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桐桐把书包抱在怀里,扒拉了一把书包上沾着的土,背带被那群人扯得变了形,包又坏了。下巴还在渗血,手掌心破皮的地方沾着土渣,他努力平复下去,呼吸慢慢从急促变成一深一浅的抽气,肋骨还是疼。
高云尉看他站起来,自己先转身往操场出口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刘桐桐还站在墙边,两腿发软,腿肚子都在抖。
“你能走吗。”高云尉又问了一句。
“能。”他咬牙说。迈开腿一瘸一拐跟上去,隔了三四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各自投在沙土地上。
没回宿舍,高云尉直接往教学楼拐,一楼水房隔壁是医务室,门锁着,高云尉从书包里摸出什么东西在锁孔里拨了几下,门开了。
“你还会这个。”刘桐桐很讶异,好学生还会这一手。
高云尉没接话,拉开药柜,拿出半瓶碘伏、一包棉签。
“坐下。”
刘桐桐在检查床上坐下来。床单是印着汉江中学红字的白布,质感只能说摸着不像给人用的。
高云尉把棉签蘸了碘伏递给他,刘桐桐接过后低头看自己破皮的手掌,犹豫了一下捏着棉签去擦伤口。
很无助的是不单单十指连心,手心也连,碘伏刚碰到这只手的破皮处,那只他捏着棉签的手也不自觉缩了一下。
高云尉在旁边看他碰一下缩一下半天擦不干净的样子,把棉签从他手里夺过去。
“手伸出来。”
他捏住刘桐桐的手指,明明和刚才打架的手是同一双手,力道完全不一样。
棉签从掌心边缘往里一点一点地擦,碘伏在伤口上洇成深褐色。高云尉对处理伤口显然很习惯了,动作利索又轻柔,没有多余的动作,三两下就把手掌上的伤口处理好了。
“下巴。”
刘桐桐把下巴抬起来,棉签在擦伤上按了一下,这下才有真切的痛意。他嘶了一声,脖子绷得紧紧地想往后仰,躲开高云尉抓他的手。
高云尉数落他:“知道疼还跑。”
刘桐桐怼了回去:“不跑等着被拖走?”
这下又没话可说了,高云尉把碘伏放回药柜,玻璃门上照出他的脸,脸色还是那样臭。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来找你。”刘桐桐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旧事重提。
“找了又有什么用呢,你又不会帮我,这次侥幸躲过去,下次还不是被带走。”
“你不能乖乖回家躲一段时间吗,你家没人?”
“……没有。”
骗人。高云尉一打眼瞧他,他眼睛就到处乱瞟。
“回去吧,至少他们不可能找到你家里。”
“我说了没人,我没家可回,行了吗!”一说这个刘桐桐声音就大了。
“我不是你,回家也没人能帮我解决这事,我不是你!”
他不是高云尉,没有富足的家底,没有不怕惹事的背景,也没有足够强劲的体格。
有的人不怕任何人招惹,也不怕招惹任何人。
而刘桐桐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家人这时候也派不上用场,让他去找刘美枝帮忙解决这件事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高云尉转过身来,夜晚的教学楼里只有他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就非得这样?”
“对,你刚刚不是出手了吗,他们对你来说很难解决吗?你明明这么有能力。”
“有能力不代表要帮你。”高云尉叹气。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刘桐桐站起来,膝盖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比起痛,高云尉看到却无视了他的态度让他更难受。
“你看见我被堵在墙上,你可以当没看见,你可以绕着走,你可以不管我!”
“你也不缺钱,他们都说你家里很有实力,我不清楚。不过你也许不知道吧,我这种家庭在学校就是永远被欺负的那个,他们骂我妈,顺带骂我也是卖的,你肯定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会遇到这些事。”
“你真的是因为捅了人才来这里的吗?如果是,那为什么不敢帮我?对你来说救人比杀人还难吗?”
高云尉没有说话,刘桐桐在他的沉默中开始崩溃。
“你说话啊,高云尉!”
“你吃了两个星期我带的早饭,你还在晚自习教我做题,你陪我一起回宿舍,你做了这么多事……”刘桐桐的嘶哑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是又告诉我,你不会帮我。”
“你不如直接让他们直接干我得了。”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这一刹那他们之间安静得吓人。
“闭嘴。”高云尉说。
“我说了,我很害怕,”刘桐桐没有停,“你不帮我,那还不如就让他们——”
“闭嘴!”
