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
晨起铃一响刘桐桐就醒了，他迷迷糊糊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一点，太冷了，雪下到快凌晨，宿舍暖气又不给力，雪开始化之后，早上六七点是整栋楼最难熬的时候。
刘桐桐又住在阴面的宿舍，再加上宿舍还是水泥地，一离开被窝四面八方都是刺骨的寒意。
他把被子拉到鼻子上蜷起来。下铺的舍友也骂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这么冷的天，人都离不开被窝。
可惜今天还得上课，周六下午才放学。
他坐起来，冷气顺着被窝滑下去的口子灌进来，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校服裤子搭在床尾铁栏杆上，他赶紧扯过来套上。
裤筒冰凉，套衣服的时候还得做个心理准备。套毛衣的时候头发卡在领口里，他捋出来，手指被静电打了一下。
下铺又骂了一句才支棱起来，对铺那个戴眼镜的瘦子已经换好衣服了。
他跳下床，抱起盆踩着鞋后跟，趿拉着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去洗漱了。
大概是下了雪的早晨太冷了，刘桐桐赖床那么一小会儿就耽误了买早点的时间。他去食堂的路上准备给高云尉道个歉得了，说自己起迟了来不及买。
食堂这个点人不多，饭也不好吃，大早上又冷，根本没几个人来。
不成想没几个人还能碰到不想见的人。刘桐桐还没走到跟前就见赵志成站在那儿，没带小弟，一个人。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站食堂门外面也不知道在装什么。
赵志成的脸在晨光里显得不阴不阳，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眼白里挂着几根血丝，大概昨晚也没睡好。
昨晚操场的事，他那仨人跑了，高云尉揍完人拍拍手就走了。赵志成迟早会知道，只是刘桐桐没想到这么快——才隔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早就找上了门。
他原以为赵志成至少要花段时间摸清楚情况，看来那几个废物跑回去后嘴倒是没闲着。
刘桐桐还没走过去，另一头高云尉走过来了。
他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色薄羽绒服，和昨晚宿舍昏黄灯光下的他差距很大。不过话是这样说，昨天的他估计也看起来和白天的样子差远了。谁知道昨晚上什么样的冲动能让他没皮没脸地给人咬了一次。
不敢细想昨夜的事，刘桐桐在这么冷的天被躁出一脊背的汗。
简直是奇迹，现在想想都觉得昨晚他被人上身了。
高云尉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灌饼和豆浆。真巧了，今天刘桐桐没时间买，他倒是买了。走到离门口还有三四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赵志成。
赵志成顺着刘桐桐的目光回头，看见高云尉。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整个人换了个气质，他把嘴里那根咬变形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中间。
刘桐桐这一年对他也算了解，这人果真是看碟下菜，见到高云尉就变了副脸。
高云尉没理他，径直走过来了。他把塑料袋递给刘桐桐，袋子还冒热气，外壁上挂着水珠。
“趁热吃。”
刘桐桐接过来，两只手捧住。手心隔着一层薄塑料袋被烫了一下，高云尉卡的时间点很及时，灌饼还脆脆的。豆浆杯盖没盖严，能看见颜色，应该是五谷豆浆，吸管戳在塑封膜上，白色的热气从吸管口慢慢往上飘。
赵志成看看高云尉，又看看刘桐桐，最后又看回高云尉。
“桐桐，”他说，语气比平时客气很多，客气得都有点不像他了，“昨晚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人叫你来玩吗，你……”
“我不想玩，以后别叫我了。”刘桐桐冷冷地说。
语气十分冷淡，这是自打他认识赵志成以来最大胆的一次对话了，不过有高云尉在，以后胆儿大的日子还多着呢……吧。
他偷偷侧眼看高云尉的反应，对方没什么表情，低头边吃灌饼边等他，这不就是给他撑场子吗。刘桐桐自信地想。
“还有，昨天他们那态度是叫吗，没把我打死不错了，我该谢谢你不让他们打我脸吗？”
