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刘桐桐的寒假生活与别人不一样,通常早上是没有家长敲门喊醒他的。

刘美枝不会喊他大早上起床,而是在锅里放着热好的早点自己出门了,放任刘桐桐一个人在家享受自由生活。

迷迷糊糊间,刘桐桐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远了,高跟鞋踩在客厅地板上,然后是防盗门关上的闷响。这就是他寒假一天的开始。他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二分。

昨晚到家的时候刘美枝不在,客厅茶几上放了钱,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出去吃。

家里还是那个样子,墙角那片黄黄的霉斑比上次回来又大了一圈,厨房煤气灶上的炒锅锅底的黑垢又厚了一层。客厅的红塑料拨号盘电话机还在,但已经没人用了。

刘美枝换了一台新手机,刘桐桐在茶几上见过,屏幕碎了也没换。

他起来把饭热了吃了。蛋炒饭,油放多了,饭粒腻在一起,糊弄着吃了点垫肚子。

在自己那间小卧室里坐了一会儿,刘桐桐把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从包里掏出来,慢悠悠开始收拾带回来的东西。几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衣柜的抽屉卡住了拉不开,他用力一拽整个抽屉滑出来掉在地上,又得费劲塞回去。

刘桐桐蹲在地上忙活,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QQ消息,联系人那里冒出一个红点。头像还是默认的小企鹅,昵称三个字。

听**。

验证消息就三个字:高云尉。

刘桐桐抱着手机往床上一倒,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弹簧床垫咯吱响了一声。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翻了个身趴着,把手机举在脸上方。

同意。对方已添加你为好友。

他把备注从“听**”改成“高云尉”,想了想又改回去了。

「你怎么加上我的,不是刚申请的号吗」

他发完觉得自己问得很蠢。如果没记错前几天好像是他自己发了QQ号给高云尉,两人在学校门口分开前还是他强调了好几遍记得回去加。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回。

「搜索就能加啊」

刘桐桐盯着这句废话乐了好一会儿,看来犯蠢的不止他一个。

「你在干嘛」

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刘桐桐等了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手机没动静。他把手机倒扣在床上,起来把碗洗了。洗完碗又闲着没事把家里的地全扫一遍,还是没人回他消息。

下午更无聊,索性去了网吧,没想到在网吧还见到了熟悉的人。

“桐哥,好久没见啊?”小学时跟着他玩得很好的同级生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刘桐桐有些惊喜,他记得六子小学毕业就从汉江镇搬走了,没想到好几年过去他竟然回来了。

“六子,你回来了啊!”两个人干脆包机坐在一起,边打游戏边聊天,六子说自己不上学了,回汉江镇学着做生意,刘桐桐感慨了一下。俩人一直玩到下午才分开,存了六子的电话号,刘桐桐从网吧出去往回走。

回家以后手机还是没动静。晚上七点二十三分,QQ弹了一条消息。

「吃饭」

就两个字。也不知道是回他什么时候的消息,刘桐桐有些埋怨,还是把这俩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从相册里翻出晚上自己煮的面拍了张照发过去。

面条煮得太烂,筷子夹起来就断,他发完之后才意识到这碗面卖相实在不怎么样,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回了两个字。

「不错」

刘桐桐又开心了,好违心的话,什么面啊就不错。乐完又抱怨自己这么好打发,人家就回了俩字,有什么好笑的。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消息,凌晨一点十二分的。

「早点睡」

也不知道这人在干什么,凌晨一点给自己发早点睡,一点也不早了好吗。

寒假头一个星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刘桐桐的生活规律得近乎无聊。睡到自然醒,起来热点剩饭或者自己煮面,去街口小卖部买点东西,去网吧打打游戏,刷刷手机。煮晚饭,吃完继续玩手机。饿了去冰箱看看还有什么剩的。

有时候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他就从刘美枝放在茶几上的钱里抽一张,去街对面的快餐店买一份盖浇饭带回来吃。钱每天会少一两张,但第二天又会多出来。

