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最后一门是英语。刘桐桐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又在下雪,细碎的雪末被风卷着在天上飘,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他把卷子塞进书包,英语作文写得很烂,烂到他交卷的时候甚至不敢回想自己写了啥,高云尉还给他整理过英语作文模板,过两天非得笑话他。
成绩还没出,寒假的通知已经贴在公告栏上了。教学楼大厅里的黑板用彩色粉笔写了放假时间和注意事项,底下围了一群人。刘桐桐挤进去看了一眼放假日期,正月十七开学。他默算了一下,寒假差不多一个月。
一个月不用上课,爽了。一个月见不到高云尉,又有些失落。
刘桐桐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顿了一下。见不到就见不到呗,以前一年半都没见过几次这个人,一个月算什么。他挤出人群往宿舍走,雪末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走到宿舍楼门口刘桐桐又停住了。
他在想高云尉寒假肯定要回家,不过他那样不爱回家的人竟然要在家里待一个月,这样一想两个人还都挺像的,都不爱回家,还必须得回。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好诗好诗。
宿舍里暖气烧得正旺。高云尉已经回来了,坐在书桌前折寒假作业的卷子。刘桐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凉得跟冰块一样的手贴在暖气片上取暖,没一会儿手指酥酥麻,又慢慢有了烫的感觉。
“考得怎么样。”高云尉没抬头。
“……你就非得问?”
“不问不是白给你讲英语了吗,作文写了什么?”
“我给李华介绍过年怎么过。”刘桐桐把额头抵在暖气片上方的墙壁上,声音闷闷的。“但是春节,我写到一半想不起来节日怎么拼。”
高云尉翻了一页f开头的词汇手册,啪嗒一声。"Festival."
“……你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
高云尉把手册合上,将厚厚的寒假卷子装进书包,刘桐桐把脸从墙上抬起来问他:“你放假就回家吗?”
“嗯。”
“你家在哪儿。”
“汉城。”
刘桐桐哦了一声。汉城离汉江镇不远,坐公交车半小时不到。
不过高云尉少言寡语,并没有按照刘桐桐的猜想继续往下说。家在汉城,然后呢?在哪里,家里有谁,寒假怎么过,对方一律没有透露的意思。
他想起高云尉给他买了一天又一天的早点,陪他上下学,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去操场散步,还给他辅导,还……总之这还不算朋友吗,所以他鼓起勇气问:“那放假了怎么联系你。”
高云尉抬起头。
“过年嘛,”刘桐桐假装在研究暖气片上的粗糙纹路,“发个新年快乐什么的。”
“我没有手机。”
刘桐桐扭头看他。虽然这年头高中生也确实很难攒钱买台手机,不过说这话的人是高云尉,刘桐桐想想又觉得合理,高云尉大概是他认识的人里面唯一一个不玩任何社交软件的。
此人的社交需求是零,通讯需求约等于无,也并没有要联系的人。
不对。现在好像有了。
“你也不玩QQ?”
“不用QQ。”
天哪,这是哪一年,刘桐桐倔强地继续问下去。
“那你怎么和人聊天?”
“小灵通就能发短信。”
刘桐桐被这个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住,把手从暖气片上拿下来,对面的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看生物课本了。刘桐桐在心里做了个鬼脸,算了,大不了开学再见。
不就是一个月吗,以前又不是没一个人待过。
过了两天,期末成绩出来了。
刘桐桐英语果然考得很烂。不过政治竟然勉强及格了,看来高云尉告诉他不会写也要写完的办法还是有用的。
去办公室领自己班成绩单的时候碰见高云尉从大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不用看也知道这人应该排前几。高云尉把成绩单塞进校服口袋,说下午没课了有点事出去一趟,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他带晚饭回来。
“什么事。”
“见个人。”
好简洁的回答,刘桐桐说不用带了自己去食堂吃。高云尉听完嗯一声就走了。
下午刘桐桐一个人在宿舍收拾东西。寒假回家要带的衣服、几本书、充电器。
他把衣柜里的校服叠好塞进包里,又把枕头夹层里的钱数了数,钱还不少,踢了赵志成找高云尉当大哥后几乎很少花钱了,人家什么也不要。
唯二的另一次还是他有一天和高云尉一起去了澡堂,回来后趁热打铁强行给人咬了。高云尉压根没提过这方面的事,刘桐桐又不安心他什么都不要。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求回报的付出,没有人。
高云尉那晚还不小心拽断他几根头发,忘不掉,刘桐桐根本忘不掉。
拽头发真的很痛欸!