高云尉站在那儿足以表明刘桐桐确实和他有点交集，但赵志成不敢确定。
他一直以为高云尉跟这破事八竿子打不着。
那几个废物昨晚跑回去以后在他面前支支吾吾的，挨了揍也没说清楚揍他们的是谁，只有一个说是高云尉，赵志成也没信，更没往高云尉身上想。
高云尉这个人，整个汉江中学都知道他高一揍了个刺头一战成名，但之后整整一年他谁也没再动过。
不惹事，不交朋友，一个人自己耍，根本不理会别人，一个活在汉江中学却跟汉江中学没关系的人。
赵志成当然不会想到高云尉真的插手别人的事了。
主要现在高云尉站在刘桐桐边上，手里拎着灌饼豆浆，还不动声色地等他和刘桐桐谈话，这不明打着刘桐桐真的搭上了他吗。
“哦，”赵志成脸上挂着老一套的笑，看起来人温和许多，刘桐桐现在越看越恶心。“桐桐，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应该先谈一谈。就我们俩。”
他伸手去推门，准备和刘桐桐进去聊，手刚按在门板上，掌根还没用力，刘桐桐把门拉回来了：“我就不进去了。”
他站直了和赵志成一般高，表情异常平静。那个给他送烟送钱过去，一桩桩、一件件都过去了。
替他收拾周健是赵志成，那之后让他和齐哥“认识认识”的也是他，一遍一遍逼着他去见齐哥的人还是他，他被堵在操场上挨揍的，让人把他拖去见人的还是赵志成。
赵志成是帮了他几次小忙，但还远远比不上赵志成伤害他的次数。
“行了，别闹脾气，和你说点事而已。”赵志成的声音开始带了点不耐烦，手还没从门上放下来。
“我不去食堂，高云尉给我带早餐了。”刘桐桐和他说的是毫不相干的话题，意思很明显了。
高云尉吃完了灌饼，去食堂大门边的垃圾桶丢袋子，不过没走远，刘桐桐回头看了一眼他，对着赵志成说，“以后不用找我了。”
“我现在跟着高云尉，没你事了。”语气挑衅又恶劣，刘桐桐甚至还笑了。
相对的，赵志成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盯着刘桐桐看了几秒。他认识刘桐桐一年多，收了刘桐桐的钱，帮他挡了几次小麻烦，又帮他收拾了周健。从头到尾刘桐桐在他面前都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烟递过来的时候恨不得整包塞给他。
那个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刘桐桐，那个被堵着不让走连嘴都不敢还的刘桐桐。
现在都敢挑衅他了。
“他认真的？”赵志成说，他还是不信，刘桐桐到底怎么说服高云尉插手他的事的，难不成真和传言里的刘桐桐一样，美色勾引？笑话，刘桐桐根本不知道怎么利用美貌，他要是真和传言中一样，早就不会在这种地方蹉跎了。
事实证明他确实想错了，刘桐桐还真学会怎么利用自己了。
刘桐桐没答。赵志成就更加确信这件事肯定不对，还是依依不饶。
扔完垃圾的人走过来，问还进不进食堂了。“不进食堂就去教学楼吧，站外面不冷吗。”
刘桐桐从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抽身，说这就走，和高云尉一起下了台阶，朝教学楼那边走。
赵志成喊住他们，嗤笑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个切。把那根没点的烟又叼回嘴里点燃。
“你知道他是谁吗。”
刘桐桐不说话。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好心告诉你，他不好惹。刘桐桐，你知道他家里……”
“话少点。”高云尉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推了一把刘桐桐，两个人头也没回地走了。
其实高云尉说话没什么语气，有的人说话越平静越吓人，你不敢随意试探他，一旦惹怒了对方，赵志成心知肚明他会完蛋。
赵志成把烟拿下来，夹在手指中间，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他指节上，他打了个哆嗦，骂骂咧咧转身进食堂了。
去教学楼的路上，刘桐桐手里捧着的灌饼塑料袋已经不烫了，豆浆的杯壁上水珠凝成了一条往下流，不过好歹还是热的。
他低头然后狠狠咬了一口灌饼，抱怨道凉了没那么好吃了。
高云尉站在他旁边，说那就不该浪费时间。
“直接走人得了，还听他说废话。”
刘桐桐把那口灌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偏头咂了一口豆浆，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突然买早点了？”
“起得早。”
