下再拉,顺畅地滑了出来。
我真厉害坏了。
刘桐桐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功。
宿舍里暖气还是烧得那么足。他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尾栏杆上,一屁股坐进被子里,被褥晒过了,有股干燥的太阳味,高云尉大概比他早到了半天,连他的被子都抱出去晒了。
“你帮我晒的?”
“嗯。”
刘桐桐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一下。这人。
开学第一天过得很快。寒假作业刘桐桐几乎没怎么写,抄答案都抄了大半天。
文科班的班主任换了人,新来的女老师姓马,教历史,说话声音很轻,板书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底下的学生睡了半个班。
刘桐桐是没睡,拿着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画了一个又一个,给自己都画出自信心了。
看来有学艺术的潜力啊。
因为开学第一天就是周五,假期带给人的懒散状态还没消失,一放学学生们一股脑全出去了。
刘桐桐和高云尉去澡堂洗澡,更衣室里没别人,墙角堆着几个空了的洗发水瓶子,瓶底还残留着一点绿色的液体。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热气,混着洗衣粉和廉价香皂的味道。
刘桐桐先脱了外套搭在铁柜子上。毛衣从头上扯下来的时候头发起了一层静电,几根碎发竖在额前。
他把校裤蹬掉,弯腰的时候肋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隐约透出来,腰很细,胯骨两侧微微凸起,往下收进内裤边缘。
高云尉在他旁边脱,动作不紧不慢。
刘桐桐心理斗争几秒后光明正大用眼睛扫过去。
偏过去的第一眼,就一下定那儿了。
那具精壮的身体上布满了瘀青与血痕。
受伤程度各不相同的瘀痕叠在一起,青的红的紫的,最深的那块已经变成了黑紫色,边缘泛着黄。
脱毛衣的时候高云尉整个后背露了出来,左肩胛骨下面是一条长条形的瘀青,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抽过的痕迹,皮肤表面还残留着深红色的棱痕,边缘结了细小的血痂。右边后腰往上有几块圆形的青紫,分布不均匀,大小不一。
背上还有几道已经褪成淡黄色的旧痕,一层叠一层,像画布上没干透的颜料被反复涂抹。
刘桐桐的视线从他后背往下滑。脊椎沟在背中央微微凹陷,两片肩胛骨随着脱衣服的动作张开又合拢。高云尉的背不算厚,但肌理线条很清晰,斜方肌到肩膀的过渡干净利落,腰侧收得很紧,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那些青紫色的瘀痕趴在这副骨架上,可他本人却淡淡的,任谁都难以想象他身上会有这样恐怖的伤势。
高云尉弯下腰脱校裤,他把浴巾往腰上一围,转过身来。
正面也有,胸口靠下有几块深浅不一的青紫痕迹,许多大大小小的擦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左边肋骨最下面那根的位置,有一块颜色最深的紫黑色瘀血。
刘桐桐盯了多久不知道,才恍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看着人家。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脱袜子,脚底板踩在瓷砖上凉得刺骨,心里却有股火在烧,他攥紧了拳头,莫名有些生气。
还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人家身上全是伤,他在看什么。
可他又抬头扫了一眼。高云尉正端起盆往浴室走,低头的动作让肩胛后那道痂更明显了。
高云尉的身材其实很好看,手臂垂下来的时候能看见隐约的肌肉线条但不夸张。平时穿着校服看不出来,脱了之后才发现他比想象中结实得多。
刘桐桐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自己是第一个这样仔细观察他的人吗。
他又在心里踩了自己一脚,看什么看!也别想了!
“走吧。”高云尉回头说了一句,眼神淡淡从他脸上掠过,“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高云尉没再追问,转身推开淋浴间的门走了进去。刘桐桐裹紧浴巾跟在后面,脚心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冰凉滑腻,头顶的蒸汽白茫茫一片。
淋浴间不大,并排六个喷头。高云尉占了最里面那个,刘桐桐站在他左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喷头下。拧开阀门,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后脑勺往下淌,烫得他肩膀缩了一下。水柱打在身上溅开,头发瞬间湿透了贴在前额。
他透过水雾侧头看高云尉。
高云尉正仰着脸让热水冲胸口。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水从下巴沿着脖子往下淌,流过锁骨窝里那道擦伤。
水流继续往下,绕过形状姣好的胸肌,在那些青紫的瘀痕上分成几道细流,沿着腹肌之间那道浅沟往下滑,再下面刘桐桐还是没敢继续看的。
刘桐桐把视线挪开,盯面前那块瓷砖。
在他的印象里,高云尉打架从来没输过。在汉江中学这地方没人能打过他,那么能打到他身上留这么多伤的人,大概不在学校里。
澡堂里的回声把水声放大了好几倍,哗哗的,像站在瀑布底下。隔壁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唱的是今年流行的那几首歌。
水汽太浓了,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刘桐桐又侧头看了一眼,这次高云尉正低着头洗头,后背对着他。他想起上次在宿舍帮高云尉咬的时候见过他的腹肌,当时光线暗没看清,现在在澡堂充足的光线下总算可以美美欣赏一遍。
可惜高云尉洗得快,没给刘桐桐端赏太久就抬起头,搓头时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腋下的肌肉牵动了侧腹,那几条瘀痕跟着皮肤一起被拉伸,泡沫从手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感觉耳朵要被点着了,脑袋好热。刘桐桐把脸伸到喷头底下。
耳朵里充斥着水声,世界变成一片遥远的嗡嗡声。
不能看了。
他把沐浴露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往身上抹。锁骨、胸口、肚子。手指划过自己肋骨的时候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太瘦了。
高云尉比他高半个头,骨架就大了整整一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腹,脑子里闪过刚才看到的高云尉的腹肌和腰线,用力拍了把自己的脸。
别想了!