快六点的时候窗外雪下大了,从雪末变成了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往下掉。刘桐桐准备去食堂,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宿舍门被推开,高云尉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比高云尉高一点,肩膀很宽,穿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领口外是一条浅灰色的围巾。看上去年纪不大,平头,脸部线条很硬,帅得像TVB里的演员。大衣上落了几片雪还没化。
高云尉脱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那个男人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目光扫过宿舍,包括刘桐桐脸盆里的毛巾和桌上乱七八糟堆着的课本。他的表情有些惊讶,有种不敢相信这个宿舍真的住进另一个人的感觉。
“同学?”他问。
“嗯。”高云尉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刘桐桐还蹲在地上系鞋带,手指顿了一下。高云尉进来之前没说过见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年轻的还是老的、同学还是家里的人。他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只鞋。男人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手腕上,和刘桐桐打招呼。
“你好啊同学,我是王靖,算是他哥。”
刘桐桐赶紧把鞋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和人上前握手。那只手很干很硬,手指上全是粗粝的茧,握在一起的时候刘桐桐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一块砂纸裹住了。握住他手掌的力度很结实,不过很快就松开了。
“我是刘桐桐。”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小。
王靖点了下头。转身走到高云尉的书桌前,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是一部还没拆封的手机,盒子上印着品牌logo。
“给,你要的。”王靖说。
高云尉把纸盒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在一边。
“你先等会儿,我再检查一下行李箱。”
“没事,你收拾。”王靖拉过高云尉的椅子坐下来,从桌子上抽了本课本,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看的津津有味的。刘桐桐站在自己床边还在系鞋带,低着头耳朵竖得老高,想听他们会聊些什么。
谁成想这俩人再没说什么,没一会儿王靖说自己先下楼:“楼下等你。一会儿出去吃。”
“我和同学一起。”高云尉说。
王靖看了刘桐桐一眼,有些意外。
“那就一起,同学一会儿一起吃个饭昂。”
刘桐桐想说不用了我自己去食堂就行,不过王靖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高云尉把围巾递给王靖,王靖接过去随手搭在肩上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刘桐桐才把鞋穿好。
“那个,我就不去了吧。你们家里人吃饭……”
“他不是我家里人。”高云尉说,解释了一句。“我爸的人,我只是叫他哥。”
什么叫“我爸的人”,他家里还真是做生意的吗。头脑风暴没多久,刘桐桐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人家姓王,高云尉姓高啊。
刘桐桐坐在床沿假装整理被子,实则在心里狠狠痛骂自己真是蠢完了。
“走吧。”高云尉站起来拿起校服外套。
“我真去啊。”
“他不是叫你了吗。”
刘桐桐穿上外套跟着高云尉出门,两个人并肩下了楼。
学校后门外是一条大路,大路边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雪落在车身上积了薄薄一层,车标是个L,王靖靠在车门上打电话,看见他们走过来,把电话挂了。
王靖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高云尉坐副驾。刘桐桐很自觉拉开后车门钻进去。车里很干净,座椅是皮的,有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车载香薰。空调开着暖风,车窗上起了一层雾。
“吃什么。”王靖发动了车。
“随便。”高云尉说。
“汉城有家新开的火锅,听说不错。”
“太远了,学校附近吃。”
王靖从后视镜里看了刘桐桐一眼。
“同学,你想吃什么?”
刘桐桐像个被点到名不知所措的小学生,磕磕巴巴回答。
“都可以。”
车开出学校那条街,拐上主干道。路两侧的店铺还亮着灯,招牌上挂了一层薄雪。王靖开车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他车速不快,等红灯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
“寒假你也不想回家啊。”王靖问
高云尉言简意赅:“嗯。”
“你小子,唉。对了同学,他成绩怎么样。”这句话是对刘桐桐说的。
“好、好着呢。”
“好是多好啊?你觉得他能不能考上大学?”
这怎么回答,刘桐桐有些焦头烂额,高云尉也不吱声。
“能。”刘桐桐在后排说,“他一直是年级前几,肯定能考上。”
高云尉从副驾往后看了一眼,按道理说他没给刘桐桐看过自己成绩,那刘桐桐怎么知道的?刘桐桐立刻把目光转向车窗外面,死活不和高云尉对视。
车窗上起了雾,外面的街灯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橙色光晕。雪还在下,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咯吱咯吱的。
王靖笑了一下,非常意外这个回答,但他看起来很满意。
车在一家炒菜馆门口停下来。店不大,门口挂着红色灯箱,玻璃门上贴着菜单。王靖推门进去挑了张靠近空调柜机的桌子,服务员拿来菜单,王靖把菜单递给刘桐桐。
“你点。”
“我——”
“随便点。”高云尉打断刘桐桐,干脆地命令道。
刘桐桐瞪了一眼他,翻开菜单。价格比他平时去的那种食堂和路边摊贵不少,他翻了两页,点了一个素菜一个肉菜,把菜单递给高云尉。高云尉看也没看菜单,报了三四个菜名,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王靖倒了三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刘桐桐面前。他的手很大,茶杯在他手里显得特别小,刘桐桐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旧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被袖子遮住了一半。