哦……不会和他一样没睡好吧？刘桐桐当然不敢问。
“那怎么不买你爱吃的？”
“没开门。”朴素无华的回答。
刘桐桐三下五除二吃完灌饼，“还是太油了。”
“有的吃不错了。”高云尉说。
还有吃得不错了，我给你买早点那段时间可是换着花样买的，刘桐桐暗暗吐槽。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昨夜落下的雪都开始化了，房檐上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一楼的塑料雨棚上，啪嗒啪嗒地响。
吃完最后一口，刘桐桐一口气喝完豆浆，把垃圾扔进拐角处的垃圾桶，这一路上手指露在外面都被冻麻木了。
“好冷。今早上宿舍都冻成冰块了，差点没起来。”
“你们宿舍暖气不行？”
高云尉和他一起上楼。经过一夜难眠，两人关系稍微正常了些，不提那些刘桐桐大逆不道的话，刘桐桐想现在至少算普通朋友吧？既然这样那就认真处处关系好了。
他说对啊，谈起冷得和冰窟一样的宿舍话就多了起来，看来是相当不满意。
“我那个宿舍真没法待了。”刘桐桐边走边说，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夹得紧紧的，“本来暖气就烂，还朝阴面，一整个冬天没见过太阳长啥样。”
他跺了跺脚，下巴埋在领子里哈了一口热气。
“暖气跟闹着玩似的，摸上去就一点温乎气儿。昨晚冻得要死，我那么厚的被子脚都是麻的。这破学校也不知道省什么钱。”
他说完吸了吸鼻子，鼻头冻得通红。
“那你搬我宿舍来吧。”高云尉说。
刘桐桐愣了一下：“啥？”
有的人脸色平静，说的话平地起惊雷：“我宿舍就我一人，在阳面，三楼暖气还行。”
刘桐桐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说真的？”
“你不想来算了。”高云尉说，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刘桐桐赶紧跟上去，“我没说不想。”
他心想还有这种好事，那肯定要搬啊！
反正高云尉都开口了。
敲定完搬宿舍的事，他和高云尉在楼梯上分开，文科班在楼上，理科班在楼下。
下午晚自习，刘桐桐先回了宿舍收拾东西。看着自己睡了一年多的这张床，竟然有些不舍，不过想了想那晚在高云尉宿舍感受过的温暖，立刻又没有那么不舍了。
下铺那个壮实男生也提前回来了，头发被冷风吹得像鸡窝，眯着眼睛看了刘桐桐一眼。
“咋了，要搬了？”
“搬了。”
“哦。”壮实男生进了卫生间。“走之前把门关好。”
他也没什么可带的。换洗的校服两套，保暖衣几套，内裤袜子各几双。一双球鞋基本没怎么穿过，他把鞋带系在一起塞进鞋里。当时觉得别人都有，他也跟风花钱买了一双，结果穿上太折磨脚了。
毛巾牙刷洗面奶和大宝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端着洗脸盆看了一圈，两趟或许也搬不完。
东西意外的多。
高云尉今晚也没上完晚自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他的宿舍了，靠在门框上看他收拾。
刘桐桐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高云尉目光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卷好的被褥、鼓鼓囊囊的大提包、散落在床上的几本书和充电线。
“还要跑几趟？”
“……再跑两趟吧。”刘桐桐说，低头继续塞东西。
有人走进宿舍，鞋底踩在宿舍的水泥地面上沙沙响，刘桐桐抬起头的时候，高云尉已经走到他的铺位前了。他弯下腰，一只手抓住被褥的边角，另一只手从底下抄过去。
被褥被抱起来的时候还在往下滑，高云尉用下巴抵住，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那卷比刘桐桐整个人还宽的被子稳稳地箍在怀里。
他转身另一只手捞起了大提包的带子。提包很沉，装的都是衣服和杂物，被这么一提，带子绷得紧紧的。高云尉手背上浮起青筋，但看上去还是游刃有余。
他没有说话，抱着东西径直朝门口走去。
经过刘桐桐身边往外走的时候，刘桐桐才从刚刚高云尉的动作里回神，连忙说了一句谢谢。
“哎、那个，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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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