他不知道刘美枝什么时候回来放的,在家里从来碰不到她。

他的手机相册里塞满了照片。窗台上晾着的袜子、街口那只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橘猫、快餐店里的狮子头盖浇饭、楼下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没掉的枯叶。

每张都发了。聊天记录里一长串他发过去的消息,零散几条对面回复的消息。比例大概十比一。

又过了几天刘桐桐终于收到了一张照片。他点开的时候手机差点滑出去。

是一碗米饭和一盘红烧排骨。放在一张深色木桌上,桌子很大,照片里只拍到桌子的一角,桌子对面是落地窗,能看见院子里有积雪。

照片有点糊,大概是随手拍的,排骨的光泽倒是拍得很清楚。没有任何配文。

「你做的」刘桐桐发过去。

「吃」

答非所问。刘桐桐已经习惯了。

他放大了那张照片,反复仔细看,深色木桌,落地窗,院子里的积雪。高云尉的家里看起来很大,落地窗外面还有院子。他把手机举到脸前,想把照片角落里的东西看清楚,但像素太低,远处的东西放大之后全是色块。

他注意到照片边缘有一个陶瓷杯子的半个影子,杯身似乎印了什么花纹。他把那个半个杯子截下来反复放大缩小看了很久,感觉自己好变态。

怎么还通过一张随手拍糊的照片研究高云尉的家呢。

这个认知让刘桐桐在心里狠狠踩了自己一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起来去厨房倒水喝。喝完水兜兜转转又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

不变态!这有啥的!

刘桐桐也会问高云尉寒假生活怎么样。但高云尉的回复基本没什么参考价值。

「在家干嘛了」

「看书」

「什么书」

「生物」

隔了两天又问。

「今天干嘛了」

「出门」

「去哪儿」

「吃饭」

后来刘桐桐就不问了。问了也白问,反正高云尉的回答不超过三个字。好消息是隔三岔五刘桐桐还是会收到深夜发来的“早点睡”。

刘桐桐有时候已经睡着了,早上醒来才看到。有时候还没睡,看到之后回一句“嗯”,对面也不再有动静。

他怀疑高云尉定了个闹钟专门在半夜给他发这仨字,虽然这个猜测毫无根据而且很自恋。

有一天他在相册里把这段时间发给高云尉的所有照片翻了一遍。零零碎碎加起来好几十张,高云尉回他的只有一张红烧排骨。

刘桐桐觉得这件事概括起来大概就是这样:他把自己的生活一点一滴讲给对方看,对方看了,偶尔点个头说嗯我看到了。

不过该聊天还得聊,哪怕对方不回他,刘桐桐也想聊。

除夕那天刘美枝难得在家。

刘桐桐中午起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有煤气灶打火的声音,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还有油锅滋啦一声,要炸东西了。

他从卧室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刘美枝围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松了,系在腰上一晃一晃的。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掉了一绺下来垂在耳边。

锅里在炸带鱼,解冻好的带鱼段下锅,金黄色的油花翻上来。

刘桐桐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刘美枝偶尔会在家做饭,也会炸东西,她会说这是老家最常吃的菜,小时候她妈给她做。

那时候太小了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只记得刚出锅的时候脆面团烫手,又等不及用筷子,拿手指捏了一个被烫得嗷嗷叫。

“起来了?把桌子收拾一下。”刘美枝没回头。

刘桐桐把客厅茶几上的东西挪开。遥控器、烟灰缸、几本旧杂志、一个空了的药盒。他拿抹布擦了擦茶几面,从厨房端了碗筷出来摆好。

刘美枝端了两盘菜,藕夹、炒青菜、一盆排骨汤。摆了一桌子。

“先吃点,晚上年夜饭再吃好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夹放进刘桐桐碗里。刘桐桐夹起来吃了,酥脆的,藕片夹着肉馅,很烫,和记忆里一样,他们安静地吃了大概十分钟。

电视开着,还没到春节联欢晚会,在播出预告的节目。

“你在学校怎么样。”刘美枝问。

“还行。”

“钱够不够花。”

“够。”

“够就行。”她夹了一块鱼肉,在碗里翻了翻,把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男的,姓高——"

刘桐桐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我给你班主任打电话问的,他说的。”

“她说什么。”

“他说你跟一个姓高的男生走得很近,是不是赵志成又来找你了?”

