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拒绝一次,那就再来一次。
刘桐桐怎么想都没招了,那不如就打定主意缠死这根救命稻草。
被拒绝后当着人面嗷嗷哭也丝毫没有拉低他的自尊心,依然是雷打不动放学后按时去理科班的走廊蹲人。这次他没再进教室,在教室后面探头探脑望进去,高云尉就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字。刘桐桐看着他写了两行。
旁边有人从后门进来,看见他还抬头看了下班级,没走错啊,这儿不理科一班吗?
高云尉已经学会风雨不动安如山,愣是把刘桐桐当空气。写完作业独自背着包走了,和刘桐桐擦肩而过都不带给个眼神的。
吃饭的时候刘桐桐打了饭,端着盆走过去了。他把饭盆放在高云尉对面。
高云尉抬头,看见是他。表情抽搐了一瞬,微微扯了扯嘴角又低头继续吃。
“你坐这儿干嘛。”
“吃饭。”刘桐桐说。
相对无言,只能埋头吃饭。高云尉吃得快。几分钟就吃完了。站起来端着饭盆走了,和躲仇人一样。
刘桐桐也没紧追着人家,一个人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份,食堂今天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是很水,刘桐桐最讨厌水水的番茄炒蛋。
第二天他又去了,同一张桌子。高云尉在他坐下来的时候依然没什么反应,和昨天一样吃完走人。
第三天他没带饭盆。就坐在高云尉对面,看着他吃。
高云尉把筷子放下了:“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是说了吗……我还写了纸条给你。”刘桐桐倔强地盯着他。
高云尉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好像用眼神激烈地交战过一番,高云尉的眉毛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说了,我不会答应你,我不想再说这种废话。”
他站起来走了,这次他饭盆里的饭还剩一半就走了。刘桐桐看着他走出食堂,把那半盆饭倒进垃圾桶,看来是气得不轻。
高云尉的态度很清楚:别做梦了。
不过此人的拒绝也只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口头话,没有骂更狠的话,也没揍他。只是纯烦,烦一个死皮赖脸赶不走的人。
要换作是刘桐桐自己,当然也会觉得这人真是烦透了,但偏偏这个神经病一样的人就是他本人。
刘桐桐能接受高云尉烦他。烦说明眼里好歹还是有他的,要是不在意或者气恼——早和赵志成一样就动手揍一顿赶跑得了。
他和赵志成的那些交易里,赵志成从来没烦过他,因为赵志成从一开始就准备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这不,时间到了,就准备来讨债了。
晚自习后他又去找高云尉。理科班的灯还亮着,高云尉坐在座位上做题。教室里还剩三四个人,各自低着头。刘桐桐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了。
他在高云尉后排的位置坐下。
高云尉一动不动,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写解题过程。
刘桐桐支着胳膊看高云尉的后背,还没成年的男生校服底下肩膀的轮廓宽厚有力,剃得稍短的发梢下露出的肩颈线条也很有型。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对方写作业,偶尔侧头换书,将这个男生认真的样子刻在眼里。
刘桐桐默默地想,原来高云尉还真是个好学生。
前面的人写了两张卷子才停笔。他把笔帽盖上,站起来,转身看见刘桐桐。又无奈对视了一会儿,没说话绕过他走了。
要是视线能杀人,刘桐桐丝毫不怀疑高云尉估计早把他千刀万剐了。
刘桐桐坐在那个空座位上,看着高云尉桌上的东西。
一支笔,一张写了大半的数学卷子。字意外还挺清隽的,每一道题都写得很满,没有跳过的题。他拿起试卷仔细看了看,嗯,一点也看不懂。
又是一天晚自习。刘桐桐守在教室后门,高云尉终于停下正眼瞧他。
“你明天能不能别来了。”
“不能。”刘桐桐说。
“你缠着我有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啊。”
“你就不能找别人?非得是我吗?”
