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往楼上走,刘桐桐跟在他后面,高云尉的宿舍在三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标准八人间,里面只放了三张铁架子上下床,又只住了高云尉一个人,宿舍一下子显得宽敞许多。
他睡靠窗那张床的下铺,床上被子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剩下五张铺空着,铁架子上光秃秃的,床板裸露在外面。对面的那张上铺堆了几个纸箱,落了一层灰。靠门这边是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卷子、课本、一支笔。桌角放了一盏小台灯,这就是那晚刘桐桐来他的宿舍时唯一亮着的光源。
刘桐桐把书包放在床脚。这书包已经用不了了,明天放学还得去买个新的。
要收拾先把手里东西放下,刘桐桐扫了一眼窗台,台沿上放着高云尉的东西,一瓶瓶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瓶子上全是外文,瓶身是磨砂玻璃的,泵头那金属亮得不像便宜货。
他拿起来翻到底部,印着一串更加看不懂的文字。
他默默放回去了。
刘桐桐看见高云尉的被子,自己那床跟人一比就跟麻袋似的,高云尉的被子面料摸着特别滑,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充了什么绒,蓬松得不像话。
要问他为什么知道,因为那晚他钻过一次。
枕头也是,缝线细密,边角还带个小标。
刘桐桐同样默认这样的东西一般不便宜。
转过身又去门口,那里已经放着几双鞋。有一双黑色的皮鞋,旁边是双运动鞋。就是他奢侈了一把买了一双球鞋的那个牌子,但这双应该是他触及不到的价格,因为刘桐桐在同学的手机上看见过图片,四位数。
好几千买双鞋,当时他觉得有病。大几千的鞋就安静摆在高云尉的鞋架上,和普通拖鞋一样的待遇。
刘桐桐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四周。虽然和他原来宿舍一样都很破旧,不过人家在宿舍过着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他又想起那些传言。家里有钱,有背景,他以前只觉得是大家瞎传。不过看见宿舍里这些东西,他觉得,传的可能还是说少了。
可恶的有钱人。
刘桐桐最后看了两眼,弯腰把最后一袋衣服拎到自己床位那边,拆开开始收拾。
忙活一个多小时总算是收拾完了,刘桐桐把鞋脱了,盘腿坐在自己铺好的床上。收拾了一通身上还出汗了,有些热,他衣服脱到一半才突然意识到他们现在在同一间屋子里。
如果纯舍友倒还没这么尴尬,但问题是他和高云尉算“纯舍友”吗。昨晚才那个什么……
现在想这些完全是种煎熬,刘桐桐破罐子破摔,脱了个精光当着高云尉的面换衣服,虽然人家根本没看他。
事实证明他心里戏太多了。在刘桐桐心里反复焦灼的过程中,宿舍的主人一直在安静做题,沙沙的写字声没停过,坐书桌边上入定了。
两个人的宿舍也很安静,等天晚了他们各自上床睡觉后,刘桐桐侧过身,面朝着高云尉的方向。
对面下铺的人平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一只胳膊枕在脑袋下面,鼻梁的线条从黑暗中浮出来,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宿舍静悄悄的,只有暖气片偶尔咕噜咕噜响两声。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整条过道。
“高云尉。”
“嗯。”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宿舍,不无聊?”
高云尉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冷冰冰吐出一个字。“不”
刘桐桐把被子往脖子上拉了拉。他想到高云尉每天晚上一个人回到这间空荡荡的宿舍,一个人躺在一屋子铁架子中间,一个人睡着,一个人醒来。
“现在有人陪你喽。”刘桐桐说。
“睡觉。”
高云尉很不配合地扔了两个字就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久到刘桐桐以为高云尉睡着了,他听到那个人翻了个身,铁架子床轻轻晃了一下。
刘桐桐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落在他手指上,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白色,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指慢慢收回来,攥进被子里。
一丝细长的亮光照在门口并排放着的球鞋上,一双球鞋大一点,一双小一点,颜色不一样样式却很相似,毕竟是一个牌子的。
刘桐桐看着看着睡着了。
搬进高云尉宿舍的第一个早上,刘桐桐是被闷醒的。
他在阴面宿舍住了一年半,冬天每天早上一睁眼鼻尖是冰的,被窝以外都是敌方阵地。现在暖气片就在他床尾不远,热烘烘地烤了一整夜,他本来睡觉就爱闷被窝里,大清早给他闷醒了。
他迷迷糊糊把脸往枕头里埋,意识慢半拍地想今早怎么这么暖和,哦,好像自己搬来高云尉宿舍了。
他睁开眼。
对面床上已经空了,床单上收拾的一个褶都没有。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刚好中和了暖气片的燥热。
今天是周末,估计高云尉抽空回家去了。
刘桐桐坐起来,头发翘着一撮。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今天没课就是睡得香多了。
高云尉不在多少自在些。刘桐桐下床,趿拉着鞋去拿洗漱的东西。他原来的牙膏只剩最后一点了,挤的时候牙膏皮卷到最上面,挤出来的条歪歪扭扭。毛巾还是潮的,昨晚洗完脸挂上去没拧干,现在半干不干潮潮的。
他端着盆往水房走。水房这个点没人,刘桐桐放下盆一个个试三楼的水龙头,找了个最稳定出水最好拧的记下。
他刷牙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刷完牙回去之后应该干什么?以前他都是自己走自己的,回宿舍躺到中午直接去食堂。
现在他和高云尉住同一间宿舍,以后吃饭是不是应该一起走?还是各自走各自的?一起走的话,路上说什么?高云尉话那么少,他要是找话题会不会很尴尬?
