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二月中旬,还是发生了一些怪事。
起先是一些闲言碎语。他一个人从教室走到厕所,走过去的时候背后有人说话。他听不太清,不过那些细碎的声音里开始带着他的名字。他转头看的时候所有人都各干各的,看手机的看手机,翻书的翻书,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然后是一些小动作。体育课跑一圈热身,他刚起步就被人绊了一下,一脚把他给踩了。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地上,绊他的人已经跑在前面了,只看见一个后脑勺。黑头发平头,和他一样的校服,根本分不清是谁。
刘桐桐跑完了剩下的三百米,和班里的人隔着很远的距离,跑完后他们早走了。
体育课之后是澡堂更衣室。冬天的更衣室比夏天更挤,窗户关着,墙上那扇排气扇转得嗡嗡响,什么也排不出去。汗味、球鞋味、冬天捂了一天的体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脑子都不清醒。
刘桐桐找了最角落的位置换衣服。他脱得快,套头毛衣往上一拉,里面还有一件贴身的棉T恤,他天生就白,在学校也不怎么能晒黑。
男人往往身形偏硬,身体线条硬邦邦的,锻炼出肌肉才会好看几分。但刘桐桐身形纤细,肢体和腰腹带着柔软的弧度。脱了衣服后站在暖色灯下被照成一尊肉观音,白生生玉莹莹。
挂上澡巾往隔间走时澡堂里的人都偏眼瞧他。
“操。”
不知道谁骂了一声,气氛突然变冷,视线又纷纷转了回去。刘桐桐飞快地洗了澡出去了。
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拎起盆出了更衣室。冬天的风灌过来,吹在他脸上,刚蒸完热气的脸被刮得刺痛。他深吸了一口,鼻腔里那股更衣室的味总算散了。
那天晚上在宿舍,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瘦子一直在和谁电话,刘桐桐听着他和女朋友甜腻的对话只感觉胸口发闷。一想到白天的事他更难受了,这种难受说不上来,专门拉出来想一遍显得他太造作,可是不想这根刺就会一直戳得他难受。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墙上有上届留下来的字,用圆珠笔笔头刻出来的,时间长了留下浅浅的痕迹,绝大部分是骂某个人的,少数是告白“xxx我喜欢你”这样。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想象着自己也把那群人的名字都刻上去,心里胡乱发泄一通,这才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隔壁班两个男生端了饭盆坐到刘桐桐对面。
也不知道一圈空桌子怎么就坐在他面前了。平头把饭盆往桌上一搁,和刘桐桐面对面打了个招呼,他旁边跟了一个人,有些眼熟,刘桐桐猜测应该就是那天在更衣室拍他肩膀的那个。
“哎,刘桐桐。”平头夹了一块肉,嚼着,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我有个事想问你。”
刘桐桐低头吃饭,今天食堂炒的西红柿鸡蛋太水了。他没抬头。“嗯。”
“你是不是——那个。”男生问的含糊。
“哪个。”刘桐桐不耐烦地说。
“就、那个。”
平头旁边的男生冷笑一声,插了一句。“你跟男的也行的那个。”
刘桐桐把筷子放下了。
“滚。”他说。
平头愣了一下笑了:“我操,真生气了。”
旁边的男生也笑。笑得比刚才更大声,周围几桌有人往这边看。
“你跟男的行不行先不说,你妈倒是挺行的,”平头用筷子指着刘桐桐,“唉你知道你妈卖多少价吗?”
旁边那男生凑过来。“应该涨价了,听说活儿挺好。”
食堂里的声音很嘈杂,他觉得耳朵里有一层什么东西,把所有声音都闷在了外面。只有男生那句话,那几个字,一个一个,清楚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的。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吱一声。将没吃完的饭朝着垃圾桶倾倒而下,刘桐桐看着那摊垃圾,脸色苍白得出奇。
身后平头还在说话。“哎你别走啊,我还没问完呢,你妈收多少钱?”