高云尉低吼一句,眨眼间绷着青筋的手攥住了他的校服领子。和那个胖脸在操场上做的动作一模一样,领口勒住了刘桐桐的脖子,气堵在喉咙里。
他的手在那里停住了。
那双眼睛很漂亮,可现在盛满了高云尉最熟悉的情绪。刘桐桐眼尾泛红,恐惧沉在瞳孔深处,而绝望更是浓稠得化不开,他已经预见到了结局,却还在徒劳地等待一个宣判。
高云尉松了手,被拽过的领口皱成一团。
打了一架都心平气和的人,却在放开刘桐桐的那一刻倒吸一大口气,像个溺水的人,急需那口救命的空气。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姓高吗。”
高云尉没有应这句话,听完后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刘桐桐的后背一下就僵了,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他站在那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瞬间就被抽去灵魂。
刘桐桐突然想起来,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传言也都是听来的,高云尉有没有想杀人,到底是不是捅了人,他家里有没有帮他,甚至高云尉到底是哪里来的,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明明自己也是被传谣言的人,可他也轻易相信了关于高云尉的谣言。
“你不帮我,”
可话说都说了,得罪高云尉也好,让对方厌恶他也罢,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就去找其他人,或者我也不找了。赵志成想要,我就去,你最好别后悔,是你不帮我的。”
是你明明伸出手却收了回去,是你给了我希望又自己掐灭,是你不要我的。
“所以我被谁上,又被谁欺负,都怪你。”
这下彻底撕破脸皮,刘桐桐心想,真是下作又无耻,自己真是烂透了。
高云尉背对着他,一股无力从那宽厚的背影中透出来。刘桐桐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你一定要这样吗。”高云尉的声音响起来,他没有看刘桐桐,目光落在不太明亮的灯管附近,瞳孔里映着头顶那盏白炽灯的光,那光落不进眼底。
“不管做什么都要绑死我,是吗?”
他看见高云尉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人觉得无措。
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突然不说话了,为什么,他也在怕什么吗。
刘桐桐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残忍。他知道高云尉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而他要做的事就是再推一把。
可他没有退路了,他已经把自己的路走死了,除了把高云尉也拉进来,他没有别的活法。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无论做什么。”
“我都要拉着你。”刘桐桐说完这句话,嘴唇在发抖。
日光灯的刺啦一声,闪烁几下后比刚打开时又暗了不少。高云尉站在药柜前,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脸,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刚才攥住了一个人的领子,和那些欺负刘桐桐的人一模一样的动作。
高云尉把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也许这就是他冲动的代价。
“那就这样吧。”高云尉说。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喊刘桐桐。
“回去吧,把医务室灯关上。”
半个小时后。
高云尉站在门边,脸侧滑下几滴水珠,他刚洗漱完回来,没穿校服外套,只有一件深色的毛衣。袖子推到了小臂上,手腕内侧那道疤在宿舍的暖黄色台灯下隐隐可见。
刚刚执意要跟着他的人跟在他身后溜进了自己的宿舍。
高云尉的宿舍只住了他一个人,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优待。洗漱回来后,房间里却看不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刘桐桐。”高云尉对着屋内喊了一声。
唯一一张铺好的床铺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刘桐桐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裸地坐在高云尉床上。
高云尉脸色不太好看,把门在身后带上。原来刚刚刘桐桐要跟着他回宿舍说的“决心”就是这个。
昏黄的台灯照在刘桐桐脸上,他的眼睛不太一样了,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高云尉收回视线,去一边找毛巾擦脸:“把衣服穿上。”
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怒意,刘桐桐听完后只好从床上下来了,赤脚踩在冰凉的宿舍水泥地上又把衣服穿上,套上里衣后又换了个想法。
他站在高云尉面前,比高云尉矮了半个头,犹豫着问:“你不想做?觉得对我一个男人不行还是?”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高云尉还没回答,刘桐桐自顾自地说那先试试吧。
试什么?高云尉刚问完,眼前的人就突然跪下去。
“你什么也不用做。”刘桐桐说。
看到他跪了下去,高云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顺势坐到了床沿边,铁架子的床晃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
高云尉的手攥住了身后床沿的铁栏杆。
铁是冰的,身下是热的,他攥得很紧,手指汲取着铁栏杆的凉意。他不知道该看哪里,天花板上的墙皮裂纹、床头放着的校服外套、还是刘桐桐随手扔在地上的破烂书包——这些都不对。
低下头是刘桐桐圆润的脑袋,领口在运动中露出一截后颈,很细,很白。
他咬紧了后槽牙,不用感觉也知道自己已经在失控的边缘了。手从铁栏杆上移开后,不知道怎么地手就放下去了。只知道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手指已经贴在了刘桐桐的后颈上。
细腻的皮肤又软又嫩,和他自己粗糙带茧的手指触感完全不一样。
手指沿着发际线往上滑穿进头发里,刘桐桐头发很软,比看上去的软,他的手不自觉地在刘桐桐的后脑勺上收紧了一点,拉扯到那些柔软的发丝。
说不清他想让刘桐桐停下还是继续,但对方以为这是一种鼓励。
……
在最后一刻,他把刘桐桐的头推开了。
……
高云尉把自己整理好。弯下腰伸出手。
刘桐桐抓住那只手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直的时候整个人晃悠起来,腿还软着。高云尉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隔着不厚的保暖衣,腰很细。
细到高云尉下一秒被烫了似的抽开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动。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起初很小。慢慢地窗户上开始弥漫水汽。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高云尉的呼吸平复后,从床上拾起刘桐桐的外套递给他。
“穿好,外面下雪了。”高云尉说。
“嗯。”
这就是真的答应了,刘桐桐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落地,他伸手接过衣服穿好,没敢看高云尉的眼睛,说他回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回宿舍的路上,他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直到刘桐桐躺在被子里后,他还是飘飘然的,刚刚高云尉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他都难以忘掉。
睡也睡不着,他索性把手指从被窝里取出来,去摸墙上那三个字。指甲沿着笔画慢慢划过去。
点、横、竖、横折。
高云尉。
他闭上眼睛。唇齿间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咸涩味,那味道一直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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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