要是各自走的话,那住一个宿舍还有什么意义,不对,住一个宿舍的意义又不是一起走路。
他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冷水泼了一把脸。
回去后百无聊赖在宿舍躺了半天,刘桐桐下午出校门回了一趟家,家里依然没人,刘美枝和他约定好放钱的地方有一沓钱,还有一台手机,刘桐桐拿起反复摩挲了几下,随后一起装进包里。
在镇上的露天商场里买完新书包,时间还早,刘桐桐就去了电玩厅,打游戏打到天黑才往学校走。
回去的时候高云尉还是没回来,他就一个人洗洗睡了。
第二天睁眼后高云尉已经回来了。他坐在书桌前收拾卷子。桌上放了两杯豆浆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三个包子。包子还冒热气,塑料袋被热气蒸得鼓鼓的。
“你买早点了?”刘桐桐问。
“顺手。”
刘桐桐赶紧套上衣服,把被子随便叠了一下——叠得歪歪扭扭惨不忍睹,他又拉了一下被角试图让它看起来整齐一点。
“你这么早回学校?怎么昨晚没回来?”
刘桐桐问完又觉得有点越界了,换了个话题要给高云尉早点钱。
“不用。”
“那……明天我去买。”
利索地洗漱完回来吃包子,热乎乎皮软软的,咬开一兜热汤滋出来烫到上颚。他张着嘴哈气,又不好意思让高云尉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侧过身子对着墙吃了。
三两下吃完,套上校服捧着豆浆和高云尉一起出门了。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下楼梯的时候刘桐桐跟在高云尉后面隔了两个台阶。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走到教学楼一楼大厅,高云尉往文科班的楼梯方向拐。
“你走错了。”刘桐桐脱口而出。
高云尉停住,回头看他。
“理科班……往左边楼梯上不是方便吗。”刘桐桐指了指另一条走廊。
高云尉看了他一眼,刘桐桐直觉这个眼神类似——你在教我做事的意味。他立刻闭上了嘴。
高云尉继续往前走。几秒后刘桐桐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和他顺道走一截。
刘桐桐赶紧跟上去。两个人在走廊里走着,中间隔了半个身位。路过别的班门口有人往外看,刘桐桐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和高云尉走在一起,以前在食堂被看到还能说是巧合,现在大清早去教室还一起走,那就不太像巧合了。
高云尉显然不在意。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路过理科楼层也没停,一直把刘桐桐送到文科班的楼梯口。
“到了。”
“哦。”刘桐桐站在楼梯口,手不自然地拽了一下书包带。“那你下去吧。”
“嗯。”
他往自己教室走,拐进教室门口前望了一眼那人。高云尉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廊里人来人往的,他的背影在人堆里看得分明,路过的人会自动给他让路。
刘桐桐把头转回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尴尬,还有点说不清楚的得意,有人专门送他上学这件事,太久太久没有发生过了。
上一次还是小学。那时候他妈偶尔有空,会说“妈送你去上学”,然后帮他系红领巾。红领巾系得歪歪扭扭他也不说。
那天晚上,刘桐桐在宿舍玩自己的新手机,高云尉在他自己的书桌前看书。
两个人都没说话,挨着翻页面的声音和笔尖画在纸上的沙沙声,房间里很安静。窗户外面操场上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在宿舍墙上,房间里暖烘烘的。
刘桐桐时不时抬头看高云尉一眼。对方低着头,手里的笔转着圈。
他看了几秒后又低下头,心想这算怎么回事,他在理科班教室后排偷偷看了高云尉那么久,现在这个人就在两步之外,还要继续偷看。
他以前在晚自习教室看高云尉的时候不用想话题,也不担心尴尬。毕竟他觍着脸坐在后排,高云尉看不见他,他只要看着高云尉的后脑勺就行。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两步之外,他发现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快十点半的时候高云尉站起来,拿了毛巾和脸盆,开门出去了。刘桐桐听到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笔停下来,对着卷子发了一下呆。
刘桐桐把手机放下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从左到右,他顺着那道纹路看过去,视线落在高云尉的书桌上。
桌上摊着卷子和课本和两支笔,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高云尉的手表摘下来搁在卷子边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还是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还有暖气片烤了一天的热气。