他走出食堂,饭盆扔在水槽里,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在不锈钢盆上,来洗碗的人却一动不动的,水溅了他一袖子。
赵志成在食堂阴面的拐角抽烟。他看见刘桐桐走过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怎么了。”
“没怎么。”
“脸都白了还说没怎么。”
刘桐桐站住了。他看着赵志成,这人烟也收了,钱也拿了,好处一样没少给,但是至今为止还没正儿八经帮他说过一个不字。那他一直这么用心维系的意义在哪儿,拿了东西就得办事不是吗?
“隔壁那俩男生,他们在食堂说……”
“说什么。”
刘桐桐张了张嘴,他说不出口。那些话不能从他的嘴里再说一遍。
“操。”赵志成说。他把烟掐了,弹在墙上。火星溅了一下。“是刚刚那俩小子吧?”他停了一下。“正好这几天闲着,这点小麻烦我可以帮你弄一下,哥对你好吧?”
刘桐桐看着他。
“咋这样看我,”赵志成说,“帮你个忙就这么感动啊?你看你,”他上下扫了刘桐桐一眼,“胆真小,”赵志成说,“又不用你动手,怕什么呢。”
他说完就走了。
这天后不知道赵志成做了什么,周健和那男生很长时间都没和他碰过面,刘桐桐还以为他俩被收拾了一顿,学老实了。
没承想月底有一次晚自习后,其中一男生在宿舍楼道里堵了他。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脖子上,发梢滴下来的水沿着脖子往下淌。每次去澡堂都有种浑身发毛的感觉,所以他洗得快。身上还有沐浴露没冲干净的滑腻感。
那男生靠在楼梯口的墙上,旁边站了两个人。刘桐桐都不认识,应该不是高二或者是隔壁几个班的。
“刘桐桐。”
刘桐桐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攥在手里。
“你人脉挺广啊。”那男生走过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男生面含怒意,朝着他一步步走去。
刘桐桐语气平淡:“怎么?你还想挑事?”
“我挑事?”那男生说。他在刘桐桐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刘桐桐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道。“我有你能挑事?周健指头都被掰断了,你可真有本事啊。”
刘桐桐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了楼梯台阶的边缘。
那男生身后那两个人同时动了一下。一个往前站了一步,另一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楼道很窄。三个人挡在前面,后面是往上走的楼梯。刘桐桐往上退了一级台阶,又退了一级。
“你跑什么。”男生说,“有本事叫人没本事自己来动手啊?”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有人从宿舍那边走过来。那男生偏头看了一眼,是个老师,值班的手里拿着手电筒。没办法看了刘桐桐一眼,恶狠狠撂下一句话带着两人走了。
刘桐桐回到宿舍的时候头发已经不滴水了。他坐在上铺,把被子拉到胸口,背靠着墙。墙很凉。凉意从墙皮渗进他的肩胛骨。对铺那个戴眼镜的瘦子翻了个身,床吱呀一声。下铺那个壮实的男生还在打鼾。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宿舍里,没有人和他站在同一边。
他们只是住在一个八人间里各不相干的人。
第二天刘桐桐拿着钱买了一条烟,去找了赵志成,将昨晚的事原模原样告诉了对方。
“行,我知道了,你不用管了,我叫人再去收拾一趟。”
得了这句话,刘桐桐晚上回宿舍都安心多了。
生活慢慢好起来,骂他的人都闭了嘴,也很少有人会找他碴,大家都知道他跟着赵志成了,虽然赵志成并没有说过什么,但也没人会冒着被赵志成收拾的风险再招惹刘桐桐。
他在汉江中学的第一年就这样结束了,这个“靠山”带来的安全感让他暂时过了一段满意的高中生活,听不到流言蜚语的日子太舒服了,以至于舒服的忘了赵志成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混。
高二第一学期快结束,齐彪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他周围。
放学的时候刘桐桐去找赵志成。校门口人很多,他站在校门不远处的奶茶店,给自己先点了一杯珍珠奶在不远处等着,听见赵志成在跟人聊。他站在后门口等赵志成聊完。
赵志成看见他了,没搭理,继续跟旁边的人说。那个人刘桐桐不认识,看起来不像学生,穿着牛仔裤和皮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靠在墙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齐哥最近……,”皮夹克说,“上次那个事弄完以后缺人手。你上次跟我说那个——"
“那个先不急。”赵志成说。
皮夹克看了刘桐桐一眼,阴沉沉笑了。
“唉,这人挺不错啊,你提前给齐哥还能轮到狗三吗。”
赵志成没说话。
“行,你自己有打算就行。”皮夹克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在赵志成肩上拍了拍。“你盯着点,感觉挺有希望的。”
刘桐桐站在后门口。走廊里的学生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借过”,他看皮夹克早都不见人影了,才过去喊赵志成。
“赵志成。”
赵志成回过头。“你先回去。我这有事。”
“那个人是谁。”刘桐桐斟酌着语气问。
“下次跟你说。”赵志成说。
明打着不想告诉他,或者是跟他有关?