但他忘了手没冲干净,泡沫辣了眼睛。他捂着眼闷哼了一声,把脸凑到喷头底下冲。冲完睁开眼的时候火辣辣的,眼眶红了一圈。
“你没事吧。”高云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没、没事,泡沫进眼睛了。”
高云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水流声太大了,刘桐桐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出自己声音里的心虚。
他把手撑在瓷砖上。瓷砖被热水冲温了,手心贴上去滑腻腻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那些瘀青是谁打的,高云尉为什么不说,他家里到底是怎么样的。
这些问题和刚才看到的那副身体搅在一起,身体的本能和心里的担忧互相拉扯,他分不清哪个占了上风。
“高云尉。”
水声很大。
“你家里,是不是有人打你。”
喷头的水哗哗地浇在水泥地上,隔壁换了一首更跑调的歌。澡堂里有回声,歌声在水汽里变得瓮声瓮气的。
“快洗吧,一会儿水要凉了。”高云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很自然略过了刘桐桐的问题。
洗完出去的时候高云尉已经在更衣室穿衣服了。他把那件深色薄羽绒服套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遮住了脖子,身上的瘀青全被衣服盖住了。最后是校服外套,拉链从底拉到顶,下巴以下全部封死。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刚才淋浴间里那副青紫交错的身体像是一个幻觉。
刘桐桐低头套自己的毛衣。领口卡在头上扯了半天才拽下来,他从领口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忙手忙脚扒拉衣服。高云尉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拽了一把后背上纠成一团的里衣。
刘桐桐身体一僵,高云尉已经收回手去拿自己的东西了。
回到宿舍,高云尉把行李箱重新打开。
他蹲在地上翻里面的东西。刘桐桐坐在床边看他一件件整理,行李箱最上层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羊绒内搭、深色毛衣、几件换洗的校服。衣服下面是几个塑料袋和纸袋,裹得严严实实的。
高云尉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个铁盒子。长方形,巴掌宽,盒盖上印着歪歪扭扭的外文字,金色的字母在磨砂质感的铁皮上凸起来。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刘桐桐只认得一个“Chocolate”,其他的单词长得像英语又不太像。盒盖边缘镶了一圈暗金色的边框,开口处有一个很小的金属搭扣。
高云尉把铁盒子放在他床上。铁盒子落在被子上,被子陷下去一小块。刘桐桐拿起来掂了掂,比看着重。盒子凉凉的,铁皮的温度透过手心传上来。
他掰开搭扣掀起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两层巧克力,每一颗都单独用锡纸包着,锡纸颜色不一样,深金色、暗红色、墨绿色,上面印着和盒盖上一样的那个他不认识的单词。
巧克力做成贝壳的形状,锡纸裹得很紧,能摸到底下巧克力的棱角和弧度。
“这是……”
“夹心巧克力。”
刘桐桐拿起一颗暗红色的,剥开锡纸。巧克力表面有一层细细的可可粉,手指一碰就沾在指腹上。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外壳是脆的,里面半流质的软心漫出来,可可粉的苦味先到舌根,然后甜味才翻上来,苦完之后慢慢渗出来醇厚的甜。
他含着那块巧克力,用舌尖把软心顶在上颚上等它慢慢化。
“好吃吗。”
“好吃。”他把剩下半颗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边嚼巴。
高云尉蹲在行李箱前面继续翻找。刘桐桐从床上探头看他,嘴里还含着巧克力。高云尉翻东西的动作很慢,每拿出一件都要在手里看一看,在确认是不是该给的那一件。
他的手指很长,捏着纸袋边缘的时候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残留着几道很浅的划痕,大概也是寒假弄出来的。
他从行李箱最底层掏出了两瓶东西。
先是一瓶按压式的洗面奶。瓶身是磨砂玻璃的,透着浅浅的乳白色,能隐约看见里面液体的晃动。泵头是金属的,银色,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瓶身上的字母挤在一起,刘桐桐一个字都不认识,只认出标签上的小图标:一滴水、一片叶子、一个圈起来的“pH”。
“洗脸的,轻轻按一下就够了,不用太多。”高云尉把瓶子放在他手上。
瓶身很凉,磨砂玻璃的质地蹭着掌心,比刚才那个巧克力铁盒子还重一点。刘桐桐翻到底部,Made in Switzerland。
“……又是外国货。”
“嗯。”
第二瓶是一个深蓝色的圆罐。和高云尉窗台上那排护肤品摆在一起一定很搭。罐身是陶瓷的,釉面光滑,旋开盖子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螺纹的阻力。
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质地很厚,表面像凝固的奶油一样平整光滑。凑近了闻,有一股很淡的草本味,说不出来具体是哪种植物,只觉得清凉里带着一点植物的微苦,闻久了鼻腔里凉丝丝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膏体表面,软软的,指腹上沾了一小坨。
“洗完脸抹这个。”高云尉把盖子拧回去递给他。
“这些是你买的?”