高云尉回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他把脸盆放在空置的上,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坐在床沿上。
刘桐桐趴在床上假装在看手机,实则用余光扫他。高云尉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当睡衣,露出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刘桐桐也好奇他一个学生成天也不会去专门健身,肌肉为什么还紧实利落的。
“你洗澡了?”刘桐桐问。
高云尉点头嗯了一声。
“水房这个点还有热水吗。”
“还有。”
刘桐桐盘腿坐起来,想了想又说:“我昨天晚上去洗的时候水已经不热了,洗到一半变冷水,冻得我差点把盆扔了,我今天一定要洗头。”
高云尉看了他一眼,把毛巾搭在床尾的铁栏杆上。“公共浴室十一点停热水。水房那排水管和浴室是同一根管道,浴室停了水房的热水就没了。你要洗就赶紧去。”
刘桐桐眨了眨眼。这是他认识高云尉以来听过的最长的句子。
“知道了。”
又过了几天,周四下了晚自习,刘桐桐从澡堂刚出来。他往宿舍走的时候,看见高云尉从教学楼那边过来。
高云尉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男生和他并排走,说话的时候一直摆手势,隔了老远都能看见两条胳膊在比划。高云尉没什么表情,偶尔点一下头。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门口停下来,那男生还在说,高云尉站在路灯下面听着。
刘桐桐站在宿舍楼里,透过玻璃门又往外看了一眼。那男生拍了拍高云尉的肩膀走了,高云尉转身进来了。
高云尉进宿舍时刘桐桐靠在暖气片上搓头发,刚洗完的头发在静电作用下毛茸茸地炸起来。
“刚在楼下跟你说话那个人是谁。”
高云尉放下书包,将卷子取出来:“同学,在问我物理卷子的事。”
“哦。”刘桐桐在床沿上坐下来,脱了鞋把脚盘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说:“他看起来跟你挺熟的。”
“一般。”
“你们是一个班的?”
“嗯。”
“那他很爱学习?”
高云尉取出一支笔:“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刘桐桐被噎住了。他把被子扯过来蒙在腿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不干什么,随便问问。”
高云尉转过来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在高云尉脸上,那表情算不上不耐烦,但刘桐桐觉得他在等自己解释,这人该死的求知欲在哪里都要问个彻底。
刘桐桐低下头,手指抠着被子上起的一颗小球。
“我以为你不跟别人说话的。”他说,“你不是不交朋友吗。”
高云尉很无语地看他。不交朋友也不代表连说个话都不行。
过了几秒,刘桐桐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高云尉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从床底下的脸盆里拿了什么东西。
一只手伸到刘桐桐面前,手指间夹着一管新牙膏:“给。”
刘桐桐接过来,新牙膏长得和高云尉盆里的一模一样。他抬头看着高云尉,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那个牙膏不是快没了。”高云尉说,已经转回去了。
刘桐桐捏着那管新牙膏,对着上面的英文赏析了很久,乐呵呵地把牙膏扔进自己的盆里。扔完又觉得哪儿不对,他这么高兴干嘛。牙膏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高云尉可能就是顺手给他的,像早上顺手带早点一样。
顺手买个早点,顺手带管牙膏,顺手送他去文科班,都是顺手。
一个不交朋友的人能顺手这么多次。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看着高云尉的后背。
高云尉在翻课本,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拿了笔在上面划了一道。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膀的线条安静地笼在台灯光里。
刘桐桐知道高云尉不会再回答他今天的任何问题了,不过他也不在意那个缠着高云尉问东问西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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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