刘桐桐看着他映在玻璃上的侧脸,眉骨很低压着眼睛,显得这人很凶,其实高云尉本人没什么情绪。
“非得是你,”刘桐桐说,“而且只有你。”
只有高云尉和他们不一样,那是唯一一双看着他没有贪婪也没有算计的眼睛。
高云尉没接话,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你找错人了。”
他走了后脚步声沿着走廊外慢慢淡去。刘桐桐听了一会儿,直到那人大概是彻底离开这层楼了,才站起来。
找错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也不是没有找错过人,赵志成不就是。给了赵志成钱,信了赵志成的话,现在就要被人卖了。
在齐彪这件事上他已经没有退路。
撑死要接受的只有就是对方厌烦的情绪。
烦就烦吧,他总有一天要让高云尉习惯他的存在。
他走到高云尉的桌子前面,那张卷子还在桌上,高云尉没带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题的答案,写了一半,擦了,重写,又擦了。
空白处有铅笔的痕迹,反复涂改之后纸面有点发毛。
也不知道谁更执着。
有的人连一道解不出来的题都不肯放过。一遍一遍地写,写到对为止。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刘桐桐躺在铺上,侧过身,面对着墙,用自己的中性笔在上面刻上高云尉的名字。仿佛一个记号。
墙上那些刻字在黑暗里看不清楚,那些骂人的话,那些告白。再过两年,这些字也许就会全部消失,也许“高云尉”会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把眼睛闭上,用手摩挲了一下那几个简单的字。
明天得努力了。
第六天还在跟着,第七天也是。
高云尉已经不想问他到底要干嘛了。问了三遍答案都一样,再问下去就多了个傻子。
他看见刘桐桐端着饭盆往这边走的时候,眼皮都没抬,继续掰手里的饼。食堂天天中午吃米饭,时间长了不换个主食都吃不下饭。
刘桐桐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油腻腻的食堂桌子,各吃各的。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端着饭盆找座,有人扯着嗓子喊同学占位,勺子碰饭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些声音如水从他们俩周围流过去。
吃完的人先走,没吃完的人后留,谁也不等谁,周围看戏的学生们也捉摸不透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
晚自习刘桐桐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汉江中学的晚自习本来就没人管,连值班老师都没有。一大半的人都走了,教室里压根没几个人。
刘桐桐和高云尉后排的人不知道聊了什么,每天下午按时来这里打发时间。面前摊着一本书,不看。就盯着高云尉剃得圆润的后脑勺看。
他写题的时候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的笔在纸上戳。有时候戳得重了,自动铅笔笔尖断掉,他甩一下笔按两下继续写。有时候遇到做不出来的题,他会咬笔头,笔帽上密密麻麻全是牙印。
高云尉咬一下笔帽,放开,写两行,又咬一下,再写。碰到实在解不出来的,就把笔往桌上一搁,支着头走神。
高云尉忽然转过头:“你能不能不看我。”
刘桐桐一惊,急忙把视线移到面前的书上:“我没看你,我在看我的课本。”
高云尉暗骂一声转回去,把卷子翻了个面继续做题。
刘桐桐书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他听见高云尉把椅子放回去了,笔又戳在纸上了。过了一小会儿,他抬起眼,发现高云尉的脖子后面有颗痣,不大不小,长在发际线下面。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第二周周一早,校门口。
刘桐桐起得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校门口那家包子铺刚开笼,蒸笼盖子一掀,白汽呼地涌出来。凑得前的学生开始叽叽喳喳点包子,老板娘拿夹子把包子一个一个夹进塑料袋,一手拿钱一手给包。
包子不大,皮薄馅大,捏在手里烫得换手。轮到刘桐桐时,他掏出一张二十,买了几个包子加两杯豆浆,老板娘收了钱找了几个钢镚儿,他把钢镚儿揣进裤兜里,拎着塑料袋往校门口走。
到食堂的时候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水汽。高云尉已经坐下了,面前照例是一个馒头一碗菜。刘桐桐把塑料袋放在他饭盆旁边。
“给,食堂早餐不好吃吧。”他说。
高云尉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包子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轮廓,皮薄,隐约透出里面的肉色。他移开视线低头夹菜,就着手里的馒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粥也喝完了,碗端起来,底朝上倒干净最后一口。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包子还在桌上。
刘桐桐看着那个塑料袋,热气慢慢散了,袋子瘪下去,贴在包子上变成半透明的。
他把包子拿起来,捏了一个咬开。肉馅儿的,凉了也比学校食堂的馒头凉菜好吃,可惜高云尉一个也没收,白白浪费三个包子。
他吃到第四个都快撑死了,最后把仨包子给了路过的舍友。
没关系。他第一天给赵志成那群人买烟的时候那几个也没正眼瞧他。
后来烟抽了,人也使唤了,虽然高云尉和赵志成不是一类人。
人不一样,办法又不一定不能用。人和人之间的通道就那么几条。钱人家瞧不上,脸和身体他亮过了,高云尉也没看上。
好赖是能给的都给了,能表现的都表现了。高云尉要不要是他的事,刘桐桐只管给。
连着带早餐的第四天,他带了鸡蛋灌饼。
校门口那家摊子排队比包子铺长。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铁板烧得冒烟,面饼往上一摊,筷子在中间戳个洞,鸡蛋打进去,铲子一翻,蛋液在面饼里滋滋地响。刷一层酱,撒一把葱花,卷起来对折,纸一裹递过来。
刘桐桐接的时候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好一会儿才不烫了。
鸡蛋灌饼搁在饭盆旁边。