“家里别人送的。”高云尉把行李箱里最后一样东西掏出来,几包独立包装的进口饼干,塑料袋上印着看不懂的文字,还有一盒茶包,纸盒上印着一片深绿色的叶子。
他把饼干和茶包码在书桌一角,“送得太多,放着也没人用。”
说完高云尉把行李箱合上推到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抱着衣服整理衣柜去了。
刘桐桐看着这三样东西,巧克力铁盒、磨砂玻璃瓶、深蓝色陶瓷罐。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便宜。高云尉说放着也没人用,可是东西又不会自己从汉城的某个房间跑到汉江中学的宿舍里。
这都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行李箱里那满满当当的东西,至少有一半是给他带的。巧克力是,洗面奶是,面霜是,连那些饼干和茶包大概也是。
他想起高云尉大年初一在QQ上发的照片,地上那堆红色金色的礼品盒。
原来还真的认真给他挑了。
刘桐桐把巧克力铁盒子放在书包里。他把洗面奶和面霜罐子搁在窗台上,跟高云尉那排几乎不用的护肤品并排站着。
磨砂玻璃和深蓝陶瓷挨着高云尉的浅灰磨砂瓶和白色按压罐,一排大小不一的卫兵紧紧站在一起。
摆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面霜罐子往右挪了半厘米,和洗面奶瓶之间的距离调成和高云尉那排一样的间距。
回到床上后又拆了一颗墨绿色的巧克力放进嘴里,这次是坚果夹心的,牙齿咬下去的时候坚果碎又香又脆。
春天来得很快。三月底操场边上的老槐树开始抽芽,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汉江镇的春天很短,四月中旬就开始热了,早上穿外套中午就得脱。
那瓶洗面奶刘桐桐已经习惯用了,按压的时候泵头往下沉,掌心窝里落了一小坨半透明的乳白色啫喱,搓出泡沫之后有一股很淡的香味。
洗完脸上不紧绷,滑滑的,手指摸过颧骨的时候皮肤触感不一样了。他洗完脸对着窗台上那排瓶子看了半天,又拿起深蓝罐子挖了一小坨抹在脸上。膏体化开之后是凉的,吸收很快。
他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自己的脸,看不出变化,但脸蛋手感有提升,不错。
好歹也是跟了老大的人,自然是要对脸蛋上点心。
说不定哪天高云尉就喜欢上他的脸蛋了呢。
刘桐桐臭不要脸地想。
学校的生活大体算是平静,虽然这学期有人来找过麻烦。不过到不了赵志成那种级别,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一新生,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高云尉的名声,觉得把高二的“老大”踩下去自己就能出头。
领头的是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寸头,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喜欢仰着下巴。
有天在食堂,寸头带着两个人把高云尉堵在打饭窗口前面,说了几句什么。刘桐桐端着餐盘站在后面,没听清。他只看见高云尉把餐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没几秒寸头往后踉跄了两步,鼻子下面挂了一道红。
整个过程快得刘桐桐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出的手,食堂很快恢复热闹。
高云尉端起餐盘走到刘桐桐旁边坐下。他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今天的肉有点咸。”
“是吗?”刘桐桐还没尝,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脸立刻皱起来。
“好咸……”
后来又有几次。高云尉每次都是一个人去应付,不让刘桐桐跟着。
回来后什么也不说,衣服上偶尔蹭了灰或者沾了别人的血。
刘桐桐也不去多问,只是晚上偷偷看他换衣服的时候多瞄两眼,确定一下他身上之前层层累积的瘀痕上没有多加一道新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