“赵志成,”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个齐哥是……”
“我说了下次跟你说。”
赵志成转过身,彻底地背对着他,原本今天想和赵志成聊聊天一起抽根烟,不过看样子是没办法了。刘桐桐走了,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回放皮夹克和赵志成的对话。还有皮夹克看他的眼神,那种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从脸到身体的扫描。他在刘美枝身边那么多年,那个眼神他太熟了。
现在已经有人在用同样的眼神看他。
几个星期后,齐彪的名字出现得更频繁了。赵志成不再藏着掖着了。抽烟的时候提一句“齐哥上次说”,吃饭的时候说“齐哥那边有个局”。每一次提都是在刘桐桐面前,甚至还会问问刘桐桐对齐哥的看法。
刘桐桐的反应每次都一样,装没听见或者用不熟给糊弄过去。
后来赵志成开始直接说:“齐哥想认识你。”
刘桐桐正在往食堂走。赵志成走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烟。
“不认识。”刘桐桐说。
“认识认识不就认识了。”
“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赵志成鼓励他:“别这么害羞,齐哥人挺好的。”
“人家对你挺感兴趣的。上次那个谁,就那个穿皮夹克的,你见过,他把你的事跟齐哥说了。齐哥说想见见你,就吃个饭,又不是要你干什么。”
“不去。”
赵志成停下脚步。刘桐桐也停下了。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足球场上有人在踢球,球砸在铁架子上咣一声,那些人欢呼着跑过去,没有人注意到操场边上的两个人。
“刘桐桐。”赵志成把烟拿下来,夹在手指中间,烟灰掉在他的校服裤子上。“我也没要求过你干什么吧,我对你不一直挺好吗。”
刘桐桐没说话。
“那个男生,后来堵过你吗。周健,有没有再找过你。食堂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还能听见几次。”他一桩一桩数,“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不敢动你。因为你是高一的?因为你长得好看?操。是因为我。是我放的话,我说刘桐桐是我罩着的。”
“我也给你钱……”
“你那点钱。”赵志成嗤了一声。“你觉得我在乎那点烟?”
“你就当帮我个忙,见个面又不会掉块肉。”
赵志成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人家就想认识认识你,给个面子。”
刘桐桐嘴巴像是被糊住了,一言不发,赵志成看了他好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
“行。这次算了。下次再说。”
他走了,刘桐桐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进教学楼后才慢慢地蹲下来。
有什么办法?他能怎么做?
只能躲。
赵志成再找他,他就说有事,说身体不舒服想回宿舍睡觉。每个借口都用不上两次,赵志成不是傻子。他只能一拖再拖,拖到想出办法。
问题是,他没有办法。
他每天躺在宿舍上铺,盯着天花板上要掉不掉的墙皮,把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嚼: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什么也不图,就只是帮他。
结论是汉江中学没有这个人,全世界都没有这种人。
直到有次宿舍几个人在聊一个挺有名的人。一个理科班的好学生,高一就揍了个当时的刺头,一下给他打出名了。他第一次听到高云尉的名字的时候没放在心上,当时赵志成刚替他收拾了周健那男生,他正过着难得悠闲的日子。后来在走廊里远远见过一次。
一个男的,很高,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暖气片看书,旁边没有人。
那个人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他。
刘桐桐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认识高云尉。高云尉也不认识他。高云尉和刘桐桐中间隔着一条河,河水很深,不是他这种人能越过去的。但如果主动让对方越过来呢?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贫瘠无料的身体。
不用钱,用这个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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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