当初被打的事刘美枝知道,有一次回家里取东西被她看见脸侧的伤了。刘桐桐还费劲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了,不过最后刘美枝不知道从哪儿还是知道全部,吵着要去学校给他讨个公道。

刘桐桐当时差点跪下求她别去,也别找人帮忙了。

思绪回到现在,他垂眼否定了这事,说赵志成的事早过去了。

“不是,你别多想。”

刘美枝把筷子放下看着他。刘桐桐没看她,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着。电视里的舞蹈节目换成了小品,观众在笑。

“那是谁。”

“同学。”

“同学能让人打电话来家里?你们老师都给我说了。”

“她说什么了。”

“说你搬宿舍了,现在不住班里分的宿舍,你是不是……"

“你不用管这些。”刘桐桐把碗搁在茶几上。碗底磕在玻璃面上,啪嗒一声。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电视里的小品还在继续,背景笑声一波一波的。刘美枝看着刘桐桐,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为你好。咱们家容易招事你不知道?”

对,咱们家,他和他妈,都招事。刘桐桐没说话。他盯着茶几上那盆排骨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行,我不说了。”刘美枝站起来把碗端走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刘桐桐听到她在洗碗,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啦哗啦响了很久。

水声停了后,高跟鞋踩在客厅地板上嗒嗒嗒几声,防盗门开了又关,刘美枝走了。

茶几上还摆着没吃完的三盘菜,刘桐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发现碗都洗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煤气灶擦过了,锅也刷了。

灶台上放着一个塑料饭盒,里面装的是没上桌的那份饺子,应该是晚上年夜饭要吃的。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站了很久。

天黑了,楼下有人在放烟花。

刘桐桐把茶几上的剩菜收拾后,又把桌子擦了。电视关掉之后客厅彻底安静了,那盒饺子他下午热了一半自己吃了,从茶几上拿起两张红票子塞进上衣口袋,走到门口换了鞋下楼。

小区楼下有几个小孩在放烟花棒,那种细细长长的手持烟花,点燃之后顶端冒出一簇银白色的火星,小孩举着在空中画圈,银色的圈在夜色里闪一下就灭了。

地上全是炸完的红色鞭炮屑,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很浓的火药味,呛鼻子。

刘桐桐在小卖部买了一把烟花棒和一个打火机,选了大楼背后一处避风的角落蹲下来,把烟花棒插在花坛边的冻土里,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

引线嗤嗤地烧下去,顶端喷出银色的火花,细细的一束,在风里抖来抖去。

他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烟花的光糊成了一团。他又拍了一张,这次手拿稳了,拍得还算清楚。打开QQ发给高云尉。发完看着屏幕,等着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亮起来。

烟花棒烧了大概二十秒就灭了,剩下一根烧得焦黑的铁丝戳在土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他又点了一根拍了一张发过去,继续等着。

烟花灭了,又点了一根。

就这样,点燃,拍照,发消息,等待,熄灭。

点燃,拍照,发消息,等待,熄灭。

花坛边的冻土里插了一排焦黑的细铁丝。

刘桐桐蹲在花坛边等了很久,腿脚冻得没知觉了,打开手机看时间。十一点整,高云尉一条都没回。

把打火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腿麻的没有知觉,站起身的时候手脚无力,刘桐桐一屁股坐在花坛上缓了会儿。

远处有鞭炮响起来了,不知道是哪家在放,噼里啪啦地炸了一分多钟。然后又是另一家。除夕夜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的,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小区里的灯笼亮着红光,照在花坛边白色的残雪上。

他再次蹲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QQ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烟花照片,上面那张也是,再上面那张也是。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后背靠在花坛的水泥台沿上,凉得透骨。