“你和他怎么认识的。”王靖问。
刘桐桐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这比刚刚的问题还难以回答。
“这你也要问?随便认识的。”高云尉替他答了。
王靖没追问,只是好脾气地笑笑,饭菜端上来之后他也没再问什么,偶尔和高云尉说几句——钱够不够花、食堂饭好不好吃、最近有没有不长眼的来找事。
高云尉回答都很简短。够。还行。没有。
刘桐桐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安静。他发现王靖虽然一直在和高云尉说话,给他夹菜的次数却比给高云尉夹的还多。夹完也不说什么,就是筷子伸过去搁在他碗里继续说话。
夹了三四次,刘桐桐碗里的菜堆得比饭还高。
他不确定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吃到一半王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店外面接,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的背影,衣服上落了雪,说话的声音被门隔住了听不清。讲了大概两三分钟,挂了电话回来坐下。
“你爸让你过年回去。”
“知道了。”
“他让你除夕之前到。”
高云尉没应,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
三个人把饭吃完,王靖去前台结账。刘桐桐看见他翻开钱包,里面厚厚一沓现金,他抽了几张递给服务员。
回学校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雪停了,路上积了一层白。车灯照在前面的路面上,雪反射的光白得晃眼。刘桐桐坐在后排,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路灯正好照进来,照在副驾高云尉的侧脸上,高耸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还有那个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不过这次他的眉毛紧绷着,也不知道刚刚吃饭的过程中哪句话惹了他。
车停在学校后门口。高云尉推开车门下了车,刘桐桐也跟着下来。王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
“要人接你吗?”他对高云尉说,对方摇摇头。
然后王靖的目光落在刘桐桐身上。
“放假有空来汉城玩。”
刘桐桐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回,车窗已经升上去了。黑色轿车拐过街角,尾灯在雪地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然后被下一个拐弯吞掉了。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
“走吧。”高云尉转身往学校里走。
明天才正式放假,学校宿舍早已人去楼空,宿管给没什么人的楼层断了电。
他们进门后打开宿舍的台灯,高云尉把那个纸盒子拆开,从里面拿出手机。刘桐桐坐在自己床上,隔着过道看他拆塑料膜、装电话卡、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一道白光映在高云尉脸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刘桐桐。
“存你的号码。”
刘桐桐接过来。屏幕是新的,还没贴膜,手指划上去有点涩,他打开通讯录,里面一个号码也没有。刘桐桐迅速新建了一个联系人,打了自己的名字,输了自己的号码,做了高云尉第一个联系人。
打完把手机还给高云尉的时候他的手和高云尉的手指碰了一下。
“那你放假了给我发消息。”
“嗯。”
“等一下,我再给你申请个QQ号。”刘桐桐又问他要手机。
高云尉看了他一眼,表情有几分不耐烦,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刘桐桐。刘桐桐没忍住笑,怕高云尉生气急忙把脸转开,接过手机给高云尉下载了QQ,填写资料时问他要叫什么名字。
“随便。”
“喂,怎么会有人叫随便,认真起一个。”
这下是真不耐烦了,高云尉噌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端着盆说自己去洗澡了。
“你想一个,我随便。”
刘桐桐看着某人摔门而出的背影闷笑,认真思考起来该给高云尉的QQ号起个什么名字。他躺下来把脸埋在被子上,划拉着高云尉的手机,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在昵称那栏敲上三个字。
听**
高云尉回来的时候肩膀上搭着毛巾,他把脸盆搁在空铺上,坐在床沿擦头发,这栋楼人走了大半,虽然暖气还供着,不过也没之前暖和了。台灯的黄光窝在书桌那一角,床这边暗沉沉的。
刘桐桐从自己床上坐起来,穿着拖鞋站到高云尉面前,自上而下地俯视他。
“干嘛。”高云尉抬头看他。
刘桐桐没说话,伸手拽住他,看着他不说话。
“别看,不行。”
……
毛巾从高云尉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床沿上,叠成歪歪扭扭的一沓。刘桐桐被他攥着手腕,半弯着腰,姿势别扭得膝盖开始发酸。上一次跪在同样的位置,嘴里含着时,高云尉的手从铁栏杆移到他的头发里,那次他明明没有被推开。
“寒假要放一个多月呢。”刘桐桐又试探了一句。
高云尉不言语。
“一个多月你都见不到我了。”他又说。
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松了一点。刘桐桐把手抽出来,没再去碰高云尉的裤子。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挨着高云尉,中间隔了半拳的距离。
“你别推开我。”
……
刘桐桐都没想过还可以坐着,而且今天还被摸回来了。高云尉用那只手学着他的动作碰他,还挺舒服的。
被拥抱的感觉很好,刘桐桐把脸往高云尉的肩窝里又埋了一点,人一累就有些昏昏欲睡。
高云尉没动,任由刘桐桐在他身上打瞌睡,一小块毛衣被刘桐桐的鼻息呵得热乎乎的。他的手机被刘桐桐刚刚放在枕头边,用干净的那只手捡过来按亮屏幕,QQ昵称已经被人设置好了。
听**。
这什么名字?
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一只笨笨的企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