高云尉坐下来,看见是鸡蛋灌饼时对刘桐桐都改观了,这人看来不是不懂变通啊。
“今天怎么换了,我以为还是包子。”
“你喜欢包子?”刘桐桐低头喝粥。“那也没见你吃啊。”
高云尉拿起那个灌饼。刘桐桐腾地抬眼瞧他,这人今天愿意吃了?下一秒高云尉把灌饼推了回去,推到刘桐桐手边。
“我也没说喜欢吃包子,拿回去。”
刘桐桐把灌饼拿回来,里面煎蛋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他低着头喝粥,心里骂他爱吃不吃。高云尉站起来走了。
如果刘桐桐没看错的话,他碗里剩了一口粥,之前还每天都喝干净的。
刘桐桐看他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才把那个灌饼拿起来咬了一口。
还是热的,这老头自己研究的酱香得出奇,刘桐桐怀疑里面加东西了。他飞快地把一整个灌饼都吃完了,纸团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全是早上的剩饭剩菜,泔水味儿混着洗洁精味儿。他把手在校服上蹭了蹭。
隔了一天,刘桐桐空手来了。
饭盆里只有食堂打的稀饭和凉菜,稀饭太稀了,勺子舀起来几乎全是水。凉菜是拌萝卜丝,腌得太咸,吃一口菜要灌两口稀饭。
他坐在高云尉对面安安静静地吃,反倒是高云尉看了一眼刘桐桐面前的饭盆问他今天怎么什么也没买。
“你那个灌饼呢。”
刘桐桐抬头,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菜汁。
“你不是不吃吗。”
对方沉沉看了他一眼,低头三两下把稀饭喝完。
“明天买两份。”
看吧,就说肯定还是有用的。刘桐桐心里得意洋洋,低下头把脸埋进稀饭碗里。“嗯”了一声,假装高冷。
第二天早上他排队又去买灌饼,高云尉拿了一份,另一份原来是让他自己吃的。所以之前不吃的原因是他没有给自己买,高云尉不好意思一个人吃?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的时候没说话。刘桐桐悄悄看对面的人,发现他吃东西的顺序是先咬两边,再咬中间。高云尉是中间料最多留到最后吃的那派人。
第二次是买的包子,吃完的时候高云尉还在。以前他吃完就走人,今天多坐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刘桐桐,不过刘桐桐得寸进尺,就当是了。
早饭成了惯例,刘桐桐每天早上变着花样带——灌饼、包子、水煎包、胡辣汤。
水煎包那次高云尉说太油了,刘桐桐第二天换成了蒸饺。高云尉吃饭不挑剔,说太油已经是很意料之外的点评了。
后来有一次刘桐桐带的豆浆,塑料袋装的,插吸管那种。高云尉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太甜了。”
“你不喝甜的?”刘桐桐觉得原味豆浆一股子豆渣味,一直没买过原味的。
“你试试。”
刘桐桐扎开自己的豆浆,喝了一口,明明还好啊。第二天刘桐桐带了原味的,这次高云尉喝了。
晚自习也变成两个人的晚自习。
刘桐桐坐在后排。偶尔问一道题,他把卷子拿到高云尉旁边,弯着腰,指着那行红叉。
高云尉侧过身,他讲题的方式很直接,拿起笔就在草稿纸上列步骤。每一步都问刘桐桐看懂没有,看懂了就写下一步,直到这道题解完,刘桐桐的脸上写着“哦懂了”这三个字后才转回去。
有时候这种犀利的教学方式也不顶用。
“你把公式带进去,这儿,等于多少?你自己算。”
刘桐桐套着公式也算错了。
高云尉深吸一口气,笔帽拔下来盖上,拔下来又盖上,手上要不是自己的笔真想给它掰了。
“你上课干嘛了。”
刘桐桐怯怯地说:“上课了啊。”
“光上没听是吧。”
“听了啊。”刘桐桐不服气。
高云尉把草稿纸翻过来,空白的。这次写得慢了一点,每一步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这个是从上面那个公式来的,这个是开根号,字挤在一起,讲完把笔一搁。
“能看懂吗。”
刘桐桐看清楚了,只不过看的不只是解题步骤。视线悄咪咪转到高云尉身上,他写字的时候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明显的疤。
长长一道,一条带子似的缠在高云尉手腕上。
有一天晚自习高云尉收拾完书包回头,发现后排的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怪不得今天这么安静,也没来骚扰过他一次。
刘桐桐脸侧着枕在胳膊上,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桌上的卷子还是空白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桌沿边上,快掉下去了。
高云尉伸手把那支笔推回去。
这人还没醒,高云尉又坐了回去,掏出生物书继续看起来。
过了会儿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刘桐桐还在睡,肩膀缩着,教室里暖气烧得不好,窗缝灌进来的风冷飕飕的,后排靠门的位置最冷。
高云尉最后还是站起来,伸手推了推他:“回去睡,醒醒。”
刘桐桐迷迷糊糊转醒时高云尉已经走出教室了,他迅速扒拉好书包追着高云尉出去,两个人踩着校内昏黄的路灯影子回了宿舍。
有一天刘桐桐来晚了。早上排队的人多,校门口灌饼摊前面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买完已经迟了好一会儿。
跑进食堂的时候高云尉坐在老位置上,面前只有一碗粥。
刘桐桐跑过去坐下,把灌饼放在他饭盆旁边:“排队排太久了。”
今天高云尉一点没犹豫,拿起灌饼就吃:“明天别买灌饼了。”
刘桐桐的手顿了一下。
“随便买点就行。”高云尉嚼着灌饼说。“天太冷了。”
那天晚上晚自习刘桐桐趴在桌上,一如既往盯着高云尉的后脑勺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走廊另一头看到这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很高,一个人背靠着暖气片看书,旁边没有人。
那个人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
现在这样算他需要自己了吗,刘桐桐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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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