鞭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楼底没有人了,小孩们都回了家,只剩他一个人。

在漫天烟花下,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的时候手指是僵的。

默认的企鹅头像旁边弹出一条消息。四个字。

「新年快乐」

发送时间是零点零一分。

刘桐桐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贴在自己冰冷的鼻尖上,屏幕的光照得他眼睛发酸。抖着手打了一行字,刘桐桐颤巍巍删掉。又打了一行字,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发完之后他又蹲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消息那行,他用袖子把屏幕擦干净了。

对面又弹出来一句。

「还没睡」

刘桐桐拿着手机站起来往楼里走。上楼梯的时候一瘸一拐,进了家门用后背把门靠上,脱下鞋踢到一边,坐在鞋凳上打字。

「你不也没睡」

「在守岁」

高云尉居然在守岁。他想象了一下高云尉坐在那张深色木桌旁边守岁的样子,落地窗外面是院子里的积雪。大概是和家里人一起,那个他从来不多说的家里,除夕夜也会有人坐在一起守岁。

「你晚上吃的什么」

「饺子」

「什么馅的」

对面顿了一会儿,大概是没料到有人会对饺子的馅料种类进行追问。

「应该是各种肉,很多」

「我妈晚上也做了饺子,我也吃了」

虽然不是他妈做的,但也算是吃了饺子。刘桐桐踩着拖鞋回了自己房间,扑在床上盯着手机,期望收到下一条消息。

「早点睡」

又是这三个字。刘桐桐小声嘀咕,在对方听不到的地方诋毁了两句。

把手机充上电放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黑着,看来是真不会再给他发了。刘桐桐扯开被子,在床上咕拥几下把衣服扒掉,就这样蜷着闭上了眼。

大年初一刘桐桐睡到中午。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QQ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听**”。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房间的一角,地上堆了一排礼品盒,红色的金色的包装袋,系着丝带。要不是冬虫夏草这种看得懂的字,要不就是看不懂的文字和包装,一看就是别人送的。照片边缘能看到一条深色的沙发腿和一截窗帘。

「想要什么」

刘桐桐趴在床上,把那张照片放大了仔细看。礼品盒不认识的又不知道是什么,认识的什么高丽参,什么冬虫夏草口服液他也用不上。

高云尉的意思是让他从这堆东西里挑。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随便」

发完之后又立刻追了一条。

「你挑一个」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好」

刘桐桐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枕头旁边。他把被子拉起来蒙在头上。被子上还是家里的洗衣粉味,不是宿舍高云尉会用的柔顺剂味。暖气也不如学校暖和,脚一直是凉的。

他想回学校。以前从来不会有这种念头,以前寒假对他来说就是不用上课不用看老师脸色的好日子,在哪待着不是待着。现在他想回去了。

回那个八人间只住了两个人的宿舍,回那个暖气烧得他早上被闷醒的房间,回那个一下床两步就能跨到另一个人床上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又给高云尉发了条消息。

「我想回学校了」

对面这次回得比以前快。

「还没开学」

刘桐桐看着这四个字嘎嘎笑。废话,他当然知道还没开学。

汉江中学那个破学校,水泥地土操场,阴面宿舍夏天蚊虫冬天灌风。他在那里被堵过被踹过被骂过妈,他在那里认识了赵志成,差一点被赵志成送出去。也是在那里认识了高云尉。

现在他特别想回去,想回去见一个人。

刘桐桐把脸埋进枕头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高云尉给他的远比他想的还多,而且这些东西加起来,大概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不需要用任何东西去换的善意。

那他该怎么办?他有什么能回报对方的吗?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自己攒的那沓钱,这点钱对高云尉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那他还有什么能给的呢,也就只剩他自己。

他想起高云尉碰他的手,发烫的肌肤,不好伺候的那里,其实好像都不讨厌。

明年除夕,如果还能和高云尉一起过,他要在零点的时候把烟花棒全点了。

把被子拉好,刘桐桐闭上眼,期待着明天。

还有十七天开学,不过那个地方已经不会让他再感到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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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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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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